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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潮汐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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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滨海,风里开始有了冬天的味道。
林幸收到了安予的第十封信——距离她到滨海已经两个月,他们保持着每月通信的节奏,像某种温柔的仪式。
这次信封格外厚。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叠画稿,用麻绳仔细捆着。林幸解开绳结,画稿散开在书桌上——全是人像速写,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她。
楼梯间仰头的她,画室握笔的她,运动场送水的她,雪地里流泪的她,天文台看星星的她……每一张下面都标注着日期,从九月到十月,整整三十张。
信很短:
“林幸:
画了一个月,终于攒够了路费。
下周六的火车,周日早上到滨海。
如果你愿意见我,周日下午三点,在学校后门的海边。
如果你不想见,就不用来了。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这些画都送给你。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你。
安予
十一月五日”
林幸的手指停在“周日”两个字上。今天周三,还有四天。
四天后,安予会来滨海。
四天后,她可能会见到他。
两年三个月零七天——从高三那个雪天到现在的时间。她在心里默默计算,发现这个数字已经精确到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宿舍里很安静。梁爽去排练元旦晚会的节目了,陈静在图书馆。林幸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满桌的画稿,看着画稿里那个被仔细描摹的自己。
她想起安予说过:“观察是美术生的基本功。”
原来这两年来,他一直在“观察”她——用记忆,用想象,用思念。每一笔线条,每一处阴影,都是他跨越时间和距离的注视。
林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在最后一张画的背面,她发现了一行很小的字:
“林幸星找到了——它就在你眼睛里。”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
哭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傍晚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就在云层后面,就像安予,就在四天后的火车上,朝着她的方向驶来。
她拿起手机,想给安予回信,想告诉他“我会去”,想问他“火车几点到需不需要接”。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又停住了。
他信里说:“如果你不想见,就不用来了。”
这句话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情感之上。她忽然意识到——这两年多,不只是她在等待,安予也在承受。承受愧疚,承受距离,承受“她可能已经不想见他”的可能性。
所以,她的回复很重要。不能只是“我会去”,而要让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从没想过不见。
林幸铺开信纸。这次她不打算寄信了,因为时间来不及。她要写,然后周日亲手交给他。
“安予:
画收到了。每一张都看了,看了很多遍。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
原来这两年,你一直在这样看着我。
周日下午三点,我会在海边等你。
从两点就开始等,所以你不要迟到。
也不要早到——因为我要用那一个小时,练习见到你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
‘你来了。’
‘好久不见。’
‘海和你说的一样美。’
但最后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因为你会看到我眼睛里的答案。
就像我看到你画里的答案。
所以,来吧。
我会等你。
像等潮汐,等日出,等北极星亮起——
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重逢。
林幸
十一月六日”
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深蓝色的信封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这一年多收集的东西:滨海的海边捡的贝壳,天文台活动发的星图,物理社做的简易光谱仪镜片,还有一片秋天时从校园里捡的银杏叶。
她挑了一颗最完整的白色扇贝,放进信封。那是她第一次去海边时陈静给的。
周六一整天,林幸都心神不宁。梁怡发现了她的异常:“林幸,你明天有约会?”
“不算约会。”林幸说,“是……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男生?”
“嗯。”
梁怡的眼睛亮了:“你喜欢的人?”
林幸想了想,点头:“喜欢了很久的人。”
“哇!”梁爽凑过来,“那你要穿好看点!我借你裙子?”
“不用。”林幸摇头,“穿平常的衣服就好。”
她不想让重逢变得像表演。她想让安予看见的,就是最真实的她——这两年来,在大学里读书、看海、看星星的她。
但周六晚上,她还是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梁爽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脑子里一遍遍排练明天的场景。
他会是什么样子?长高了吗?瘦了还是胖了?眼睛里的光还在吗?见到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她不焦虑。因为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安予。那个教会她观察光线、教会她相信等待、教会她“重要的不是约定本身”的安予。
周日,滨海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林幸上午去了图书馆,想用学习分散注意力,但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中午她回宿舍换了衣服——深蓝色的毛衣,白色的羽绒服,深紫色的围巾,书包上别着星星徽章。
“很好看。”陈妍难得地评价,“围巾颜色很衬你。”
“谢谢。”林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的脸,比高中时成熟了一些,但眼睛里的期待,还像十七岁那个等在雪地里的女孩。
一点半,她出门。走到海边只需要十分钟,但她想早点到。想在他来之前,先熟悉那片沙滩,先调整好呼吸,先准备好心跳。
下午两点的海边,人不多。有遛狗的老人,有拍照的情侣,有玩沙子的小孩。林幸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面朝大海。
海浪声规律而舒缓。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海的照片,又拍了一张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地印在沙滩上。
时间过得很慢。她数着海浪的次数,数到第一百次时,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她站起来,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沙滩上留下她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海水抹平。像时间,像记忆,有些痕迹会被覆盖,但有些痕迹,会刻在更深的地方。
两点五十五。
林幸停下脚步,面向大海来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伸手理了理,又觉得没必要——反正马上就要见到他了,什么样子都可以。
三点整。
她回头看向岸边的步道。没有人。
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告诉自己:火车可能晚点,可能他找不到路,可能……
“林幸。”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
安予站在沙滩上,离她大约十米远。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画板包,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在风里微微飘动。他瘦了,脸颊的线条更清晰,但眼睛——眼睛里的光还在,甚至比记忆中更沉静,更深邃。
时间静止了。
海浪声,风声,远处的人声,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林幸的世界里只剩下安予,和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好的那些话——‘你来了’、‘好久不见’、‘海和你说的一样美’——全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就像她在信里写的:什么都不用说。
他会看到她眼睛里的答案。
安予朝她走来。脚步在沙滩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像某种郑重的宣告。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足够近,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也足够远,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你来了。”安予先说。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嗯。”林幸点头,“我来了。”
简单的对话,却像钥匙,打开了沉默的闸门。两人对视着,眼睛里都有千言万语,但谁都没有急着说。
最后还是安予先笑了——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你长高了。”
“你也长高了。”林幸说。
“滨海的海,”安予看向海面,“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因为……”林幸顿了顿,“你在画里已经把它画得很美了。”
安予转回头看她:“画得再好,也不及真实的万分之一。”
这话一语双关。林幸听懂了,耳朵微微发热。
“走吧。”安予说,“带我去看看你的学校?还有天文台?”
“好。”
两人并肩走上步道。沙滩和水泥地的交界处,林幸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信封。
“给你的。”她说。
安予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握在手里:“我可以等会儿看吗?”
“可以。”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回学校。一路上,安予问了很多问题:学校怎么样?课业难吗?天文台能看到哪些星星?食堂的饭好吃吗?
林幸一一回答,语气平常,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聊天。但她的余光始终看着安予——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听她回答时专注的眼神,看着他背包的带子在肩上滑落又被他拉回去的小动作。
他变了,又没变。变的是外表,是气质,是那种经过时间打磨后的沉静。没变的是他看她的眼神——依然认真,依然温柔,依然带着那种美术生特有的、观察细节的专注。
走到学校后门,安予停下脚步:“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林幸说,“我登记一下就好。”
她在门卫处登记了访客信息。保安看着安予背的画板:“艺术学院的?”
“不是。”安予说,“我只是……来见一个人。”
保安笑了笑,放行了。
走进校园,安予放慢了脚步。他看着两旁的梧桐树,看着红砖的教学楼,看着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
“这里很好。”他说。
“嗯。”林幸点头,“我很喜欢。”
她带他去了物理实验楼,但天文台今天不开放——赵教授出差了。他们只能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顶楼那个圆形的穹顶。
“下次。”林幸说,“下次赵教授在的时候,我带你来看星星。”
“好。”安予说,“下次。”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下次,意味着还会有以后,意味着这不是一次性的重逢,而是重新开始。
他们又去了海边——这次是学校附近的那片沙滩,离林幸宿舍更近。黄昏时分,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两人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拍打岸边。安予终于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信封,抽出信,和那颗白色扇贝。
他先看了贝壳,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他开始读信。
林幸看着他读信时的侧脸。夕阳的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影子。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解读一幅复杂的画。
读完,他把信折好,收进口袋。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幸。
“林幸。”他叫她的名字。
“嗯?”
“这两年,”他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你,我该说什么。我想了很多话,很多解释,很多道歉。”
林幸静静地听着。
“但现在我发现,”安予继续说,“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又在同一片海边,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指向海面:“看那里。”
林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夕阳的光正在渐渐沉没,最后一丝金红色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挣扎。
“林幸星就在那里。”安予说,“不是在天上,是在海里——在所有我画过的、见过的、想象过的海里。因为海里有光,而光里……有你。”
林幸的喉咙哽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安予。夕阳的余晖在他眼睛里燃烧,像两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安予,”她终于说,“我也找到林幸星了。”
“在哪里?”
“在你眼睛里。”林幸说,“每次你画海的时候,每次你看星星的时候,每次你想念的时候——你的眼睛就是林幸星。因为里面有光,而光里……有我。”
安予怔住了。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开怀的笑容,眼睛里盛满了夕阳和海洋。
“所以,”林幸也笑起来,“我们扯平了。”
“嗯,”安予点头,“扯平了。”
海浪声中,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天空从金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安予从画板包里拿出一个小画本和一支笔:“我可以画你吗?就现在,在这里。”
“好。”
他翻开画本,开始速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海风的低语。林幸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自然地坐着,看着海,看着天,看着逐渐亮起的星星。
安予画得很快。十分钟后,他停笔,把画本递给她。
画面上,她坐在礁石上,侧脸朝着海的方向。头发被风吹起,围巾在肩头飘动。远处的海面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而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光。
画的右下角写着:“重逢——于滨海,黄昏,林幸眼中。”
“送给你。”安予说。
林幸接过画本,手指抚过纸面。炭笔的痕迹还有些温热,像刚凝固的思念。
“谢谢。”她说,“我会好好保存。”
天色完全暗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很快布满了夜空。滨海的光污染小,能看见清晰的银河,横跨天际,像一座发光的桥。
“该回去了。”林幸说,“你住哪里?”
“订了学校附近的旅馆。”安予说,“住一晚,明天早上的火车回去。”
只有一晚。
但林幸不觉得失落。因为这一晚,已经是两年的等待换来的礼物。而且,就像他们说的——还有下次。
她送他到旅馆门口。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明天……”林幸说。
“明天我走的时候,你不用来送。”安予说,“我不喜欢告别。我们……就当这是一次普通的朋友见面,然后各自回去继续生活。”
“好。”林幸点头,“那……再见?”
“再见。”安予顿了顿,“但不是永别。”
“嗯,不是永别。”
安予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快回去吧,天冷了。”
“你也是。”
林幸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安予还站在旅馆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话,甚至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但林幸心里很平静,很踏实。
因为他们已经见到了彼此的眼睛,已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已经知道——光还在,星还在,等待值得,重逢真实。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成长,交给下一次潮汐来临的时刻。
林幸回到宿舍时,梁怡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很好。”林幸说,“见到了,聊了天,看了海。”
“就这样?”
“就这样。”
梁怡有些失望:“没有……拥抱?告白?什么的?”
林幸笑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又站在了同一片星空下。重要的是,两年的分离没有让光熄灭,反而让它更坚定。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她走到窗前,看向夜空。北极星在北方稳定地亮着,而在它旁边,在银河的某个角落里,有一颗看不见的星,也在闪烁。
那是林幸星。
在安予的眼睛里,在她的眼睛里,在所有跨越山海依然相信爱的人的眼睛里。
它会一直亮下去。
像承诺。
像等待。
像重逢后依然相信的,下一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