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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高三的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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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高三。
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据说寓意“更上一层楼”。课桌上堆起的参考书挡住了前排同学的背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
林幸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但还没到落叶的时候。她的书包上别着那枚星星徽章,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安予的信固定在每月十五号到来,像某种温柔的月相。七个月,七封信,七幅画。他画的海越来越生动,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流畅,能看见波涛的力度,能感受海风的湿润。
最后一封信里,他说:“我开始明白,海之所以深邃,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边界。就像人之所以勇敢,是因为知道自己有所不能。”
林幸把每封信都按顺序收在木盒里,画则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清晨背书时,黄昏做题时,深夜复习时,一抬头就能看见那片海——它陪她度过了整个夏天。
高三的节奏快得像按了加速键。周测、月考、模拟考,试卷像雪花一样飘下来。林幸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十,老师们说“保持这个状态,清北有望”。
她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做题。心里有个声音说:要考去有海的城市。
十月的某个周四,金葚栖回来了。
那天放学,林幸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金葚栖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在耳下整齐地收拢,显得更加利落。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背着一个大大的画板包。
“葚栖学姐!”林幸跑过去。
金葚栖转身,笑容像秋日的阳光:“林幸。”
两人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下。金葚栖点了两杯热奶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林幸面前。
“中央美院的通知书,九月份就到了。”金葚栖说,“一直想回来告诉你,但集训太忙。”
“恭喜学姐!”林幸由衷地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还要谢谢你。”金葚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画册,“这个给你。我在北京画的,第一个想到要送的人就是你。”
画册不大,十六开,手工装订。封面是深蓝色的水彩,洒着银粉,像夜空。翻开,里面是速写——胡同里的老房子,故宫的红墙,颐和园的柳树,还有几张人物肖像,画的是集训班的同学。
最后一页,画的是高中校园的艺术楼。从操场看过去的角度,四楼画室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隐约的画架。
“这张……”林幸的手指抚过纸面。
“上个月画的。”金葚栖轻声说,“突然很想念。就凭记忆画了。”
奶茶的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林幸看着金葚栖,发现她的眼睛里多了些什么——是更坚定的光,更清晰的方向。
“学姐在北京,一切都好吗?”
“好。”金葚栖点头,“累,但是好。每天画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颜料和铅笔灰,但躺下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她顿了顿,看向林幸:“安予……有联系你吗?”
“每个月都写信。”林幸说,“他画了很多海。”
“我知道。”金葚栖笑了,“他也给我寄信,不过没你那么多。男生嘛,写信总是简短。”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林幸看。是安予最近寄给她的画——海边的日出。橙红色的光从海平面喷薄而出,把整个画面染成温暖的金色。
“他说这是凌晨四点爬起来画的。”金葚栖说,“为了等这个日出,在海边吹了三小时的风。”
林幸看着那幅画。她能想象安予坐在海边,裹着外套,呵着白气,等待第一缕光划破黑暗的样子。他一定很冷,但眼睛一定很亮。
“他变了很多。”金葚栖收起手机,“更沉默了,但画更有力量了。有时候看他的画,会觉得……痛苦真的能让人成长。”
“他还好吗?”林幸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好。”金葚栖认真地说,“虽然家里的事还没完全解决,虽然妈妈的情绪时好时坏,但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画画,上学,帮妈妈打理画廊的杂事。他说,等有一天把所有债都还清了,要画一幅最大的画,挂在新画廊的正中央。”
林幸的鼻子发酸。她低头喝奶茶,让甜味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林幸,”金葚栖忽然说,“你想考哪里?”
“还没定。”林幸说,“但想去有海的城市。”
金葚栖笑了:“那有很多选择。”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我明天就回北京了。”金葚栖说,“接下来是最后的冲刺,可能没时间再回来。所以今天,是来告别的。”
林幸抬起头:“告别?”
“暂时的。”金葚栖握住她的手,“等你在大学安顿好,等安予的画廊走上正轨,等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那时候再聚。”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林幸反握回去,用力点头。
“学姐,你要成为最棒的画家。”
“你也要成为最棒的你。”金葚栖说,“不管是在哪里,学什么,做什么。”
走出奶茶店,秋风已经很凉了。金葚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林幸脖子上——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深紫色,桑葚的颜色。
“这个也给你。”她说,“我自己织的,北京冬天太冷,织了很多条。这条颜色最适合你。”
围巾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林幸把脸埋进去,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谢学姐。”
“不用谢。”金葚栖抱了抱她,“林幸,要勇敢。”
“我会的。”
金葚栖松开手,后退一步,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风衣的下摆在风里扬起,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
林幸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驶远,才转身回学校。
那条深紫色的围巾,她一直戴着。周小雨问:“新围巾?颜色真好看。”
“嗯。”林幸说,“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十一月初,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林幸考了年级第六,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保持这个名次,top5没问题”。
她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高三楼的灯还亮着大半,像一艘在夜色中航行的船。她走到操场,躺在草坪上——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累的时候就来这里看星星。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安予,虽然看不见,但他就在海的另一边,在同一片星空下,画着画,上着学,努力生活。
她拿出手机,翻到安予最近寄来的那幅画——夜晚的海。深蓝色的海面,倒映着月光和几颗稀疏的星。他在信里写:“这里的海到了晚上,会变成另一片星空。”
林幸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些笔触。她能看出哪里用了厚涂法,哪里是轻轻扫过的,哪里是他反复修改的痕迹。七个月的通信,她不仅学会了读他的字,也学会了读他的画。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还没放学?”
“马上回。”她回复。
站起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一颗星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星星就在云层后面。就像光,即使暂时被遮挡,也从未消失。
十二月底,第二次模拟考。林幸考了年级第四。班主任的脸上有了笑容,说“照这个趋势,清北稳了”。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有海的城市,哪些学校的物理系好?
寒假前最后一天,她收到了安予的第八封信。这次没有画,只有一张照片——他站在海边的背影。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外套鼓起来,像一只想要起飞的鸟。
照片背面写:“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林幸,我成年了。”
林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日历,在三月十五日那天画了一个圈——安予的生日,她记住了。
她回信时,夹了一片梧桐叶。叶子已经干枯了,但脉络依然清晰。她在信里写:
“安予:
成年快乐。
高三很累,但想到你在海的那边也在努力,就不觉得累了。
我决定考滨海大学,物理系。那里有很好的天文台,可以看到真正的星空。
如果考上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海边,看你看过的海。
然后我会写信告诉你:海和你说的一样美。
不,比你说的还要美。
因为那片海里,有你的目光。
林幸”
信寄出去后,林幸开始了最后的冲刺。春节只休息了三天,大年初四就回学校自习。教室里有十几个同学,安静得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她偶尔会想起平安夜,想起画室里的烛火,想起雪地里的告别。那些画面像老照片,褪了色,但依然清晰。
三月,百日誓师。全校高三学生在操场集合,举起右手宣誓。声音震天响,惊起了树上的鸟。
林幸在震耳欲聋的誓言中,悄悄握紧了书包上的星星徽章。金属硌着掌心,传来坚定的实感。
四月,第三次模拟考。她考了年级第二。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年级第一。
班主任找她谈话时,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林幸,保持住!你是学校的希望!”
她只是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滨海大学去年的录取线,她超过了三十八分。
足够了。
六月,高考。
进考场前,林幸又摸了摸那枚徽章。监考老师检查证件时,看见徽章,笑着说:“加油。”
“谢谢老师。”
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而平静的梦。每考完一科,她就划掉日历上的一天。最后一场结束,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
关秀婉扑过来抱住她:“解放了!”
同学们在欢呼,在扔书,在约定晚上的聚会。林幸站在人群中,抬头看天空。六月的天,蓝得透彻,像安予画的海。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给安予——这是七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发消息。
配文:“考完了。”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没有回复。
但她不着急。她知道他总会看到,总会回复。就像星星,总会在夜空里亮起。
晚上班级聚餐,大家哭哭笑笑,说着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林幸喝了一点啤酒,脸微微发红。有人问她:“林幸,你要去哪里?”
“滨海大学。”她说。
“为什么想去那里?”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那里有海。”
“你喜欢海?”
“嗯。”她点头,“喜欢海,也喜欢海那边的星空。”
聚会散场时,已经晚上十一点。林幸独自走回家,夏夜的风很温柔。她拿出手机,终于看到了安予的回复。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海边的夜空,繁星满天。在照片的正中央,一颗特别亮的星在闪烁。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这颗星,叫林幸星。只有我能看见。”
林幸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她是在笑的。
因为知道,无论相隔多远,他们都在同一片星空下。
因为知道,漫长的等待,终于快要看到尽头。
因为知道,她的名字,成了他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就像他,一直是她的北极星。
光指引光。
星照亮星。
而他们,在漫长的分离里,长成了彼此夜空里,永不熄灭的光。
高三结束了。
但星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