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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雪的第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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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予离开后的第三天,寒假正式开始。
林幸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时,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面上只剩下零星的白斑,像记忆里褪色的片段。她回头看了一眼艺术楼——四楼画室的窗户紧闭着,和所有其他窗户一样,没有什么特别。
火车站人潮拥挤。林幸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靠窗坐下。列车启动时,她终于打开了安予在观景台给她的那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徽章。深蓝色底,银色的星星图案,和她“瓶中星空”里的那颗一模一样。徽章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给林幸——我的北极星。”
林幸把徽章别在外套内衬上,贴着心脏的位置。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捂暖,像一颗小心脏在轻轻跳动。
回到家,生活恢复了某种平静的节奏。妈妈做了她爱吃的菜,爸爸问起期末考的成绩,她说“还不错”。确实不错——尽管经历了那些事,她的成绩依然保持在年级前十。
除夕夜,全家围坐看春晚。小品里的人在笑,主持人在说吉祥话,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林幸看着电视屏幕,却想起了平安夜画室里的烛火。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里的新年祝福。她一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会不自觉地停顿——安予不在这个群里了。他的微信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他彻底切断了所有线上联系。
“幸幸,发什么呆呢?”妈妈递过来一个橘子,“吃水果。”
“谢谢妈。”林幸接过橘子,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大年初三,林幸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寄到她家里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显然是亲自投递到邮箱的。信封上只写了“林幸收”,字迹是她熟悉的,安予的字。
她的心跳得很快,拿着信跑回房间,锁上门。坐在书桌前,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张信纸。一张是普通的横线纸,另一张是素描纸。
她先看横线纸上的字:
“林幸:
展信安。
我来到新城市已经一周了。这里靠海,冬天不像我们那里冷,但风很大。妈妈租了一个小公寓,在十七楼,从窗户能看见海平面。
新学校还没开学,我每天除了帮妈妈整理画廊,就是画画。画海,画云,画光线穿过窗户的样子。画得最多的是星空——虽然这里的夜空经常有云,看不到几颗星。
黎海妍家的事有了进展。我妈妈变卖了所有能卖的资产,加上我爸爸留下的一些钱,凑了一笔赔偿款。虽然远远不够,但黎叔叔接受了。他说‘孩子是无辜的’,让我好好生活。
这句话让我哭了很久。
林幸,我常常想起你。想起你在画室里笨拙地握笔的样子,想起你说‘重要的不是约定本身’时的认真,想起你在雪地里说‘我会等你’时的坚定。
你是我在这个冬天里,唯一的光。
随信附上一张画。画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楼梯间——在我记忆里的样子。
勿念,但可以想我。
安予
一月二十八日”
林幸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慌忙擦掉,生怕弄坏了字。然后她展开那张素描纸。
画的是楼梯间。从下往上的视角,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个女孩抱着练习册站在光里,仰着头,马尾辫在肩头晃动。虽然只是背影,但林幸一眼就认出——那是她。
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九月七日”——他们初遇的那天。
原来他都记得。
林幸把信和画看了又看,直到每一个字、每一笔线条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她找出信纸,开始回信。
“安予:
信收到了。画也收到了。
家里一切都好,年过得很热闹。我帮妈妈包了饺子,虽然包得很难看。爸爸说我包的饺子‘有创意’,其实就是丑的意思。
我也常常想起你。想起颜料水的味道,想起运动场上你跑步的样子,想起平安夜的烛火和钢琴声。
前天我去了天文馆——一个人去的。这次是真的星空观测,透过望远镜看到了木星和它的卫星。木星很亮,像一颗不会熄灭的灯。
我把你送的徽章别在外套里面了。妈妈说这件外套有点旧了,该换新的,但我舍不得——因为徽章缝在上面了。
你说我是你的光,但你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光。你教会我的不止是观察光线,还有如何在黑暗里继续相信光的存在。
好好画画,好好生活。
我会一直等。
林幸
二月一日”
她把回信和一张照片一起放进信封——照片是她昨天拍的,窗台上的“瓶中星空”在阳光下闪烁。信封上写的是安予之前给她的地址:新城市那个小公寓的地址。
第二天,她去邮局寄了信。看着信封被投进邮筒,她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在这个即时通讯的时代,他们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缓慢地、郑重地传递思念。
正月十五,元宵节,林幸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次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小包东西。打开,是几颗深紫色的糖果——桑葚糖。
安予在信里说:
“……葚栖寄来的。她说这是去年夏天熬的桑葚酱做的糖,一直留到现在。她说‘给林幸尝尝,告诉她我很想她’。
葚栖考得很好,专业课和文化课都是第一。中央美院的保送资格基本稳了。她说等通知书下来,第一个告诉我,第二个告诉你。
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也是美术生。他喜欢画海,说海和星空其实很像——都是深蓝色的,都有光在闪烁。
我开始明白他说的话。每天晚上,我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会觉得那片深蓝里真的藏着星星。
林幸,春天快来了。这里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黄色的,很小,但很多。站在十七楼往下看,像星星落在地上。
附上一张海的照片——我拍的,不是画的。画海我还画不好,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你回信。
安予”
照片上是黄昏的海。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真的像星空倒映在水中。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这里的海,像倒过来的天。”
林幸把桑葚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夏天阳光的记忆。她想起金葚栖在画室里调色的样子,想起她说“安予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给两个人都回了信。
给安予的信里,她夹了一片银杏叶书签——是秋天时捡的,压平了,金黄的颜色还保留着。
给金葚栖的信里,她写了很多话。关于感谢,关于想念,关于祝福。最后她说:“学姐,你要成为很棒的画家。到时候,我要买你的第一幅画。”
春天真的来了。
三月初,开学前一周,林幸收到了第三封信。这封信很厚,里面有好几张画。
安予画了海——不同时间的海。清晨的海,正午的海,黄昏的海,夜晚的海。每一张的色调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闪着光。
在最后一幅画的背面,他写:
“林幸,我终于学会画海了。
秘诀是——不能只画蓝色。要画进光,画进风,画进盐的味道,画进远方的思念。
海和星空一样,都是光的容器。
而你是我的光源。
开学后,信可能会少一些。新学校课业很重,妈妈也忙,我要帮忙。但每个月至少一封,我保证。
你要高三了,加油。
我会在海的这边,和你一起努力。
等我们再见的那天,我要给你看我现在画的所有画。
到时候,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我想象过很多次。
安予”
林幸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点。她想起很多事,很多画面,很多话语。最后她写下:
“我会说:‘你画的海,比真正的海还要美。’
然后你会说:‘因为你在我心里,所以一切都变美了。’
然后我们会笑,像两个傻瓜。
然后……
然后星星会亮起来,像从未熄灭过。”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贴了两张邮票——一张是普通的邮票,一张是她收集的星星图案的邮票。
窗外,迎春花开了。嫩黄的花朵在春风里摇晃,像安予说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春天来了。
雪化了。
但星还在。
光还在。
信还在来来往往。
而等待,不再是一种煎熬,变成了一种笃定——就像知道春天一定会来,花一定会开,海一定会蓝,星星一定会在夜空里闪烁。
林幸把徽章从外套上取下来,别在了书包上。每天上学放学,它都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关秀婉看见了,问:“这徽章好漂亮,哪里买的?”
“一个朋友送的。”林幸说。
“什么朋友啊,送你这么用心的礼物。”
林幸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就像有些等待,不需要解释。
就像有些光,即使隔着山海,也能抵达。
就像这个春天,虽然安予不在身边,但他的信来了,他的画来了,他的思念来了。
这就够了。
对十七岁的林幸来说,这就足够让她相信——
冬天会过去。
雪会融化。
而星,会一直在夜空里,等着她抬头看。
等着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星空下重逢。
那时,她会说:你回来了。
而他会说:我回来了。
就像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