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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月 ...

  •   喧嚣的夜并不会因贺兰的几句话而扫兴,只是变换的灯光扑在她脸上,有些分辨不清她的情绪。
      从高望舒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像是临近冬天万物衰败的死气。
      但这女人身上绝对没有死意,那味道更像是从哪里沾染上的,经久不散。
      刘娇贪杯,脸颊烧得红扑扑的,眼睛里也蒸腾着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她亲昵的将脸颊贴在小凡脸上降温,两人像是交颈的天鹅。
      她的声音也因酒水的黏腻变得懒踏,含糊不清的轻浮声线又悠悠响起,明明说着威胁的话,反倒更像是在撒娇。
      “兰兰,你好小气哦,这么护着他,不会是自己留的私货吧,小心我告诉小白哦。”
      “听说白总最近和一个模特打得火热。”
      小凡顺着刘娇的话继续说下去,两人相视一眼就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很快又笑成一团。
      高望舒被这两个人吵得有些头疼,室内的白茶香气早被酒水混合着烟草味道盖了下去,闷得他喉咙也一阵发紧,明明一口酒没喝,头却也开始跟着发晕。
      他抽了抽鼻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真希望这一夜过得快一些。
      还没来得及叹第二口气,他的下巴就被一双有些冷的手微微抬起,他顺着那力道抬起头,正对上艾熙那双带着笑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灯光明灭在那片沼泽中,升起下坠,就像是溺水挣扎的动物,高望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场蓄谋的捕猎。
      “你还要跪多久?”
      高望舒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早就痛到麻木了,他欲言又止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低下头小声回了句,
      “对不起。”
      “你说什么?”
      艾熙的拇指轻刮在高望舒新长出来的胡渣上,手指顺着高挺的鼻挪移,最终落在他浓密卷翘的睫毛上。
      高望舒不敢动弹,由着那双带着香甜气息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浮,他分不出那是哪一种甜,今晚的味道太过嘈杂了,他的嗅觉有些过载了。
      但他能确定,自己一定记住了这味道。
      “坐上来,我让你跪着是逗你的。”
      高望舒有些庆幸艾熙没有听见自己的道歉,他明白道歉毫无意义,从他记事起他的人生就满是无意义的歉意。
      家暴后父亲的道歉,父亲死后矿主的道歉,母亲患病后的道歉。
      他讨厌道歉,道歉就代表着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至少他不想在艾熙面前道歉。
      这一夜过得实在煎熬,嘈杂的音乐震得耳膜发痛,辛辣苦涩的酒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烧的喉咙里都是腥甜的味道。
      高望舒觉得今晚很像是一场溺水,浑噩中五感渐渐与世界隔绝,又带着濒死的淋漓尽致的快意。
      刘娇得了新的乐子,便放过了一旁的艾熙。
      她开始一杯一杯的灌小凡喝酒,兴致高昂时甚至拿着整瓶的酒,掰开小凡的下巴往他嘴里灌,酒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颚流进衣领里,将那件干净带着橘子味道的白衬衫染得一塌糊涂。
      小凡眼角的泪与酒水一同滑落,分不清谁比谁更苦涩,但他们都同样冰冷,滴在肌肤上凉的人瑟缩。
      灌酒的游戏玩够了,刘娇又想出了新的游戏,她让小凡站在桌子上跳舞,而自己就站在桌子下面摇开大瓶的香槟,
      白色的泡沫被金黄色的酒水喷射出来,横冲直撞的浇在小凡的头上,他早就喝醉了,只是在桌子上立了一会就瘫倒下来,重重的摔在沙发上。
      他像是一只淋雨的燕子,湿漉漉的寻不到巢穴。
      这场面看得高望舒心惊,他明白里面的钱难挣,可当自己亲眼看着这一切还是一阵胆寒。
      艾熙和贺兰倒像是见多了这种场面,只是低头忙着自己的事,两人一个在手机上飞快的打着字,另一个闷头喝着酒,静默的同这边的疯癫隔绝。
      刘娇用膝盖推了推瘫倒的小凡,半天不见反应,又开始发起了脾气。
      又一个酒杯重重的砸在高望舒脚边,飞溅的碎玻璃刮在他裸露的脚踝上惊起一阵刺痛,他却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伤,而是小心的半蹲下身,用自己的掌心擦拭着艾熙鞋上的碎玻璃。
      两人坐的近一双脚挨得也极近,自己的身上溅到玻璃,那艾熙身上一定也会溅到。
      他皮糙肉厚的无所谓,可艾熙却娇嫩。
      高望舒这样想着,理智早就被急切充斥的一干二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越界,
      他小心的捧起艾熙的脚搭在自己膝上,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心一寸一寸的擦拭着,从鞋尖到娇嫩的脚面,一直延伸到她纤细的小腿,直到确认了没有一点危险才轻轻放下那一丝温软。
      高望舒一抬眼就看见艾熙歪着头盯着他看,那样子很像是小时候邻居家养的小猫,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亲昵,亲昵到几乎玷污了这个小动物般纯净的女人。
      可还不等他解释,一杯带着冰块的酒顺着他的头泼下,冰冷的液体带着刺鼻的粘稠涌进他的鼻腔,细密的味道几乎渗进他每一寸毛孔。
      几股酒水落得太急流进他的眼睛,刺痛逼出的泪随着酒水蜿蜒而下,滴在他的牛仔裤上,很快洇出大片的深色。
      可偏有几滴金色落在艾熙洁白的鞋面上,高望舒几乎是下意识的,抓起自己的衣服下摆,将那几滴碍眼的颜色揩去。
      他觉得艾熙就应该是纯净的,这酒水太脏了。
      自己也太脏了。
      他也变得像小凡一样狼狈了。
      “CC,小凡睡了,把你的借给我玩一会好不好。”
      刘娇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只是那份纯真后面遮盖着的是更汹涌的危险,她就像是个没有善恶观的孩童,高举着自己解剖过的血淋淋的青蛙,像大人们索要着夸奖。
      高望舒的眼睛被酒灼得很痛,他有些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他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他知道自己落在刘娇手里,就像是鼠落在猫的手里,绝对不会有个痛快的死法。
      可是他只希望这一切离艾熙远一点。
      包厢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寂静拉长了时间的感知,高望舒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被拉长了,一声声迟缓却有力,拉扯着他的心脏锤击着胸腔。
      空气也流动的缓慢,各种味道缠绕在一起混合出一种并不好闻的香,粘稠在空气里压得肺沉沉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被一双微凉的手按住,带着写不容置疑的力气按压开,还不等眼睛重新适应光亮,就有冰凉清新的液体顺着眼皮流淌下来。
      这凉很快就扑灭了酒水带来的刺痛,视线也逐渐清晰。
      是艾熙在帮他冲洗眼睛。
      眼前的艾熙又落下了笑容,一张脸冷漠肃杀,眼睛里也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气,可声音却还温和。
      “眼睛还痛不痛?”
      艾熙凑得很近,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温热的鼻息扑在高望舒的脸上,舒适得忘记了思考,而艾熙也并不指望得到回答,自顾自的拨弄着他的眼皮,检查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球。
      “不痛。”
      高望舒的喉咙滚了滚,好像有半句未说完的话被咽了下去。
      “娇娇,你喝醉了,该回去了。”
      艾熙陈述着指令,视线并不落在一旁还在耍酒疯的刘娇,只细心地替高望舒检查着眼睛,
      可那疯女人竟真的安静了下来了。
      她将自己缩在沙发的一角,整个人几乎被蓬松的粉色淹没了,许久都没有动静。
      贺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将包厢的灯调亮,打电话叫人过来收拾残局。
      银白的光线轻柔,映出包厢内的一片狼藉,干涸或半干涸的酒渍东一块西一块,烟灰缸里半染或燃尽的烟头杂乱的按在一起。
      这是热烈之后的冷寂。
      高望舒这才看清小凡的嘴角带着一丝凝固的血迹,是被灌酒时磕破了唇,他就那样毫无存在感的躺着,像是地上喝空的酒瓶一样等着人来打扫。
      人都可怜,各有各的可怜,只不过他高望舒今天命好,能比他稍微不可怜几分。
      但是明天呢?
      他不会一直这样命好。
      也许明天他就变成这个空酒瓶了。
      “月月,对不起。”
      艾熙拿起一张纸巾替高望舒擦着头发,可动作并不温柔,倒像是在替淋了雨的小狗擦干毛发,
      若是可以,她好像更希望高望舒自己甩一甩水。
      “谁是月月?”
      高望舒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今天竟然失灵了,这个月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月月是你啊,望舒不就是月亮神,你喜欢嘛?”
      “喜欢。”
      高望舒急忙回答道,生怕晚一秒艾熙就要撤回这个独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还有一件事,真的被高望舒咽了回去。
      他不但喜欢这个只属于他的名字,也喜欢艾熙的道歉,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道歉竟然也是件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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