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谢大街》Rsela

52、不清不白（一） “不讲理啊

　　走出饭店，一股凉风迎面吹来。

　　李官迟借着那阵风叹了口气，在原地稍稍伸展两只手，等着身后也许会有谁跟上来，要和他说点什么。饭店前刚好竖着一棵光秃秃的槐树。

　　其实一看见这棵树，他就下意识想起住家窗前的那几棵绿树，明明是种类、枝干、什么都不一样的两排树，可触景，竟然依然能够伤情。

　　他只望着面前干瘪瘪的树干出了一会神，身后就有人走过来。再一回头，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的 Julia 朝他微微一笑。

　　“我本来以为你没看见我。”一见她，李官迟好像也回到了几年前，那时他还是班上那个不起眼，时常缺课早退，课业表现更是平平无奇的孤僻高中生。李锦迟和他相像但不相似，单论性格，他俩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官迟在高中还没活出人形，每天光顾着在琴房里醉生梦死。相比之下，李锦迟更显得风度翩翩，光彩照人。

　　“好久不见。Emery。”Julia 轻轻道。

　　李官迟朝她回过身，清晰地从她眼里看见了一抹像是怀念一样的光。

　　不过，这种眼神却并不是给他的。

　　哪怕放在两个月前，李官迟都会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他倒也不是从来没求人办过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去求人的力道没拿捏好，当时的结果异常惨烈。

　　求熟人办事实在并非易事，尤其是对于他和 Julia 这种似熟非熟的关系。

　　不过，有些时候的沉默，也只不过是一种负隅顽抗罢了。

　　两厢互望，Julia 甚至促狭地笑起来，主动道：“你没话找我说么？”

　　他当初拒绝给她送信的理由是——

　　是什么呢？

　　李官迟越是对视，过去往事就越在他眼前回荡，每一桩都在告诉他‘好尴尬’，当年折辱 Julia，如果李烈明算全责，那他也绝不算一个真正两肋插刀的好人。就起码，Julia 拜托给他转交给李锦迟的信，他一封也没给。

　　可现在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尴尬和钞票之间游离了快有三十秒，才缓缓道：“Julia，你知道我今天来是想见谁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我们换个地方说这个吧。”Julia 随即微笑道。

　　. 他俩随便找了家小酒吧坐下，时间临近午夜，店里除了一个调酒师，一个人也没有。李官迟以娴熟之势点了杯酒，接着就坐下，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酒杯边缘的盐粒。

　　Julia 就坐在他旁边，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那一道视线，湿润润地一直注视着他。

　　凭着自知之明，李官迟怎么想都不会认为他俩能这么坐在一起，其实是因为旧友重逢。因为太思念了，于是情难自抑地想喝上一杯——这怎么可能，Julia 会来找他，百分之一万和李锦迟有关。

　　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他竟然也不愿意直面，连他自己知道也不知道该从哪解释自己当初为什么故意不替 Julia 送信，并且大言不惭地告诉她：死心吧。你俩没戏。李锦迟绝对不可能为了你，选择放弃一切。除非他疯了。

　　这种下作的行径不论在哪都必将受到唾弃，在一时之间，李官迟甚至有点不敢想象，如果李锦迟知道了他当时还这么做了，会不会立刻大发雷霆，然后也叫他滚出去？

　　酒杯的边缘在小酒吧的折射下一度变得眩目，李官迟也被晃得眼花一瞬，梗着脖子强撑了一会，最后不得不屈服于沉默，僵直而缓慢地抬头，和 Julia 重新对上目光。

　　直到那一刻，他也没能在 Julia 的脸上看见一丝暴怒过的痕迹，也没有那种大仇终于得报的畅快，可就在那股沉静无声，一丁点情绪都没沾的注视下，李官迟又觉得抬不起头。

　　关于他哥这段凄美的初恋故事，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幽怨的。就算是起初几次，Julia 没发现李烈明说话绵里藏针，被损得多了，也多少会有所察觉。她就算对李烈明使上浑身解数，每次见面都小心谨慎，乃至端茶倒水，也无济于事。

　　李锦迟即使在人生中第一次正面反抗亲爹，大声地宣泄自己的不满，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变。

　　而他在这场故事中起到的角色是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帮凶。在男女主角拼尽全力想要抗争现实的缠绵之际，把女主角那封决心要和男主共存亡的情书截在了半途。

　　是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起眼，又像是一切罪魁祸首的小角色。

　　小到 Julia 可以原谅他，也可以憎恶他。

　　Julia 笑着问他：“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心虚？”

　　“不该心虚吗？”他悻悻地抚了一把自己的脸，眼神飘忽道，“毕竟我当初可是破坏了你的爱情，我是元凶吧？”

　　“怎么会是你破坏的呢？我反而觉得你说得很对啊。”Julia 说，“难道你说错了什么吗？”

　　这好像也没说错什么。他只是告诉她李锦迟不可能，不管他俩之间的感情在之前是如何的情比金坚，但是李烈明来了，这段感情都将会彻底消散。

　　谈恋爱也好，志同道合也罢，那都只不过是片刻的欢愉。可忤逆李烈明呢，那对李锦迟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灭顶之灾。他没有任何的能力和立场去反抗李烈明，一旦兴起反抗，李烈明就会收走当下给予他们的一切。所以为了爱情奋不顾身——这一点也不值当。

　　李官迟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和 Julia 面面相觑，心想太诡异了。

　　不管是唾弃当年的他自己，讥讽李锦迟和 Julia 那镜花水月一样的爱情，还是憎恶李烈明的不近人情，一切都毫无意义，时间再也不会重来，不论选了这三条中的哪一条，都不会改变现状。

　　和 Julia 对视的瞬间，‘邱早’就好像流星一般迅速地闪在李官迟眼前，但来去都像流星，他在冒头的那一刹那，就被李官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摁在心底，眨着眼睛飞速地想要遗忘刚才那段一闪而过的记忆。

　　可能……但是不可以。李官迟沉默地垂下眼，拿起酒杯怅然地小啜几口。

　　“看来你真的变了很多啊。”Julia 缓缓道，“看上去比以前近人情了许多。”

　　李官迟沉默了两三秒，才僵硬道：“也可能不是比以前更近人情了，只是遭报应了而已。风水轮流转……”

　　Julia 登时睁大眼睛，呆呆地凝望他片刻，忽然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大笑。

　　“那看来还是没怎么变。”她揉揉眼角泪，自相矛盾地道，“行了！Emery，时间也不早了，喝完这一杯，我们也就各回各家吧！”

　　李官迟本以为她想和自己聊李锦迟，结果竟然没有，可今天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吗？那当然也不成，awb 的事他还没聊出个什么来呢。

　　不过他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呢？

　　李官迟站起来又莫名泄气，而 Julia 从始至终都面带微笑地望着他。有一瞬，他甚至忍不住猜测，难道其实是王魁故意留 Julia 过来的？但那又怎么可能，Julia 怎么可能会告诉王魁自己的初恋情节！

　　李官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即将分别之际，一把抓住 Julia 的大衣胳膊，急切道：“……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一张！”

　　Julia 一只胳膊任由他扯着，眼睫毛笑得一簇一簇地向上翘，促狭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联系方式？这有什么道理？如果我没猜错，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才对吧？”

　　“给我吧。反正你也没生气啊。”李官迟越来越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但已经越说越没理，两只眼睛一下子倍感棘手地向下凝望起 Julia。

　　要说也是，他和李锦迟的那双眼睛都长得十分之取巧，即使从高向下俯瞰别人，一眼望过去，竟然也有种楚楚可怜梨花带雨般的恳切感。

　　从这对兄弟身上，是找不到半分道理的，他俩一个两个都咄咄逼人，说话一点同理心也没有，也从来不管别人死活，可是眼睛却还是飘渺又动人，谁来了都忍不住心软一下。

　　一见这双眼睛，Julia 的心绪便万千，何况李官迟又何止是‘像’故人，他几乎就是故人！其实那双眼睛一直都在她心里，不是恨也不是爱，只是极其之难忘，不管过了多久，记忆都只是历久弥新，而非淡忘。

　　最后她也只能叹息一声，泄愤一般地将自己的名片狠狠塞进李官迟大衣的大口袋，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不讲理啊不讲理，这世道真是说不清了！”

　　一顿饭极其平淡地散了席。李官迟愈发觉得迷茫。等他头晕眼花地从出租车上下来，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订错了方向，兜兜转转居然拐回了公司。

　　之前在云城，他想要发疯还得在意下邱早，现在终于自由了，半夜十二点的果冻娱乐门口，台阶前连根毛都没有。

　　李官迟抬眼向上，确定完今天连加班的人都没有之后，就忽然间猛松下一口气，踉踉跄跄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刚才才喝的酒精缓缓蒸腾上来，李官迟久违地两手抱头，抓狂一样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可是，他竟然还是没法挣脱那张盖在自己身上的大网。一种拼命折腾后的虚脱油然而起，很快，他就连手都不想再动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