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谢大街》Rsela

45、大鱼 战况十分简

　　“那还轮得到以后吗？没准这回就是林洋自己告诉那些小乐队的，你看这火力不是一下子就转移了吗？多漂亮的一招离间计啊！”

　　李官迟顶着咕咕叫的肚子，朝自己的嘴里艰难地塞进来半个苹果，昨晚送上来的果盘经由一夜已经完全氧化，苹果片化在嘴里的瞬间，就迸出来一丝丝酒味。

　　一早上起来他的五感像是全部退化的机器零件一样，麻木地抱着果盘，上下嚼着苹果片。邱早全然无意避着他聊一下 1123 的机密事件，或者那在别人眼里压根就不是机密，只是因为他太谨慎了，所以才想习惯性地回避一切。

　　李官迟很快就宽恕了邱早没事闲地拉他睡袍带子，干脆直接坐在了邱早旁边的空隙上，离火热的八卦机密更近了一点。

　　“一群歹人，特妈的我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一帮人，商战都是从写抹黑小作文开始的！这几天你不刚准备要腾飞吗？你就等着吧。有群人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人就等着要把你重新拉回水里呢，你的那百八十个的对象也该更新了哈。”

　　但战况其实十分简单。

　　一场音乐节的演出需要多方协调，一般情况下，都是主办方牵头找承办方搭建舞台，承办方再去找演出经纪组织演出阵营，期间又可能包含若干个外包公司各司其职，共同促成了音乐节的诞生。

　　鸭梨子是这次唐州音乐节的承办方之一，也是业内的一家老牌承办方公司，而那位名为林洋的演出经纪，在音乐节结束之后选择再给自己偷偷地捞上一笔油水——吞掉了若干地下小乐队本来应该有的演出尾款。

　　而在这其中，本来也注定会有此一劫的 1123，却恰好因为林湫的关系，被林洋心慈手软地放了一马。

　　如今事情败露，被拖欠尾款的小乐队们结成统一战线，顷刻间也都蠢蠢欲动地准备要来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就是这个公道究竟朝着哪边去讨呢？这无疑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不小心成了连带关系的 1123 究竟值不值得被讨伐呢？

　　仅就目前而言，柿子先挑软的捏。1123 作为敌方阵营的第一条小虾米，已经被一群人盯上了。

　　被拖欠尾款当然是世间第一大痛苦，但一群人乌泱泱地跑去淘金坐镇，林湫也实在不能坐以待毙。

　　李官迟用自己麻木的大脑略微思考一下，就知道自己也没什么良策，如果是他，他也只能建议林湫赶紧报警，但实际上不管警察来不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始终是无解的。

　　林洋都恨不得把‘老子头上有人’这句话打印出来贴脑门上了，如果非要计较，非要讨回公道，惹了鸭梨子，以后还会有经纪公司来签这支乐队吗？

　　邱早从挂了电话起就陷入一阵死寂的沉默，看上去也不太像是想和他发表一下自己对于此事看法的样子。等果盘吃到一半时，李官迟的电话也响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杨元白。

　　“喂。”

　　李官迟下意识坐直，其实他本来就已经把腰板挺得很直了，这回更是恨不得直接弯成一个凹状的曲线，他差点就想站起来，起码跑到露台外面去接电话，但身子挺了一半，气突然泄了。

　　这又还折腾什么呢？邱早回避自己了吗？

　　他把腰挺起来又灰溜溜地佝偻了一下，把果盘朝里扣了一下，到底还在坐在了沙发上，没动，也没四处回避。

　　“陆潇给你说 awb 换新老板的那个事了吗？”

　　awb 是唐州音乐节的主办方。

　　李官迟又‘嗯’了一声，嗯完以后就心想坏了。原来他也见者有份。

　　相较于鸭梨子和林洋只想偷偷私吞尾款来说，awb 新老板翻脸不认账就显得有了那么一丝的诡谲。尽管职位的确是靠着儿子上赘赘上去的，但前任留下来的人脉、资源、关系，新上任的老板当然还是得照处理不误的。

　　果冻娱乐作为一个新兴公司，成也新兴，败也新兴。从接触 awb 和它合作以来，至今还没经历过其权力交接，还没能向世人展现出自己‘随风倒向钱看’的一面，所以，这一次，也自然成了需要重点被考察的对象之一。

　　投诚需要诚意。这三番两次的小小打压，不过是你知我知的一种开场礼。

　　“该怎么办？你想怎么办？”杨元白言简意赅地问他。

　　如果可以，李官迟也很想说‘报警吧’。

　　但这回是报警也没用。

　　果冻娱乐和 awb 签的合同里有一条‘实际情况根据甲方公司内部审查可做部分调整’，这种条约说起来就很可恶了。从理论上讲，只要 awb 想，它们就能内部审查，只要审查不通过，那和果冻娱乐的合作就可以变来变去，变来变去。

　　打官司扯皮是一件极其费心劳神，并且有损商誉的事。于情于理，果冻娱乐都实在是耗不起。

　　“他到底想要什么？”李官迟下意识声音压低道，“钱？还是……”

　　“当然是钱。他还用再往上升吗？他有他儿子就够了。”杨元白自然道，“我一直想约他儿子见一面。不过，从来就没成功过。”

　　李官迟没吭声。

　　杨元白自顾自地问他：“对了，你还在云城？什么时候回来？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嗯？”

　　“你让我回去约他见面啊？”李官迟叹气道。

　　“那我不行，岂不是就只能轮到您出马了吗？”杨元白难得朝他开了一个玩笑道，“这下好了，到了万难之际，我在公司等着您的大驾咯？”

　　李官迟感觉不舒服，电话外的脸几乎一下子就阴沉了一个度，不过在对话中倒是不怎么显，因为他压根没说话。

　　正事和私人恩怨正在反复烧灼着他的心，李官迟有点说不清楚他究竟是因为过去对杨元白产生了偏见，才在现在一听他要把自己架起来就恼火。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不管谁来他都会翻脸？

　　“再等等吧。我在云城还没弄好呢。”

　　李官迟说。

　　“这个怎么能够再拖？下个月虞可就要开演唱会了，还要和 awb 合作呢……”杨元白不赞同地道。

　　“他们已经说不想给虞可开巡演了么？”

　　“那当然没有，但是不理清总是有祸端。未雨绸缪……你就不怕它们到时候再出乱子？”

　　“那虞可以后就再也不会和他们合作了。”李官迟面无表情地道，“本职工作都干不好，怎么还有脸朝人要好处？”

　　“这事你就不能这么想！你不懂，这就是一些默认的规则……”

　　“规则都是你去遵守，他们才肆无忌惮定下的。”李官迟说。

　　“是吗？那你现在就是在怪我咯？”

　　“我不是只是在跟你聊天吗？”

　　直到李官迟放缓声调，这种争执才暂时告一段落。但对话的氛围仍不乐观，杨元白大概沉默十几秒，便倏地一下挂了电话。东西也没说明白什么，只有通话页面已经退了出去。

　　两通电话结束，原本轻松惬意的私汤度假房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李官迟坐在沙发上，突然甩开两只拖鞋，把两只脚全在踩在沙发上，不仅踩，才用力地碾了两下。可也没碾太久，就环手抱住膝盖，表情充满一种落寞之情。哎。成年人的凄凉已经不言而喻，如果说唯一的感想，那就是烦。烦得他恨不得直接对天长嚎，去市中心表演胸口碎大石。

　　他打包票他不止一次有过像今天一样的烦躁，但直到刚才的某个瞬间，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这种烦躁的原因，是因为他想把他们全弄死。全都站成一排，被他架起机枪突突突突突……

　　全杀了！

　　李官迟想得格外入神，直到和旁边的人对上视线，才稍微有点回到现实的意味。大概是债多真不压身，别看邱早屁股后头也跟着一屁股的事呢，他却坐得相当之稳，甚至还有还有闲心支着头看他的笑话。

　　“你的脸变得真黑。”邱早朝他笑笑。

　　李官迟径直翻了一白眼，翻着翻着却灵光一闪，直接一脚轻轻地踹在他腿上，轻声道：“别装。你的脸就不黑，你的脸最白了。”

　　邱早不怒反笑道：“你早上的脾气也挺大呀。”

　　“我的脾气不怎么大。”李官迟也莞尔一笑，“我只是猜透了你说话的公式而已。邱早，你说你，‘你的脸黑’‘你的脾气大’，就算把聊天重点集中在我身上又能怎么样呢？能改变你现在也一屁股烂债的这个事实吗？”

　　一早上起来就互放烂话实在是很没营养。邱早在他的猛烈攻击下暂歇旗鼓，竟然还真的沉默了。

　　只说了无心之言的李官迟余光微微一动，久久都不见邱早说话，当即不由得直接扭头看向他，问：“我戳中你的要害了吗？”

　　邱早对他观察实验对象一般的眼神实在无奈，但也实在看不得他目光灼灼的模样，也就只好说：“……对啊。你已经把我说得哑口无言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