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谢大街》Rsela

44、秋夜 下一秒，邱

　　“因为……”邱早说，“太傲慢也许是一种罪过。”

　　李官迟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丝动摇，但却有点茫然，不明白邱早何至于如此。

　　“弹错就是弹错了，这有什么傲慢不傲慢的？”他咂舌道，“虽然……但是，你也不要太矫枉过正了吧！”

　　要把 1123 全部的情况都揉碎了讲清楚，实在有点微妙，李官迟欲言又止，有种想要拍拍对面人的肩膀劝他放宽心，但自己却又瑟缩于详谈这一话题的矛盾感。

　　如果要按他的逻辑，那 1123 就是一条悖论：如果你要坦然承认 1123 的成员的确有人有些许的不足，那你就注定要去批判他，然而你又有什么资格去批判别人的梦想呢？难道你自己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吗！

　　单纯的演奏水平不足，演出经验较少，不是导致问题现状的根本。1123 没法全员都签约的原因是有人看上去没有价值，但人又怎么能用价值来衡量呢？

　　李官迟对这件事仍然只属于一个外人，隔岸观火，他说也好不说也罢，对 1123 来说都是毛毛雨，掀不起什么大浪，但邱早在这种情况下就很难置身事外。一个搞不好，那就是下一个 1123 的 1. 0。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说，李官迟其实还挺希望听说 1. 0 版本的 1123 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也许之前因因种种原因而离散的组员实际上并没有放弃希望，哪怕已经无法再聚集淘金，但也一直在私底下苦练技巧，磨练自己的音乐之梦——

　　可惜现实并非如此。戛然而止真的只是戛然而止。就连故事也只能戛然在有人在混乱中坠楼，一头砸进自行车车棚，小众音乐一下子变成了大众闲聊的谈资，医药费纠纷纠缠得毫无艺术性，到底还是变成了一地鸡毛这里。

　　放弃并不代表着柳暗花明的机会，就只是放弃，人生从此彻底和‘音乐’两字断绝关系，从此回归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周期中。

　　平凡的人生当然没什么不好，但作为不管怎么瞎混都绝对不会回到‘普通人’生活的一派来说，面对这种问题，实在很难开口。这是一个捉襟见肘的问题。李官迟早已看透了这一点。

　　没多久，他俩就互相又对视了一眼。邱早微微一笑，朝他歪头道：“这话也送给你。人还是不要太矫枉过正比较好。”

　　“从小到大真的没人告诉你你说话真的很烦人吗？”李官迟无语道，“为什么每次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可是真心地在安慰你，好吧！”

　　“那你身上不能提的壶未免也太多了。”邱早温柔道，“所有你不想说的东西全是没烧开的水，你的日子过得真快乐。”

　　“我听出来了。你还在挖苦我。”

　　李官迟几乎笑了出来，但也不算气的，只觉得新奇。

　　邱早被他来回打量了几眼，始终一声不吭，直到李官迟慢吞吞地收走了目光，他才稍稍一低头，也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真活该啊。你能有今天，也全都是因为罪有应得。”天使一般的声音不急不徐地落下箴言。

　　李官迟仍没感到愤怒，心里甚至连一点火气都没有。大概只有点迷茫，忍不住自动抬起头纳闷地望向邱早，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真正带着讥讽意味准备看他笑话的语气不会是这样的。那就不该是轻飘飘的，而应该中气十足地幸灾乐祸，再摆出一副‘你看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的架势。

　　“我也罪有应得。现在的一切都是自找的。”邱早姿态怜悯地环顾四周，但却不知道究竟是在可怜谁。

　　他的脸实在是很适合这种落寞的剧情，这种流露出脆弱的自嘲更是让人一愣一楞的。

　　李官迟看着他装模做样地摇头叹气，手本能地抬起来挥过去，‘啪’的一声盖在他身上，说：“打起精神点啊！你这是干什么呢？”

　　他郁郁不得志归不得志，但邱早怎么能在他面前这么垂头丧气？

　　只和邱早对视了一眼，邱早就毫无意外地看懂了他眼底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李官迟莫名有点不敢直视邱早的眼睛，大概是因为他在他面前真的是无所遁形。

　　下一秒，邱早果不其然地唾弃他：“真坏啊。怎么就只许你自己丧气，但不许其他人？”

　　“我自己也没有很丧气！”李官迟说，“我就算是丧气了，但也没有放弃嘛。我会想办法的。总之……哎，我会解决的。每一件事都会解决的。我不会逃避的。”

　　邱早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李官迟知道那也不是‘欣慰’，但是，倒也不能称之为是‘嘲讽’。

　　他的心不可遏制地惴惴跳了两下，居然诡异地有点像每次比赛前的那种紧张的心悸。

　　他厌恶这种心悸，比赛的结果是不可控的，虽然不可控却掌握着他未来人生的走向。即使努力地想不去在意也不行，一切都逼着他不得不去在意。但为什么邱早也会带给他这种感觉？

　　直觉已经先他的感知一步，在心里唾弃起邱早，酸溜溜地挑刺，心想邱早也就不过如此嘛，也不怎么样。

　　但这样是不对的。李官迟默默地把下意识的心理活动摁下，就目前的场景而言，他大概率是真的完蛋了。

　　其实他对邱早仍然一无所知。可他已经开始包庇他。或者说，纵容。

　　纵容一个人就是倒霉的开始。这中间可以保持平衡的那一点，实在是太难掌握了。

　　. 第二天一早，李官迟头晕眼花地起来了。

　　事实证明，他的脑子的确不适合进行太深奥地思考，昨晚他盯着邱早就莫名其妙地睡着了，硬生生从前一天七点睡到了第二天十点。

　　比呼吸清晨的第一缕新鲜空气更先到来的是邱早打电话的时候，李官迟还在被子里发懵，一句‘那肯定不能这么干呀’‘他们现在这么坏啊’就飘了过来。

　　李官迟揉着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幻听了，朝旁边一看，才发现真的是邱早，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接电话，如果不出意外，电话的另一头应该就是林湫无疑。

　　邱早断断续续地又道：“如果他们去淘金找麻烦怎么办？那就报警啊。难道不管了吗？”

　　“没有把你放在火上烤啊。”

　　“你不顶多就只是为了正义选择保持沉默吗？”

　　李官迟循着声音踢着拖鞋走到了邱早旁边，眼神仍处于睡太久断片的状态，一时间完全没考虑什么社交距离不距离的，有热闹听他就走了上去，不仅听，还把耳朵也竖起来，津津有味地品鉴起邱早清早的声音。

　　仍然十分之悦耳。邱早坐在沙发上，一身 t 恤长裤，俨然已经洗漱完毕的样子。他一只手接着电话，起初漫不经心地听对方吐苦水，等听见脚步声，看见李官迟直直走向自己时，当即愣了两秒。

　　李官迟垂着头，看着邱早从下向上地缓缓看向自己，手机外旁边移了移，但四目相对之间，竟然仍未察觉到半分异常。

　　“所以说自古忠义两难全啊！林哥这回给 1123 结款结得特别快，你别管他是不是个好人，他对我那也算仁至义尽呀！”

　　林湫微弱的感叹声从他俩之间飘荡了出来。

　　李官迟清早的耳朵异常之敏锐，从听见的瞬间就和邱早目光对视着，眼波流转了一瞬，便厘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音乐节结款的事……吧？”

　　他含含糊糊地朝邱早嘟囔了一声。邱早才伸手扯了扯他的睡袍带子，把他拉到自己的腿边，偏过头来问他：“你睡醒了吗？”

　　李官迟在原地迷茫了三秒，下意识反问他：“我没醒吗？”

　　“谁？谁啊？”林湫也在电话的另一头灵敏道，但也一点不在意自己被偷听了墙角，苦水仍大吐特吐道，“究竟是谁想出用这一招的？毒，忒他妈狠毒了。到底是谁他妈告诉那些人林洋只给 1123 结了尾款的，靠！”

　　李官迟在朦胧中听见了不认识的名字，混沌的脑子戛然间咯噔一声，两眼一下子清明了。

　　“如果那些人真要来淘金找麻烦，那就报警。哪有这种说法，冤有头债有主，结不到尾款就去找经纪要钱，堵在淘金要饭能要在尾款吗？”

　　“您这话说得可真狠毒。”林湫衷心道，“十足的恶霸呀！一点人性都没有！”

　　李官迟自觉乱入了一片是非之地，下意识转身想走，结果忘了腰带还在邱早手里，硬是在原地转了九十度，就又被邱早给拽了回来，脚下也不由得一个踉跄。

　　邱早无意在大清早英雄救美，原本敞开的两条腿一下子并起来，任由李官迟在原地单脚朝天蹦了一下，拖鞋也被甩出去了一只。

　　“不然，我也没有好办法了啊。”邱早理直气壮地道，“除了报警，我还能做什么？”

　　“哎。林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靠一个演出经纪肯定不敢这么干的，我看鸭梨子内部估计也有内鬼。这波其实是里应外合地一起偷吃回扣啊！”

　　“要是 1123 处理不好这一次，以后就算是和你关系再好，也没人再敢先偷偷给你结尾款了。”邱早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