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做梦 有人会缅怀 ...
-
李官迟还是第一次被人气到肝疼,回房间之后靠在客房沙发上坐了好一会,才慢慢镇定下来。他抱着胸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手机一直捏在手里,可半个小时过去,邱早仍像死了一样趁机,聊天框中硬是没弹出一个句号。
他真的什么也没说。
李官迟又一次被气得心肝疼。这对吗?这当然不对!邱早一点也不符合当代的社交准则,做了这么没边界感的事,竟然也一点都不大惊失色。要是他自己做了这种事,现在差不多已经以死谢罪。
时间一久,他抱胸来到窗边,一边朝外看着夜晚中城市寂静的一隅,一棵香樟正好开在便利店之外,姿态妖娆地打下一处阴影。夜风迢迢,冲在李官迟的脸上,没一会他就放下手,火气也自然消了。
他倒是从来不发要隔夜的火,火气弱让他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恨天恨地,逢人就干,可这也有弊端,有些时候,他明明已经直觉自己应该生气。但即使他认为自己应当生气,火气也分外易逝,风一吹就散了,留都留不住。
他这回甚至可以说有所长进。总算没再站在邱早的立场替他考虑——也许邱早他刚才就是为了接自己时不小心把胳膊上的神经给伤了呢?再一个不小心又以此感染到脑子,顺便连脑子也伤了。
到底是谁的脑子伤了!
李官迟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嘴唇,不一会就微微愣神,他当然不敢承认,就在刚才,好像有无数个瞬间,他都感觉邱早会随时亲下来。实际上邱早没有,也许邱早压根也没想这么做过,那就更恐怖了。
他知道自己变得很奇怪。那绝对不是因为邱早唱歌好听,他才会变成这样的。可是为什么呢?难道邱早还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吗?他救了自己的命吗?
但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一定要做的决心。”李官迟轻轻地嘀咕一声,一手推开窗户,让它开到了限位器能伸展的最大范围,在迎面而来的夜风忍不住又叹了声气。
. 如果说最经典的摇滚开始于工业城市内大量沉寂,日复一日过着普通流水线生活的青年人们。
那所谓的摇滚精神,指的即是大量年轻人无处宣泄自己躁动的理想,即使努力挣扎,却也从怎么也逃不出过去日子的泥沼,每个人都活在三点一线的程序中,家,工厂,隐蔽的小酒吧或可以喝酒的地下室里。无处宣泄的精神力没法存身于伶仃的空间之中,在长久的忍耐之后,就只能发出嘶吼。
如果在这种泥泞的生活中,人群之中突然崛起一个领头羊,率先发出呐喊,人群之中的其他人由此为之感召,共振因此产生。
音乐理应没有任何国别人种上的限制,但只要它起源于某一种人群,就势必也会带着该族群的标志。
越是鼎盛沸腾的摇滚,越要诞生于逼仄压抑的空间中。
要小的一眼望过去连招牌都看不见的三流酒吧,用来放酒以供人们消遣的家具势必已经折旧损耗,玻璃杯底要有一层彷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水碱,调情的声音注定不会像想象中那么轻柔美好,会嘈杂,男男女女嬉闹着挤在一起,牛仔裤的纽扣刮向另一枚纽扣,不会念诗,涂着不匀称的眼影和夸张口红,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连对方嘴唇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数以千计的裂纹蠕动着,不可能是完全洁白的牙齿,要咧开,嘴皮上下粘连一小会,说着自以为好笑的笑话,手里夹着一个烟头。
这样的年轻人们冗杂在一起,向上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周围只有自己生活过的三亩地。大家齐心协力地闭上眼睛,忍耐着小酒吧、地下室、工区、流水线密密麻麻的谈笑生,忍耐,毫无营养价值的玩笑,忍耐,自己无论如何地无法触到的未来,忍耐,让自己也变成这样拿着烟每天只聊下三路笑话的同类人。
直到有人一脚踹翻了小酒吧的桌子,竖起中指环绕世界,怒吼了一声:“去你他的,老子不干了!”
数个领头羊当先,一个新的时代就此轰轰烈烈地登上舞台。
第一次接触它时,李官迟还是一个老老实实的琴童,日子看上去光鲜亮丽,实际上每天只是换汤不换药地执行固有程序,上课,回家,洗手,弹钢琴。学习是永无止境的,演奏是永远都不可能臻达完美的。
有时候他甚至会感到郁闷,把两只手放在钢琴上时就不自觉地想吐,他家有两个特定的牢房,一间归他,一间归李锦迟。
他的家长好像不懂什么叫做‘不能把所有鸡蛋都均分到两个篮子里’,只觉得既然他俩都有那么一点小天赋,那干脆就 all in 吧。
他所谓的音乐天赋,是他童年中最诡谲的一个东西。
在他试图放弃时,周围人就会骂他,指责他明明有大好前途,怎么就偏偏荒废于不努力?可一旦他坐在琴身之前,不管是车尔尼、巴赫还是拉赫玛尼诺夫,都好像直接给他关上了可被鉴赏的大门。
李官迟弹得越流利,越表现出沉迷,大家才会像被触动过后的 npc 一样才出惊艳的吆喝声。同一种演奏节奏,他只是闭上眼睛装作很享受,和完全面无表情演奏的差异,老师给出的反应也天差地别。
“对嘛。这样才对嘛!”钢琴老师总在他‘沉浸’地表演之后,才毫不吝啬地鼓掌。
李烈明虽然出身大剧院,但专职还是演奏琵琶,对西洋乐器之王的品鉴能力只能说是普通,对李官迟演奏的评鉴能力,那就是更是简单,一切取决于老师看法。老师鼓掌,那就是绝佳。老师皱眉,那就是怠于演练。
李官迟有那么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弹钢琴,其实也不过只是一场漫长的 cosplay。
需要他扮演的,究竟是乖巧听话任打任骂的儿子,还是需要全心全意去品鉴音乐的青年演奏家呢?
也许两者都是,这两者看起来也并不冲突。可这场 cosplay,竟然是没有尽头的。
听话懂事的儿子背后就是品鉴音乐的演奏家,在之后,也可以是听从父辈安排走向璀璨婚姻生活的孝顺儿子,温柔腼腆的丈夫,善解人意的爸爸,剧团中可靠的、精通演奏技巧的成员。
从发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弹钢琴了。
再面对黑白相间密密麻麻的琴键时,已经不止是想吐,他甚至想直接站起来,干脆直接把这个钢琴给砸了多好,等钢琴粉身脆骨以后,他也断臂明志,从此以后这种东西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他一直在想象,坐在钢琴面前,盯着它面无表情地幻想,可不论脑补到哪一步,都迟迟没法站起来,他的手甚至还在琴键上,长期以来的惯性让他不自觉地就想摁下琴键闭上眼睛,开始表演‘沉浸’,可手上的肌肉又像是已经僵硬了,他没法摁下去。
一旦摁下去,他就想吐,身上好像有数以千万计的蚂蚁焚心。
也许这就是一个魔咒。
或许他只是身上不小心沾了什么脏东西呢?
李官迟从此就拿艾草每天清洗自己,不只是艾草,石榴花、抹草、白芷、白檀香、盐水,还隔三岔五地换着花样拿不同的香料来生腌自己,他的身上没多久就开始飘香,可那种想要砸烂钢琴的不洁想法,竟然还存在于他的身上。
他身上的气息越圣洁,但内心的那股邪恶便滋生得越剧烈。草本的香气盖不过他心里的那股邪火,他什么高雅的曲子都不想再弹了,也不想去什么金色大厅维也纳,他只想在所有人的眼前,把那台黑色的钢琴给砸了。
拿锤子,彻底给砸得稀巴烂!
可惜,即使这样的李官迟,也融不进彻底放纵,对抗全世界的阵营之中。这一切在书中也早有提及。
他辅修的音乐史从上课的第一天起,就说有些地方是注定没法衍生真正摇滚的,这点在于它的土壤,它就没有孕育摇滚精神的土壤,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也不会孕育中摇滚,只会孕育出其他的音乐来。
何况,就连自诩为真正摇滚的摇滚,也早已跟不上现在的时代,变得老套陈旧了。
世界正在发生改变,音乐只是人们思想的一种呈现方法,注定也会跟随人的思想而变幻起演奏形式。那些需要集中在一起嘶吼出来的呐喊,也只不过是一缕余晖。时代将歇,能承载它们的大船已经倾覆,留在岸上的人们当然可以对着那艘巨轮而发出感慨。
有人会缅怀它,有人则会不忿,有人还想挽留它。
李官迟想它们一起倾覆在海里。他生活的环境中是没有他能喘息的空间的,缅怀过去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缅怀不是罪过,因为太缅怀了,所以不得不跟着过去一起葬身海底,难道这会是一种罪过吗?
他必须得给自己找一个最名正言顺的借口,才能避开练琴的时间,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练琴,也不用再沉浸式的表演。
在他真的大逆不道地选了音乐制作当新专业之后,生活一点也没像想象中的那么难熬,唯一的代价大概就是李烈明单方面和他断联了三年。他总感觉自己在上新专业的课时,其实是幸福的。大量重复地去拆解主流流行曲结构比日复一日地练琴来得更加轻松。
如果说,在升入大学之后有什么东西实在令人遗憾,那大概就是在他收到录取的那个春天,xeno 彻底消失了,没有新的信件再过来,李官迟给他重新寄件也得不道回复。
即使他冒着‘大不韪’去找了个当时举办活动的那个老师,想要私底下找她要 xeno 的联系放实,老师也只遗憾地表示,联系不到。
xeno 好像在一夜之间和所有人都断联,这个世界上唯一全身心支持他转专业,并且劝他‘让所有顾虑都去死’专注眼前的笔友,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李官迟无比沮丧,一瞬间更觉得自己悲哀,活了这么大,竟然还把这一丝所谓的希望寄托在陌生人身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