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像少年一样 ...
-
信的最后,他写:
“你是我演算过最复杂的公式,穷尽所有定理也无法描述的美好。但没关系,余生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推导。”
付明歌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客房里很安静,他应该已经睡着了。她想象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样子。
这个从来规划清晰、步步为营的男人,为了她,一封深夜写完的信,就丢下工作,调了课,在凌晨订机票飞过来。
像少年一样冲动。
又比少年更笃定。
她起身,走到客房门口。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吴凛侧躺着,被子盖到腰间,衬衫领口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睡得很沉,眉心还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付明歌看了很久,才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最后索性关了文档,点开网页,开始查从临巍回鹿港的晚班航班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查航班的手指突然停住。付明歌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刚来,她已经在想他什么时候走。
这种感觉,好像出现在青春时期看的那些小说里。
她关掉航班查询页面,看了眼时间,离一点半还有不到半小时。
客房门开了。吴凛走出来,头发微湿,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还有点热。”
付明歌偏头躲开,耳根微烫:“是你手凉……快到时间了,我们走吧。”
两人下楼,六月的午后热浪扑面。步行去影视基地只要十来分钟,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蝉鸣震耳欲聋。
走进B区摄影棚,闻导正拧着眉看监视器回放。
场务小李的一声“付老师……吴总?”让棚内安静了一瞬。闻导抬头看见吴凛,严肃的脸上掠过意外,他走过来,语气谨慎:“吴总,您过来是?”
“顺路。”吴凛颔首,目光已转向付明歌。
闻导了然的笑笑,对付明歌道:“小付,嘉懿对秦婉仪重回课堂那场戏的状态把握不好,你去看看。”
付明歌应下,走向演员休息区,吴凛自然地跟在半步之后。
程嘉懿正焦虑地咬着指甲,看到付明歌像看到救星:“付老师!我找不到秦婉仪那种……身体是十六岁,灵魂却已经老了二十多年的感觉。我怕演出来要么太嫩,要么太故作深沉。”
付明歌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温和:“别想那么复杂。你只需要抓住一点:恍如隔世。”
她顿了顿,引导道,“想象一下,你很多年后,突然回到高中第一堂课。你推开门,看到教室里坐满了人,阳光从熟悉的窗户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跳舞。那些你后来再也没联系过的同学,此刻就鲜活地坐在那里,转过头来看你——而你已经知道他们未来二十年的人生轨迹,知道谁会成功,谁会失意,谁又会早早离开。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是站在那里,被巨大的、迟来的熟悉感淹没。那种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悲伤,是……”
付明歌寻找着措辞。
而几步之外,原本只是安静旁观的吴凛,在听到“回到高中第一堂课”、“恍如隔世”这几个词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付明歌的肩头,落在虚空处。
耳边片场的嘈杂倏然退去,另一个久远而清晰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是高一开学第一天。
漫长暑假后的第一次见面。
暑假里他们偶尔会在线上聊几句,关于作业,关于零散的见闻,不频繁,但也从未彻底断开。
他抱着新领的课本走上楼梯,转角,看见走廊尽头,付明歌正背对着他,和柯绥月说话。
她剪短了头发,露出白皙的后颈,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蓝白校服。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泼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然后,她似乎察觉到视线,回过头。
目光穿过喧闹的、挤满新生的走廊,准确地对上他的。
没有立刻笑,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静。
那一瞬间,吴凛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和暑假前不一样了。
明明才两个月,明明假期里也断断续续说过话,但此刻隔着人群的对望,却好像有一层极薄却确实存在的膜,隔在了他们之间。
是因为分到了不同的班?还是因为暑假各自的生活终究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同的印痕?他说不清。只记得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撞了一下。
就是那种感觉。
恍如隔世。
明明昨天还在手机屏幕上看到她的名字,此刻却好像第一次重新认识她。
“……是一种隔着玻璃触摸旧物的感觉。”付明歌的声音将吴凛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仍在耐心地对程嘉懿解释,“看得见,摸得着,但就是隔了一层。秦婉仪看那些同学的眼神,就应该带着这种‘隔了一层’的、温柔的悲悯。”
程嘉懿若有所悟,反复琢磨着“恍如隔世”和“隔着玻璃”这两个词,眼神渐渐沉淀下来。
付明歌见她进入状态,便不再多说,起身走回吴凛身边。
“怎么样?”她轻声问。
吴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
眼前的付明歌,和记忆中走廊尽头那个回望的少女身影,渐渐重叠,又缓缓分离。
中间隔着七年,隔着成长,隔着无数他未曾真正参与、只能旁观的日子。
原来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早就在她眼里见过。
只是那时他不懂,那层薄薄的“玻璃”,是时间与距离开始悄然发力的初始证明。
“很对。”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什么?”付明歌没听清。
“你说得对。”吴凛重复,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那种感觉……确实像隔了一层玻璃。”
付明歌微微一怔,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等她细想,闻导那边已经在叫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