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阿兄》不游心

41、41 一见倾心入

　　燕诀云喜道：“水不深啊。”重新爬上船，小心踩在倒翻的船底。
　　然而无人搭理他。

　　亭中人，与水中少年郎两厢对望。

　　仿佛谁也插不进他二人中去。

　　然而事实远非如此。

　　姜晚眸光落下去，水的确不深。

　　才到狄泽胸口。

　　少年郎英姿勃发，一身方便行动的猎装，尽数被湖水打湿。
　　上好的衣衫布料厚实，不透光，可肌肉的线条却是挡不住的。紧绷而起伏的胸膛，结实劲瘦的薄腰，八块腹肌块垒分明，腰侧人鱼线往下收束，随着他的呼吸而流动。

　　水太清。

　　肌肉群往下收紧，本钱不小。

　　那样肌肉丰健的双腿，应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屡经沙场才能练出来的。

　　姜晚再向上看。

　　狄泽被看得脸发红，摸着后脑勺，视线看着一旁水面。

　　“是……是见过的……”

　　紫芝直言道：“小姐，他这是回您的话呢。”
　　又上前一步，走到栏杆前啐了一口，“问你了吗？登徒子。”

　　狄泽大窘。

　　燕诀云在船上看得目瞪口呆，“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吐口水。”
　　收获紫芝的白眼两个。
　　燕诀云气极反笑，直道“好好好”。

　　燕诀云想发作，自家好兄弟已恨不得滑跪了。

　　狄泽拱手道：“是在下唐突。去岁初秋，南下水道，我所乘之船，与姑娘之船相错而行，是有一面之缘。”

　　姜晚恣意地打量，假装怯懦地收眼。

　　“原来如此。”

　　狄泽听她开口，说话缓缓的，语调轻轻的，听去柔柔弱弱的。

　　不免想起回京时捡起的白兔儿，就是这么好性子的。

　　再想翻船之前，还未闹个没脸，她看见是分明惊了一惊，镇定后面容缓和下来，有种摄人心魄的宁静。

　　绮思游荡间，狄泽只觉缘分一说，的确妙不可言。

　　而姜晚这头，那一瞥之间，亦是认出了狄泽。

　　心中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去岁一面之缘的水上过客，竟是阿兄授意她去勾.引、去刺杀的当朝太子！

　　到底是什么孽。

　　看狄泽这害羞模样，分明意动。
　　可他不清楚内情，姜晚自己却再清楚不过了。

　　她出现在此，并非偶然。
　　姿势是摆好的，场面是有心搭起来的，时辰是特意叫她候着的，是阿兄的线人跟皇后身边人通过气的。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抱有几重目的的。

　　就连她眉毛扬起的惊诧弧度，都是她对着水面练习过好几遍的。

　　不经意的，才是最刻意的。

　　春雨簌簌，是天助她也。

　　以有心对无心。又有几人能抵挡？

　　姜晚露出刻意练习好的笑容，稍稍向前倾身，冲狄泽伸出手，“春雨尚寒，公子先上来吧。”

　　紫芝会意道：“小姐，如此不妥。奴婢寻人来帮忙才是。”

　　狄泽一听，身体比脑子快，在水中朝着湖心亭走近，眼帘中满是女娘那漂亮纤长的手指。
　　恨不能立刻捧握，恭敬献吻。

　　他触碰到了，顿了一顿，而后用力地握紧了。

　　姜晚吃了一惊，想缩手，反被他拽紧了。
　　狄泽不好意思道：“劳姑娘拉我一把了。”

　　说话间，他已借助栏杆，长腿一跨栏跨了过去。

　　姿态优雅，轻矫若流风。

　　只是身上带出一片飞溅的水滴，姜晚反应很快，另一只手抬手，用广袖挡住了水滴。

　　“抱歉。”狄泽忙道。

　　“阿泽……”燕诀云幽怨盯着亭中二人。

　　姜晚看向燕诀云，她在教学中，见过此人画像。这人正是与林羡不和的远东巡抚，早年跟着皇帝打天下，是不折不扣的狄党。
　　且燕诀云与太子是打小的好友。
　　姜晚笑了笑道：“公子……不搭救好友上来？”

　　狄泽摸摸后脑勺，换了个站姿，”他体质燥，大夫说要多淋淋春雨，随他去。我劝都劝不住。“

　　水中，燕诀云脸色极差。他这个最讲义气的人，碰上了狄泽最不讲义气的一回。
　　狄泽用屁股对着他什么意思？挡住女娘看他的视线？
　　怎么人家认识你吗？就开始防好兄弟防奸.夫了？

　　我呸！

　　燕诀云默默朝岸边游去。他是个有志气的人。

　　爬上岸后，
　　燕诀云磨着牙根，好在是没有出声讥讽一番。
　　狄泽这家伙，飞身借力跳个凉亭，还要人帮？

　　看女郎伸手了，立刻小狗似的贴上去了。

　　燕诀云一边在树下躲雨，一边绞干身上的水，看湖心亭中的好戏。

　　湖心亭内。

　　姜晚见燕诀云没有领受好意的意思，便也不强求。

　　而她的手还拉着狄泽的手。

　　心跳砰砰砰。

　　“公子，麻烦松手。”

　　狄泽如梦初醒，这才松开手，手心全是汗。

　　“紫芝，去取伞来。”

　　丫鬟领命，走出亭子，小跑去取伞。

　　姜晚取出帕子，给狄泽擦身上的水渍。

　　动作细小，耐心温柔。

　　狄泽的脸颊越来越烫，直接头脸红透了，可却没有躲开。

　　凭心而论，姜晚这个举动是越界的，但狄泽乐在其中，
　　他心想，正是这样美丽温柔的女娘，才会不拘小节的。

　　狄泽默默绷紧了腰腹。

　　使自己的仪态看上去挺拔好看。

　　姜晚用帕子掖着他头脸的水渍，掖到狄泽后颈事，瞥见他后脑的头发。

　　太子殿下的脑后，靠近脖颈处，髡发三寸。

　　只留一缕胎发，编成细辫，串着玉珠，融入乌发中，垂坠在后背。

　　姜晚的眼神微微一凝。

　　长生辫。

　　果然如她记诵的那些底细手本，太子殿下狄泽，有一个十分疼爱他的娘亲。
　　在朔州那荒蛮地界，狄夫人从孩子出生时，就给他编织好细辫，许孩子以长生祝愿……

　　姜晚直到看到细辫，才体会到手本里那些苍白的文字所写不出来的……

　　娘对孩子的深情。

　　姜晚不免自伤，自己的亲母小桃红，并不怜她。

　　不是谁，都有狄泽这样被爹娘都真心疼爱的好命。

　　狄泽察觉到女娘的动作停了，她出了神，陷入的却是悲伤。

　　“余下的，公子请自便。”姜晚把帕子递给狄泽。

　　狄泽接过来，“多谢，我自己来。”

　　脖颈再往下的地方，确实不适合劳动一个陌生的女娘擦水渍了。

　　狄泽心不在焉地擦着身上的水渍，鼻间萦绕着帕子、女娘身上的香气。

　　春雨如丝、如烟、如幕。

　　这时，紫芝已取伞回到亭中。

　　姜晚将其中一柄伞递给狄泽。

　　紫芝撑起伞来，姜晚站到伞下，主仆俩走出亭中，在水面栈道上缓缓而行。

　　狄泽下意识跟上去，缀在她们身后。

　　紫芝回首道：“跟屁虫。”

　　姜晚瞪了紫芝一眼，而后对狄泽道：“公子不必相送，打伞吧，春雨清寒，当心着凉。”

　　狄泽这才后知后觉，打开自己那柄油纸伞，撑在头顶。
　　他嘴唇张合，急切地想说点什么，留住人。
　　“伞和帕子，该约个时辰，还给你……”

　　“伞是国公府的，至于帕子，也不必还，公子丢了便是。”

　　姜晚说着转身而去。

　　狄泽仍是追上去，鼓起勇气，追问道：“姑娘可是……可是来参加群芳宴的？”
　　他见她气质华贵，非常人所能及。
　　可身着白衣，衣不染他色，以白丁自居，可能家世稍有不及，不是京都中叫得上名号的。

　　所以着意一问，到底是国公府的远亲客人，还是群芳宴在席者之一。

　　姜晚想了想，姿态愈发清冷，“算是吧。”

　　算是？

　　群芳宴有人欺负她？还是她不愿意……不愿意参加群芳宴？

　　狄泽心中着慌，顾不上唐突不唐突了。

　　“我……我叫阿泽，不知可否知晓姑娘芳名？”

　　姜晚未答，只含笑看着狄泽，摇了摇头。

　　“萍水相逢，何必问名。”

　　姜晚转身，催促紫芝，“紫芝，我们回吧。”

　　主仆俩相携而去。

　　姜晚走时，心中平静无波澜。

　　兄长搭了好一座戏台，设计多好一出戏码，叫她牵线人偶般唱念做打。

　　她扮演八年“贺泠央”，作此等牵线人偶状，真是手到擒来。

　　看狄泽少年失态，可断请君入瓮。马到成功。

　　实在叫她意兴阑珊。

　　却说紫芝一转伞，雨水扫在狄泽呆呆的面容上。

　　狄泽提步想再追，也觉得不合适了。

　　女娘所言不错，萍水相逢，她不愿意将闺名告知于陌生人，也是应当的。
　　可狄泽的手，方才触碰过她手心，如今烫得惊人。
　　一腔热血，又骤然被迫冷却下来，个中滋味，无法与人道也。

　　“狄符晖！”燕诀云看完好戏，疾奔而来，猫腰站到狄泽伞下，把狄泽撞出伞外淋雨去。

　　“死燕子。”狄泽也回击，不过他自知理亏，顺手把伞让给了燕诀云。

　　燕诀云心里舒坦些。

　　刚想调侃狄泽几句，却见狄泽大步流星，已经冲往国公府后院客室。

　　狄泽去见皇后，说自己有了意中人。
　　郑皇后愣在圈椅上，
　　继子已招呼人，风风火火沐浴换衣，束发戴冠。

　　不过两炷香功夫，狄泽再站到郑皇后跟前，已是翩翩少年郎模样。

　　头戴金冠，左耳戴着兽骨耳坠。

　　腰带勒住劲腰，一串流苏银链挂在腰带上，随着他的走动而轻响。

　　明明打扮得无处不精心、无处不刻意，可狄泽作出副平素就如此的散漫姿态，不叫人看出他的窘态来。

　　郑皇后险险一口茶没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