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籁练笔合集》虚舟籁

6、墨峥 番外 疼啊，疼，

　　疼啊，疼，浑身疼。
　　墨峥每次在这疼痛中咬紧牙关，冒出冷汗，都觉得自己是在玩一场艰难无比的游戏。
　　后来有次长达十天没有任何痛楚，他反倒不适应了，觉得自己轻飘空虚，仿佛失掉了活力。
　　直到熟悉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他在扭曲中兴奋得颤栗，在疼痛中体会到勃勃生机。

　　十四岁，爷爷去世。
　　他痛苦万分，但因为病情没办法参加葬礼。
　　医生唯恐他伤心过度，剂量范围内一针接一针给镇定剂。
　　那么难过的日子，他也挺过来了。
　　十五岁，陆妈因为其他事要在俄罗斯待一年，表哥赵臻被舅舅拜托来看了他一阵。
　　墨峥知道自己不是个讨喜的人，对这个表哥只是尽量客气。
　　只是维持表面功夫而已。

　　那个赵臻，很标准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他也不愿意跟他多接触，嫌烦。
　　后来赵臻索性把这烂摊子扔给当时的女朋友。
　　那个沉默寡言的女朋友身材瘦小干瘪，每次拎着保温桶来，轻声细语地拜托护士把饭热一热，然后默默坐在床边椅子上不说话。
　　简直像只呆鸟。
　　那段时间墨峥肺部很脆弱，整天戴着口罩。
　　有一回正是疼痛发作，护士们手忙脚乱想给他上束缚带，女朋友正好拎着饭来，他泄愤般夺过保温桶砸向地面，汤汤水水炸了一地。
　　护士们尖叫，手忙脚乱收拾残局，她愣了一下，也跟着收拾。
　　料理干净之后，他的痛苦减轻了，气喘吁吁靠在床头，满头冷汗。
　　他看到她胳膊上有刚刚划出来的伤。
　　女朋友注意到墨峥的目光，笑笑说，我没事。
　　她用柔软的手帕给他擦汗，也不问他的名字，说，没事儿，等你不疼了我给你再带来。你爱吃什么？
　　墨峥有点儿愧疚，囔着鼻子说，没什么爱吃的，你让保姆随便做就行。
　　什么呀。女朋友笑起来，她并不漂亮，皱起鼻子像打哈欠的小猫一样。
　　她说，这都是我做的。
　　每次都是？
　　每次都是。你表哥也爱吃我做的饭呢。
　　墨峥瞥她一眼，你这次做的是什么？
　　女朋友说，荠菜馄饨。你表哥说你适合吃清淡的，所以我只放了一点点肉。
　　她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就一点点哦。本来应该放虾仁的，但那样的话，调馅就要放很多油，你吃不吃白灼虾？可以做成白灼，蘸料我给你做清淡一点。
　　墨峥说，行，你做吧。
　　隔过两三天就吃上了荠菜馄饨和白灼虾。
　　味道确实不错，他破天荒有了食欲，医生都连连夸赞，女朋友很容易害羞，低着头脸红了。
　　赵臻怎么会找这样的女朋友？墨峥想，印象里他喜欢拎着名牌包，光着大长腿的那种。
　　这饭一送就是小半年，墨峥甚至觉得她就是赵臻用来应付这事儿的保姆。
　　但是女朋友乐在其中，变着法儿哄他开心。
　　给他找舒缓心情的音乐，给他带小玩具，讲她家乡的一些事儿。
　　时间长了，墨峥都有点可怜她。
　　也习惯了她。
　　从那之后凌晨再疼，他就在朋友圈发音乐。反正号上也没什么人。
　　后来突然有一天，女朋友不来了。赵臻提着饭进门，墨峥愣了下，但没说什么。
　　那之后大概有两周时间她没再出现。再出现的时候手里也没拿饭盒。
　　赵臻见她，顿了顿，问她，你来干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说，我想再看一下弟弟。
　　赵臻看她一眼，走了。
　　女朋友坐在刚刚赵臻的位置，墨峥笑着问，你今天没带饭？
　　你表哥给你带了。
　　他的是他的。你的呢？
　　我以后就不用做了。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墨峥坐起身靠在床头，问，道什么别？
　　她右手轻轻捏着左手食指，说，我跟你表哥分手了，以后不方便来了。我就是……有点不放心，想来看看你还疼不疼。
　　墨峥没说话。
　　女朋友又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有点脾气，但心肠还是很好很好的。老天不会让好孩子太受苦，以后再疼起来，可以试着念经。
　　念经？
　　对，这跟宗教没关系，算是一种心理安慰吧。我前几天关车门夹到手指，当时很疼，念了几句经，转移注意力就好多了。然后我就想到你，这么小的孩子……得多疼啊。弟弟，你很坚强，比我厉害多了。
　　墨峥看见她青紫的指甲盖，说，但我还想吃你做的饭。
　　女朋友微微一愣，说，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墨峥说，吃不到我就不开心，不小心疼死怎么办？
　　女朋友轻轻呸一声，笑起来。墨峥口罩下的嘴角也弯起来。
　　她说，别瞎说。你要是想吃，我就给你带来，嗯……那你替我跟表哥解释一下好吗，我不想让他误会。
　　误会什么？
　　她轻轻偏过脸，说，怕他误会我还旧情难忘。
　　如此又过了几个月，女朋友再次杳无音信了。
　　赵臻第三次拎着保温桶进门，墨峥终于忍不住了。
　　他问，你那个前女友呢？
　　赵臻笑他嘴巴刁，吃惯了一个人做的饭就不撒手。
　　然后赵臻说，不太清楚，好像家里出事儿，退学了。
　　退学了？
　　嗯。她家里挺远的。
　　你没问是什么事儿？
　　赵臻看他一眼，已经分手了，问什么？成年人之间彼此有边界感。
　　在那之后墨峥就再没见过女朋友，他本来以为这事儿能过去，但是思念没有随时间流逝，反而与日俱增。
　　后来墨峥身体好了一些，陆妈也回来了，他搬回家里住。
　　他没女朋友的任何联系方式，又拉不下脸问，问就太奇怪了。
　　他想起女朋友说过的一款游戏，她说表哥打这个游戏可厉害了，每次带她组队都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
　　他掐了下时间，女朋友说赵臻弃游的那段时间，他们应该还没分手。
　　惟一的希望寄托于此，他找赵臻要了游戏账号，赵臻对过去式的东西一向懒得处理，没注销没删好友没处理道具，连账号带邮箱打包送给了墨峥。
　　墨峥打开好友列表，在数千好友里找到一个昵称叫“tinging”的账号，通过聊天记录断定这是女朋友。
　　然后创建了五十多个小号用来偶遇tingting。
　　女朋友大概现在也不知道她游戏列表里有五十多号人都是墨峥的手笔。
　　墨峥摸清了她的上线规律，每天晚上九点十分左右上线，十点半左右下线，周末会多玩一会儿，也会经常不上线。
　　他又扮男人又扮女人，又扮知心大姐又扮小学生，想尽办法从她嘴里套话，主要想知道她为什么分手，为什么退学。
　　谁知道女朋友在网上很有警惕心，家事一概不谈。
　　逢年过节，她认真给每个好友写专属祝福，忙得墨峥手忙脚乱切账号，有的号为了维持人设还得假装睡过了，隔个几小时再回复。
　　傻女人，蠢女人。
　　墨峥托着下巴看屏幕，心想，这么笨以后可怎么办啊。
　　墨峥混迹各类群聊，多数时候只看不发言。很多灰色地带的群聊可以当乐子看。
　　有些群里不避讳地狱笑话，墨峥总觉得荒诞，荒诞的点在于自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更接近地狱。
　　二十岁春夏交接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忽然特别好，疼痛也大幅减轻，这让他非常不适应。
　　负责他的医生，私下里得叫墨峥的爷爷一声“干爹”，他知道这孩子身世，也知道他比一般孩子沉稳，就不必说什么善意的谎言。他说，这其实不是乐观的现象。
　　墨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回到家里差点把房子砸了，本来想至少活到法定结婚年龄，然后找到王婷威逼利诱不管用什么手段把她娶了。
　　他甚至想好了用苦肉计，用自己的病做出受难者姿态。
　　你不是心软么？不是同理心泛滥么？
　　来啊，怜爱我，把我捧在手里，把我拥在怀里好好看看，记住我的样子，记住我的味道，记住我这副肉体凡胎，用菩萨心肠度我一辈子吧。
　　可是他活不到那个岁数了。
　　他一腔恼怒不知道该向谁发泄，面对老泪纵横的陆妈，他冷静下来。他觉得，不管怎么样，至少得让王婷知道我是谁吧。
　　就这么巧，在群里潜水时，有人跟她吵架，把她信息开出来了。
　　他顺手把这群人报给网警，然后带着司机去找这个地址。
　　艰难地找到山里的破村子，村口晒暖的老太太还是个耳背。
　　他大声说：“我找王婷啊！”
　　老太太朝他身后招手：“婷婷啊，你会普通话，快来跟他说说。”
　　墨峥转过身，女朋友拎着个破桶，穿着一身破衣服，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他忽然什么手段都使不出来了，只想吃一口她做的饭。
　　他拖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朝她跑去：
　　“王婷！”
　　“是我啊，我说过要来线下真实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