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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要欺负农村人(下) 12 我 ...

  •   12
      我在沙发上抱着腿有点儿发抖,像狗血电视剧里被渣男玩弄感情的傻白甜。
      墨峥打了两通电话,一通像是在嘱咐什么人,另一通应该是跟长辈通话,言谈之间十分客气。
      打完电话,他给我一串钥匙,说:“雪停之后有人来接我们。护工也联系好了,熟人推荐的,还有几个备用人选,你放心用。这钥匙是空着的一套房子,离医院比较近,回头叔叔有什么事情,方便应急。”
      他又想了想:“考本儿了吗?有没有喜欢的车?”
      我盯着怀里的钥匙串愣了十来秒,上头还挂着正流行的盲盒挂件。
      反应过来之后仿佛揣了个烫手山芋,连忙塞回他手里:“不不不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要?”
      他坐下来,仿佛很累,似笑非笑地看向我:“你不是想要人给你托底?真托了你又不愿意。”
      “你跟我非亲非故的……”
      “你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来?”墨峥说:“跟你相处的时间,我很开心。我一开心就喜欢到处撒币,就这么简单。”
      我说:“……不是,我只给你做过两顿饭,受不起这么大的恩惠。你……你没必要牺牲这么多。”
      墨峥说:“说你傻吧,在这种事儿上又好像想得挺明白。但你怎么知道这对我来说是牺牲?你知道我有多少钱?”
      “你站在什么立场觉得这是牺牲?对我来说这就是掉根毫毛,我乐意给,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你拿什么跟我杠,我家往上倒几代都没穷过,这点儿东西给出去,我听个响儿赚开心。你呢?你有傲气,你不受无功恩惠。然后就要嫁给一个有犯罪前科的混蛋无赖,给小无赖当后妈。”
      我被他说得满脸通红。
      他却仿佛要彻底打碎我的自尊心,继续道:“还是说,你非得跟别人睡一觉,结个婚,最好再生个孩子,才能收得心安理得?我就不明白了,只要处在恋爱或婚姻关系里,你就能对另一半儿掏心掏肺甘心受用,不管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不是你爱人,就只布施,不受禄,是吧?”
      我绝望地说:“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倒霉更傻x的人了?”
      他怜悯地看我一眼:“我该说点儿什么能安慰到你?”
      我其实更想问他,那句“我是来爱你的”是怎么回事儿,但实在羞于开口。
      活了近二十六年,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么露骨的话,就连前男友也没有。
      再说这么短的时间,爱从何来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踩了狗屎运。
      我稀里糊涂接受这天降的好运,又怎么能保证这份“爱”是可靠的呢。
      哪天他新鲜劲儿过了把我扫地出门,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墨峥似乎看出我的想法——不得不说,他年纪小,行事乖张,但实在有着超出常人的敏锐。
      他问:“王婷,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可靠的?”
      我想了想:
      “钱……和血缘吧。”
      “呵。”
      墨峥冷笑一声,低头飞速回复消息,不再说话。
      我心里砰砰直跳,同村婶婶的微信又发过来,问我去探望杜宾了没有。
      我心烦意乱摁熄了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我惨白得像鬼一样的脸。
      墨峥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
      “你先上两年班。”
      “什么?”
      “谁知道这么麻烦。”
      他说:“我什么都没准备,没想到你过得这么惨。本来想直接过户,结果你没购房资格。”
      他抬头看着外面,雪还在下。
      我愣愣盯着他,他轻轻说:“你放心。”
      墨峥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放心,房子,钱,户口,能用的人,我有的你都会有,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我能给你托底。刚才问你什么最可靠,你说钱和血缘,我觉得是爱。”
      我彻底懵了:“为什么?”
      我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甚至有点儿害怕:“墨峥,等雪停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市三院精神科还挺出名的……”
      他笑起来,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眉眼都舒展开来。
      “你谈过恋爱没有?”
      墨峥问。
      我现在的担忧已经转为他会不会突然神经发作暴起拿刀砍我,不敢有所隐瞒,连忙点了点头。
      “那你爱你男朋友吗?”
      “……”
      我想到赵臻总是微笑着的脸,恍惚间差点儿把墨峥看成他。
      “我想……”
      我犹豫地说:
      “我想当时是爱过的。”
      墨峥身子往后靠,手肘拄在沙发扶手上,那只手托着下巴。
      “怎么个爱法呢?”
      “什么叫怎么个爱法。”
      “或者换个问法,你觉得爱是什么?”
      “这问题太哲学了。”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当时爱他的什么?”
      “他对我好。”我说:
      “他身上有种很美好的气质,他……他人不错。”
      “后来呢?”
      “后来他……找到了更合适的人。”
      墨峥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经常一个人待着,没事儿的时候就爱胡思乱想。有时就会想到爱一个人究竟爱的是什么——我说的这个爱不是指谈恋爱吃吃饭看看电影睡个觉——那种执迷多年,魂牵梦萦的感情,究竟是看上了对方的什么?”
      “后来我琢磨出一个道理,一个人本身也是有层次的。最外面那层,也就是常说的身外之物,这一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钱财,地位,名声,当然要想活出个人样儿得追求这些。但爱一个人,爱的是外面这层吗?如果是,把身外之物平移到第二个人身上,是不是一样可以?那这就不是爱。”
      “第二层,是后天刻意培养的技能,才学,甚至逻辑思维,以及所有能被统一塑造的东西。有个电影叫《花束般的恋爱》你看过没有?两人把对兴趣爱好的短暂共振当成爱了。这第二层,文化层面的东西尤其具有欺骗性,给共振者一种永恒的爱的错觉。哪天兴趣改变,共振消散,这种错觉也会消失。”
      “第三层,我认为是一个人的核,也就是所谓的灵魂。一个人的底色中总会有点儿不变的东西,品质也好,性格也好,对梦想的追求也好,滚在红尘世界里营营逐逐,总有你上天下地也改不了的东西,这就是本心,这就是核,这就是灵魂。保持本心太难了,发现本心、剖析灵魂也难,所以真爱少见,世人更是少见多怪。”
      我默然无语,过了很久才问:
      “那你……你爱我的什么?”
      墨峥皮笑肉不笑地说:
      “谁知道,可能是一以贯之的傻气吧。”
      我低下头,虽然是实话,但其实挺不中听的。
      “说真的王婷,我现在没时间跟你打商量。”
      他说:“我也很忙的。我爱你归我爱你,至于你爱不爱我,那我可管不着。但你现在必须跟我走,要是怕半路把你拐缅北去,大不了你自己订高铁票自己走,我还能从高铁上拐人不成?”
      他嘴里“爱”来“爱”去那样轻飘飘,听得我耳根发红。
      “我不要,凭什么你说跟你走就跟你走?你也太、太莫名其妙了!”
      我想起最近手机上一直在弹防诈宣传,陡然觉得现在骗术如此高明,会不会是发明了什么新招数?比如美男计之类的,专门拐骗我这种无依无靠的青年妇女……

      墨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递出自己的手机:“为了你我真是煞费苦心,半条命都耗在这上面了。联系到了你大学时的系主任,应该就是当年跟你谈心那个。你们聊聊吧,她知道我是谁。”

      13
      我已经在北京上了一个月的班。
      是传媒公司的运营工作,薪水和福利待遇都不错,这当然归功于墨峥的引荐。
      我对现在的一切都十分珍惜,因此工作格外努力。
      同事们大多不知道我是遭人唾弃的关系户,相处得也算和谐。
      我住在墨峥所谓的空房子里,就在协和东单区附近,出门就是王府井大街。
      偷偷搜过价格,这地段贵得令人咋舌,我怕是当三辈子黑奴都买不起。
      两位护工阿姨也很尽心,二十四小时轮流陪护爸爸,说实话比我照顾得专业多了。
      比如一直让我头疼的褥疮,试过很多办法都没用,迫于生计又做不到随时擦屎擦尿翻身。
      其中一位护工阿姨很有经验,不仅能及时清理擦药,还提出辅助照灯治疗。一个多月之后,爸爸的褥疮已经显著好转,也没有腐臭味道了。
      还有一位慈祥的老太太时不时送饭来。
      墨峥说这是他一落生就在家的住家保姆,当年照顾他奶奶,现在照顾他。
      我们称呼老太太“陆妈”。
      陆妈虽然上了年纪,做事却十分利索,还精通日语和俄语,可知当年也是响当当的知识分子。
      陆妈爱唠叨,对墨峥甚至对我颇有些舐犊之心。
      有次聊天,问到中午不回家午饭怎么解决,我说和同事们一起点外卖。
      陆妈连连“哎哟”几声,立刻批评总这么吃身体会坏掉,年轻人不懂得珍惜身体,上了年纪要遭罪的。
      她开始细数外面的餐厅多么可憎,用了好大的油,添加了好多防腐剂,语气逐渐严厉,数落得我直垂下头去。
      墨峥在旁边鼓掌哈哈大笑,他说陆妈要多骂,不然我就是一根犟木头,什么都听不进去。
      墨峥一周过来一两次,偶尔过夜。
      他说有时候一个人睡不着,有人说说话会好受一点。
      对于墨峥,他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有天他兴冲冲带来瓶酒,说陆妈从不允许他喝,只能到我这里偷偷享用。
      两人喝到半醉,他问我感觉现在的生活怎么样,我说很好,是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墨峥看着我笑,他指了指我的胸口。
      说实话,如果他要我陪睡,我甘心。
      我身价并不值钱,他给我的太多太多。
      以及考虑到我们两人的姿色,真睡到一起,是谁吃亏还真说不准。
      我开始解睡衣扣子,他握住我的手。
      甜酒气息萦绕在耳边,他摇摇头说:“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转移话题说:“你总玩一款游戏无不无聊啊,我送你好多游戏 ,你都没点查收。”
      我立刻跑去看游戏邮箱,百来款游戏看得眼花缭乱。
      他晃晃悠悠走过来,醉醺醺指着屏幕说:“挑,挑!玩你喜欢的,玩你自己喜欢的,别总他妈抱着——抱着过去的东西,你玩fps根本不行,你也根本不喜欢。玩你想玩的,我陪你玩。”
      我的眼泪落下来,还从来没人问过我到底喜欢什么呢。
      我挨个儿点开游戏简介,看到一个“分手厨房”。
      我问这是什么,画风还挺可爱的。
      墨峥说这是个做饭游戏,可以双人合作的那种。
      那为什么叫分手厨房?
      墨峥说,因为这玩意很考验默契,传说很多情侣玩这个玩到红温,然后就分了。
      那晚上我们打了一整宿分手厨房,我拙劣的游戏技术确实让墨峥红温了,他气得差点儿砸手柄。
      他戳着我脑门儿说王婷你怎么这么笨啊,你简直太能气人了!
      我让酒精搞得脑子晕晕乎乎,我说那怎么了,我这样你不还是爱我?
      他笑起来,扔掉手柄,说,对,真是倒霉,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
      他的唇很柔软,酒精在这个悠长的吻中让思维越飞越乱。
      他忽然推开我,脸色有点难看。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说时间不早,洗澡睡觉了。
      我扶着他走进卫生间,他开始呕吐,我慌乱地拍他的背,然后想打电话叫救护车。
      他抢过我手机摇摇头,摆摆手让我出去,他说要让陆妈知道偷偷喝酒就完蛋了。他酒量不行,一杯就吐,经常的事。他说他现在只是有点儿头疼。
      我回到客厅收拾,他的手机连连作响,喊了他两声,但水声太大,他听不见。
      我担心有什么重要电话耽误事儿,就想替他接一下,等他出来再转告。
      来电没备注,是个陌生号,接通后对面“喂”一声,然后说:
      “墨峥?你去哪儿了,陆妈说你没报备跑出去了。说打你女友电话也没人接,怎么回事?”
      我脑子轰的一声,这个熟悉的声音让人心里发颤。
      当年就是这个声音,三更半夜打来电话,说王婷,你的灵魂太让我失望了。
      墨峥洗完澡出来,我正握着他的手机,坐在地上发呆。
      他洗完澡仿佛醒了酒,整个人神清气爽。
      看我发呆,走过来笑眯眯捏捏我的脸,说:
      “发什么呆?你酒量也不是很好啊。”
      我看向他,拄着胳膊站起来,我说:
      “墨峥,你跟……赵臻,你们认识啊?”
      他的笑意迅速淡去,从我手里慢慢抽走手机,淡淡地说:
      “嗯,认识。”
      我愣在原地,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笑话。
      我看着他,在心里祈求他能说点儿什么。
      但他只是去衣帽间穿了外出的衣服,一言不发离开了。

      14
      那天之后墨峥没有再来,至少这三个月没有。游戏不上线,电话也不接。
      我工作转了正,护工阿姨说爸爸有天中午神志清醒了一会儿,这是个好兆头。
      陆妈怕我吃不好,仍然时不时来送饭,只是每次都行色匆匆,看起来很忙。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我说陆妈,墨峥最近忙啊?
      陆妈看我的眼神复杂难辨,她说,是啊,他有事。
      其实我还想问赵臻跟墨峥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为什么会认识。或者说墨峥到底为什么,拼命把我拉到一个原本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害怕,害怕一切都是梦幻泡影,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害怕失去现在的优渥生活还是失去他的爱。
      佛说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但我还是贪嗔痴占了个全。我希望有什么东西是永恒属于我的。
      很贪心是吧?之前挣扎着只顾生存时,想的是只要能喘口气就好。
      现在有人给了我很多,我却贪恋更多,我还希望他的人是我的,他的爱是纯粹的,而不是出于其他目的。
      看来人性本贱,没有的时候就是没有,一旦有了就开始患得患失。
      然后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墨峥再次出现。
      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笑吟吟地,先看了看爸爸的情况,然后问晚上要不要看都灵之马。
      父女一家拉着众多行李的马车准备离开荒原老屋的时候,我握住墨峥的手,我不敢靠在他肩上。
      也不敢看他。
      我说:“墨峥,你的爱是永恒的吗?”
      这是一个很抽象的问题,写在小说里都会被骂矫情。
      他说:“我觉得是。”
      我心脏被握了一下似的,说:“那我们未来……”
      墨峥忽然看向我,荧幕灰色的光照亮他柔和的漂亮的脸。
      他轻轻打断我的话,说:“王婷,你是个真诚的人,所以我也不对你说谎。我说过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但保证不了的事情,我不做许诺。我给不了你未来。”
      我愣了愣,说:“我……我不要许诺,也没奢望过要结婚什么的,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卑怯地希望你能一直说爱我,哪怕不是真心的也没关系。
      是你把我从糟糕的生活里拉出来,是你让我逃离混沌,我说:“我感恩你都来不及,不会奢求别的。”
      他忽然笑了,抿了抿嘴唇,说:“感恩?不奢求?你还真懂事啊,一副好像知道我有天大难处的样子。你知道我希望你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万种可能在脑海中闪回,但我选择闭嘴。
      “我希望你自信点儿,别再跟个柿子一样任别人揉捏。”
      他叹口气,拄着下巴说:“往后总有我不在,顾及不到的时候,你这个傻样儿可怎么办?就比如现在,好像我是地主你是长工一样。现在你什么都有了,也该有底气了吧。你应该带着这些底气走下去,一直走,走到变成老太婆才对。”
      就着这股底气,我拉住他的胳膊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认识赵臻?”
      墨峥弯起眼睛一笑:“你猜猜?”

      15
      在那之后,墨峥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来。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他的每次消失都彻彻底底,处于完全失联的状态。
      联想到司机的做派,心想他或许真是什么不可说的身份。
      直到近五个月过去,我看着一直没登录的游戏账号,心想这次时间未免太久了。
      可我联系不到他,也从没问过他的家庭住址。
      每次问陆妈,得到的答案总是:“在忙。”
      何况陆妈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我接连做梦,梦到和墨峥之间隔着一条灰蒙蒙的河。
      墨峥说:“王婷,就到这儿吧。我为你做的够多了,我们缘分到头了。”
      梦中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几乎将我吞噬,我朝墨峥的方向一直跑,我喊他,
      墨峥,墨峥,你不爱我了吗,你说过的永恒的爱呢?
      墨峥却始终与我保持着距离,神态十分淡薄。
      他说:“不必执迷,不必贪恋,不必强求。”
      我满身冷汗醒来,这是周末,已经日上三竿。
      我再次拨通陆妈的电话。

      16
      陆妈说,墨峥是个可怜的孩子。
      墨峥的父亲是同性恋,母亲在国外另有家庭,爷爷年轻时候差点儿为国捐躯,堪称忠烈。
      但对子女来说,这个老头是老顽固。压着并不相爱的两人结了婚,于是两人完成任务一般生下墨峥。
      没出足月,天生体弱,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
      墨峥,莫争。
      孙儿一落生,老爷子突然散发满腔柔情,对子辈的严苛全然不见,只希望孙儿健康平安,其他的一律不争。
      陆妈说,他小时候跟个病猫儿似的,骨头有问题,心脏有问题,肺有问题,胃有问题,肝肾都有问题。
      老爷子想尽办法吊住他的命,也庆幸他会投胎,要是生在普通家庭,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钱和资源。
      病痛的折磨让他性格古怪,也几乎没去过学校。
      有一次跟美国的联合试验医疗很有效果,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很高兴地说:“陆妈,原来骨头不疼是这个感觉,要是能一直不疼就好了。”
      但只有那么一次。
      陆妈说,他是个对人重情义的孩子,有时候疼得受不了,发几句脾气,过后就笑眯眯地哄人开心。
      陆妈说,好孩子,你跟他在一起,他说了挺多重话吧?他没坏心,真的。这孩子就是这样,越在乎人越疼人,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妈说,他十四岁没了爷爷,之后除了身边伺候他的人,就没别人管他了。亲爸亲妈,直到他死,面都没露过。他们恨透了他。
      就只有十五岁的时候,他表哥被拜托来看了他一阵儿。
      好孩子,小峥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是真开心,他总是显得话多。他其实比一般孩子聪明,心思多,考虑事情也重。把你接到北京来之后,他就让律师做遗嘱。
      这孩子什么都想到了,给我的,给司机的,给那几个打理房子的姑娘小伙子的……我这个岁数…说实话,我这个岁数了,自己没孩子,又看着他长大,我说我什么都不要!
      他就拉住我的手,说陆妈,好奶奶,那我就把剩下的都留给王婷,我没到结婚的岁数娶不了她,不然就什么都好说了!等她条件齐备了,您把我名下的所有东西都过给她,她是个实诚心眼儿,到时候包管孝顺您晚年。您也替我看着她,她是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有了钱别被坏男人骗了。
      要是她有了爱人,要结婚,您就把地库里那对镯子给她当陪嫁。我信任您,这事儿除了爷爷奶奶跟我,谁都不知道,那本来就是奶奶留给我结婚的。
      陆妈说,他最后的日子浑身疼啊,我求医生再给用点儿止疼药,医生说什么也不给了。
      他瞒着,瞒着你,不想让你看见那副模样,说太难看了。
      陆妈说,本来去年精神头好多了,我挺开心,医生却说,这不是好现象。
      小峥知道之后什么都没说,叫着司机偷偷出门一趟,然后就把你接来了。
      陆妈说,好孩子,他心里一直想着你。以后逢年过节要是有空,就来这儿看看吧!我也老了,等我没了,就没人来看他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墓前不能空落落的啊。
      我问陆妈,走之前,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陆妈说:他先是说,还是放心不下你,往后要是你有难处,让我托人关照。临闭眼前,掉了眼泪,说要是能见爸妈一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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