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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要欺负农村人(中) 09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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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做饭水平其实还行。
当初跟赵臻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挑剔,唯独对我做的饭不挑。
后来还拜托我去医院给他表弟送饭来着。
我开始做午饭,确实都是顶好的食材。
虾是打了氧送来的,撒在盆里还活蹦乱跳,有钱人真是讲究。
荠菜焯水,切碎,跟猪肉香菇虾皮一起调馅儿,和面擀皮,包大馅馄饨。
虾去腥抽线挤内脏,开水烫熟,和蘸料一起端上桌,少爷点的两道菜就齐了。
我端着两碗馄饨回身吓了一跳,墨峥靠在厨房门口,眼睛黑漆漆的,在蒸腾的热气中不知看了多久。
“这就做好了?”
“嗯,上桌吃饭吧。”
我家屋子不多,客厅也兼厨房用。
墨峥真的爱吃馄饨,也不顾烫,舀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烫得他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眼圈红红的。
我哭笑不得,劝他:“慢点,吃太烫的东西对食道不好。来的时候没吃早饭?”
他只顾埋头吃,一时没搭茬。
过了好一会儿,才含混地说:
“好吃。”
我刚咬了一口虾,他指指戳在旁边的第二个巨大行李箱:
“那里面有猪蹄什么的,还有藕我记得。明天炖一下吧。”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明天你还不走?”
墨峥又露出令人目眩的微笑:“我什么时候说要走?小长假连上周末一共八天呢,你就忙得连待客时间都没有?”
这是待客不待客的问题吗??
我气结,遂想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两个行李箱里都是食材?”
“对啊。”墨峥理所当然答道。
“那你的东西呢?”
墨峥眨了眨眼:“坏了。还有俩小行李箱放车上忘拿了。不过司机就在镇上酒店里,明天你陪我去拿吧。”
他是怎么好意思使唤人这么心安理得的?
“……你明明刚说过司机有车。”
“拜托。”墨峥说:“我很有人文关怀的好不好。司机到这里水土不服,刚微信说吐得昏天黑地,我都担心是不是食物中毒。我是雇主也不能这么压榨人家,基本的道德和同理心呢?”
我正疑心这人说的是真是假,就听院子里狗汪汪叫起来,大门吱扭一响,杜宾正大步走进来。
见有生人,他一愣,随即呲着牙笑起来:“来客了?”
我抢在墨峥之前回答:“这是我一位远房表弟,不常走动。”
墨峥看我一眼,放下碗筷,含笑点了点头。
杜宾本来在打量他,听完介绍眼睛立刻放光:
“哦哦哦,原来是小舅子!嗨,婷婷也没提过,你看这事闹的……怎么就吃家常饭,走啊,咱们兄弟去市里好好喝几杯?”
“不了,我生病不能喝酒。不过小舅子是?”
杜宾抓住他的手用力摇一摇:“我跟婷婷商量订婚呢,她还没跟你说?婷婷脸皮薄,哈哈。往后咱们就一家人,你可不就是咱小舅子?”
墨峥“哦”一声,不再说话。
杜宾是个人精,见墨峥兴致缺缺,就转而跟我说话:“本来说一起去打麻将的,你有客,就算了,哈哈哈……”
我送杜宾出大门,他压低声音说:“听口音,小舅子是北京人啊?”
“……算是吧。”
“你咋没说过呢!”杜宾说:“对了,订婚的事儿,预备预备,阳历年之前办了,咋样?”
我心里乱乱的,说:“再说吧,我爸最近状态不好,回头得再去医院看看。”
“行,行,先照顾爸。”杜宾走出两步,扭头朝我挥挥手:“订婚时候再叫上小舅子啊!”
10
墨峥和衣勉强在沙发睡了一晚,第二天我用小电驴载着他去山下。
闲言少叙,总之见到了司机,是个彬彬有礼的中年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总觉得他应该是退伍军人,或者练家子。
两腮无肉,身板很正,一句废话没有,见到墨峥为首是从。
我跨在小电驴上等着,隔着酒店大厅落地玻璃,看到墨峥插着兜,正跟中年男人说什么,飞速看了我一眼。
中年男人垂着手,始终略低着头。
过了会儿,墨峥出来说:
“他没事儿了,待会儿就开车把行李送上去。”
“哦哦。”我点点头,问:“你不跟车回去?”
“回什么回,难得来一次。”
墨峥说:“这里景色真是不错,你当导游,带我在你们镇上转转吧。”
我说:“这边没开发旅游,没什么好玩的。隔壁镇子倒是有景区,你们城里人应该会喜欢,不过要翻个山头。”
“太麻烦,不去。”
墨峥已经重新坐在小电驴后座上,说:“就你平常吃的玩的,带我看看。”
我抓抓头发,想起镇上最大的KTV旁边新修了个公园,靠着山坡,景色颇为不错。
带着墨峥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其实景色跟外面没什么两样。
墨峥没话找话,问的都是些令人蛋疼的问题。
我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打开手机看到降雪预警,提醒墨峥带羽绒服了没有。
墨峥没回答,看着马路对面问:“那什么情况?”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杜宾正搂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往里走,俩人头挨着头,恨不能当街啃在一起。
我顿了顿,墨峥又问:“你刚才说什么?”
“啊?哦,我说要降温了,你带羽绒服没有?山上跟北京不一样,下雪很冷的。”
墨峥说:“没带。”
我想了想:“百货商场那里有卖的,都是牌子货,要不要去看看?”
墨峥匪夷所思看向我:“你刚才看没看见?你那未婚夫搂着女人鬼混去了。”
我没料到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顿了顿,说:“看见了。”
“真是岂有此理!”
墨峥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他迈开长腿,竟想横穿马路闪击KTV。
“你冷静,你冷静。”
我拉住他,得亏他很瘦,力气也不大。
我把他拖进公园旁边的冒牌麦X劳,随便点了两个套餐,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墨峥依旧面色不虞。
他这样沉着脸的样子其实挺吓人。
我想这人本身应该是挺臭的脾气,对我态度却一直还行,真是阿弥陀佛。
“你怎么说?”
墨峥毫不客气从桌下踢我一脚,顺势翘起二郎腿:“我还以为真找到什么好归宿呢——你就打算跟这种东西结婚?”
我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按照记忆里军训叠军被的方式反复折,这样折腾了十来秒,揉成一团,抬起头对墨峥说:“你岁数还小,而且有钱,不懂我的处境。就别来给我上课了,好吗?”
墨峥扬起眉毛。
“坦白说我们只是网友,满打满算认识也没几个月。你不请自来,我好吃好喝招待——虽然是你自带的食材——我觉得我这东道主当得够可以了。再多管我的事,就越界了。”
墨峥盯着我,眼睛像两只黑洞洞的枪口。
我别开脸不再看他,店员刚好把套餐端上来。
店员离开之后,这里又恢复安静,直到墨峥开口。
他先是笑了一声,说:“行啊,王婷。还以为你没脾气呢,原来脾气都在我这儿使。”
“那我问你,为什么跟他?你说我有钱不理解你的处境,所以你是为了钱?为了钱跟这样的人结婚?你想过没有,他挣的钱干不干净?除了嫖,有没有沾赌?他为了钱会干出什么事儿来?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只要有看起来安定的生活,有人能帮一帮你就人尽可夫?”
我攥起拳头,仅存的教养让我不在这里发火。
“为了这种生活,去跟一个不爱你也不尊重你的人结婚,这就是合法卖身。不敢对金主呲牙,所以任凭他骑在你头上拉屎,还在这里装聋作哑,这跟收了钱就什么都忍的妓X女有什么区别?”
我听得喉咙发堵,想喝口可乐润润嗓子,发现店员没给吸管。
去前台取了两根,回到桌上之后分给墨峥一根,然后默默喝可乐,企图用这种冰凉的液体消杀怒气。
墨峥盯着那根吸管,冷笑一声:
“真够贤惠的。你不适合生在现代。你应该在古代给喝花酒的爷们儿当大老婆,肯定任劳任怨主动给他纳一堆小妾,说不准七老八十的时候还上街买小姑娘往你男人被窝里送,夜夜梨花压海棠。”
喝过可乐我已经没脾气了,剥开菠萝派慢慢咬了一口,轻轻说:“可能是吧。”
11
转天,果然漫天大雪。
雪从夜里开始下,起床时大片的雪花还在飘。
地上积雪已经很厚,地上不堪的乱七八糟的都被遮盖起来,连村口两个垃圾桶衬成高岭之花。
我倒完垃圾拎着桶回家,还没进门就接到同村婶婶电话。
手机出了点毛病,接电话一直漏音。
我怕墨峥听见有的没的再惹不痛快,就没进屋门,立在阳台上看着漫天雪花接了电话。
那头说:
“婷啊,吃饭了吗?哦还没有,你爸这几天怎么样啊?
哦哦,没事儿。
我就是问问,你听见什么信儿了没有?
宾子在镇上出了点事儿,说是喝多了,让个陪酒的骗啦!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怎么还牵扯之前包活儿的事,他跟你提过不?嗨,谁年轻时候没干过错事,这个宾子当年是吃喝嫖赌样样沾点,但这几年眼看没事儿了呢!这不知道让老仇家揪住什么错事了,唉!”
末了,又说:
“应该不严重,不严重。他爹已经找人找关系了,他家门路多。
婷啊,这几天别听别人瞎说什么,啊!
该去看看也去看看,不然邻里邻村的,以后面子上不好看。”
我进屋愣了一会儿,给爸爸喂完饭,换上出门的衣服。
墨峥原本正在用我那台破电脑,听见动静走出来,问:
“下这么大的雪,汽车都进不来,你哪儿去?”
我说:“我出趟门。那个猪蹄等我回来再炖吧,冰箱里应该还有冷冻的馄饨,中午你自己煮一下。”
墨峥不说话,抓起昨天买的羽绒服套上,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不用。
推开屋门,一阵冷风掺着雪片飞进脖子里,走了两步又被墨峥扯住,我奋力甩开他的手。
“王婷,那个无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他出了事儿你就这么上心?”
我回过头,定定看着他。
他个子比我高很多,我不得不仰视。
他垂着眼睛,嘴角又牵起那种嘲讽的笑:
“其实我早就想问,你到底是真傻真实在,对是人不是人的都一样好;还是其实心里根本是空的,这只是你惯用的行事逻辑而已?一个陌生异性网友找到你家,让做饭就做饭,想住你家就让住,让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是菩萨吗?现在又对一个犯罪嫌疑人尽心尽力,看得我真是大为感动。您背后都快冒佛光了,姐姐。”
雪越下越大,密密地打到屋檐下。
家里那条蠢狗已经跟墨峥混熟了,看到他站在这儿,欢快地汪汪叫两声,很振奋地摇着尾巴。
我感觉手脚有点儿发凉:“杜宾的事,是你干的?”
他说:“什么叫我干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是个守法的中国公民,遇到黑恶势力就要上报,不然摆着法律干什么用的。”
我搓了搓脸,全身上下陷入一种麻麻的状态,恨不得也变成雪花一起飞出去,离这些糟心事越远越好。
“而且我是在问我们的事。”
墨峥拉了我一把,皱皱眉头,用力拍掉我肩头的雪。
“你对我这样,到底是真心地善良啊,还是一见钟情?又或者觉得我像什么人,比如你旧情难忘的老相好,所以才这么纵容我?”
我再次推开他,重新站回雪里,我听到自己声音冷冷地说:
“墨峥,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明白,听完这些求求你别再来打扰我。
昨天我说你不懂我的处境,你听完不高兴。
你现在应该上大学吧?二十岁,上大三?
我大二就退学了,因为——你看到了,我爸出了车祸,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家里没别的亲戚,这里民风也不淳朴,穷山恶水,家家户户都等着看别人笑话。
我知道有的人很励志,能把瘫痪的爸妈接到学校旁边租房子,一边照顾爸妈一边努力学习一边兼职一边比赛,最后功成名就登上新闻,不但把爸妈照顾得很好,还能挣个好前程。但我不是啊,我就是个成绩不突出的普通人,心态还不好。高考走了狗屎运进个好大学,但我爸出事儿之后,追债的电话一天几十个,逼我还钱,给我P裸照,我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有时候出现幻觉,觉得我妈要来接我走。
好容易睡着就做噩梦,说梦话尖叫把室友们吵醒,白天什么都干不下去,又担心我爸没人照顾。
我退学是放自己一条生路。
老师找我谈过心,学校愿意给我一些帮助,我很感激。
但这治标不治本你知道吗,我不是那种给点阳光雨露,就能在逆境里咬牙扛下来的人,我就是个懦弱的不坚强的人,也许我压根儿就不适合生存?所以就想着至少回家把我爸照顾好。
你们觉得我丢了西瓜捡芝麻,觉得我不该浪费青春,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脸颊两侧麻麻的,应该是泪水。
墨峥一言不发看着我。
“他现在这样,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是纯粹的植物人,状态好的时候还会喊我的小名,吃到爱吃的东西就两眼放光,你让我怎么办?
我爸养了我二十多年,不尽孝,那我就是畜生。
说到畜生,你觉得杜宾这种人是畜生是不是?你觉得很不堪是不是?
那你觉得我配跟什么人结婚?什么人能接受我这样的人过日子?
一屁股债,拖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要长相没长相,要学历没学历,要陪嫁没陪嫁,行事不干练,唯一的作用可能是生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在村里小名儿是什么?傻妮儿,叫傻妮儿。形象吧?
你觉得我应该跟你所谓的犯罪嫌疑人撇清关系,但是村里关系勾勾连连的,你知道有多少人背后嚼舌根吗,我今天不去看他,等他出来我以后要怎么在这一亩三分地混啊?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傻,我圣母心泛滥,你以为我愿意吗?!啊?!
你以为我愿意舔着脸去给别人当后妈!
你以为我愿意端屎端尿照顾病人!
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告诉你我不是菩萨,我也会觉得恶心觉得烦,但我没办法你知道吗,我没办法!
命运推着我走到这里,我就只能接受,杜宾图我什么?
谋财?谋色?就算是害命,对我来说反而是解脱!
我倒想问问你是来干什么的,你小孩子图新鲜,玩一玩农家乐,哄你几天没问题。但为什么要来管我的私事?把他搞进去,你觉得很正义是不是,觉得当了一回英雄是不是?
等你走了,他查出来,我就完了。
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可以拍拍屁股继续当你的公子哥,但我,我会恨你……我会恨死你!”
我很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说完才发现嗓子吼哑了,脸上全是冰凉的泪水。
我抬起手狠狠抹掉眼泪,低头看到墨峥那双贵得要死的鞋已经走到我跟前。
他摸出手机,一边看一边说:“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
点了几下,把目光从手机移到我身上,有点儿诧异:“你这破卡怎么还有收账限额?”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他收起手机,轻轻说:“没事儿,过后再说。我先回答你的问题。你问我是来干什么的,我告诉你,我是来爱你的。”
他捧起我的脸,吻下来。
这太他x科幻了。
我脑子里闪过《2001太空漫游》里那群猿人对着黑色怪石手舞足蹈,然后飞碟出然出现,宇航员开始说鸟语。
过了好久我才回过神,推开他。
墨峥什么也没说,耳根有点泛红。
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吃什么了,为什么这么甜?”
他眨了下眼睛,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粒柠檬味硬糖,摊在手心里给我看。
我盯着那粒糖,觉得自己正身处三流编剧写不出稿子借酒消愁喝多了倒在沙发上蒙头大睡时,上幼儿园的女儿趁机抓起笔胡写的荒诞剧本里。
“不喜欢柠檬味?”他翻翻口袋又掏出两粒:“还有草莓的和百香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