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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回西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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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圣旨出乎意料来得很快,要景小姐即刻启程,随夫同去西敏。
景颂毓跟着喜仆走出厅堂,走过园林,走到外门石阶上,身形摇晃之中,她看到门外停着的马队,一队载着她的嫁妆银两,一队载着香料珠宝和田产房契,还有一队载着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
穆雪昂站在原地大红灯笼下,平和地伸出手,静静地望着她,然后,他说:“景大小姐,我们该走了。”
景颂毓忽地如梦初醒,连忙挣开他。
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他会生气,但是没有,有一只手指刮了刮她的脸颊,蹭去一滴晶莹饱满的泪珠——景大小姐,去和你的家人告别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都没来得及回他,跌跌撞撞地奔向最高一处石阶上的父母兄长。
忍不住先抱住了离她最近的大哥,景一郎迅速而有力地箍住她,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待她挣着抬脸想看清他“说”的话时,景一郎已经偏开脑袋,明贞元温柔小心地接过她,久久地抱着她,迟迟没放手。
一旁的景守菏等不及,终于还是围了过来,明贞元贴着景颂毓的脸,景守菏不停拍景颂毓的后脑勺。
景颂毓伸手摸,摸到两张湿润的、布满皱纹的脸。
她几欲开口,悲痛吞没所有未竟之言。
这一次,她真的要离开父母兄长的怀抱走入一个仇恨她的夫家。
但她不能退缩,不能拒绝,不能让家人为此获罪。
纵使前路波涛汹涌猛烈,她也要一个人走完这条路,接受这个夫君。
当她离穆雪昂只剩一步之远的时候,她没有再走,而是驻足原地,挺直双肩,抬眼迎着他的目光。
她嫁予他,是陛下的旨意,是为人臣的本分。
·
车马行程已过数日,坐在轿撵上的景颂毓掀开帷幕,看到外面天高云阔,艳阳高悬、鎏金覆地。曾几何时,她最喜欢在这样的日子里出府,策马奔腾。
那时,就连暖阳都格外偏爱她。
只是瞬间,春日雷鸣。
——毓儿,要是让别人知道你不能闻,不能言,他们会怎么对你?
风声回溯,景颂毓侧目望去,行伍里送嫁的镖师们振臂齐呼,身下的轿撵都被震得发麻。
一把银剑挑开轿帷,剑尖一滞。
景颂毓慌忙松开下唇,狠狠地擦拭过眼眸。
“……”穆二郎:“到了。”
他神色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随后飞快奔向车马最首一驾。
下一秒,整列车马都停了下来,为首的西敏世子于百人之中驾马朝轿撵走来。
穆雪昂静静地望着她一瞬,一言不发,只是往她的方向微微抬高右手,右手脉上搭着一件素白的面巾。
景颂毓:“……”
她取走面巾,再次掀开轿帷,面容无虞。
一只劲实有力的手臂横了过来,景颂毓轻轻搭在上面,顺势而下。
就在她久坐后起身,身形晃荡的时候,她看到西敏世子的唇动了动。
小马驹。
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很快,一道道厌恶的目光如同利箭般从四面八方射来,齐齐钉在她这个活的移动靶子上。
一人、两人、三人……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恨她,有人撇嘴,有人眯眼,有人做鬼脸……
景家的贱人。
她刚刚抬起来的脚步一顿,停在原地,目光在那个黄发小郎身上停了很久。
她想记住他的脸,她要记住这样的轻视。
景颂毓下意识地抬起脸,掌心之下,一只温热的手掌翻上,先是摁住了她的指尖,片刻之后,即又同她相握。
她一惊,抬眸望去,但是“犯上作乱”的某人并没有看她,只是在同他的族人在说话。
几个身轻如燕的近卫将那个黄发小郎给押了下去。
仅仅须臾之间,那些公开的、毫不掩饰的恶意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了,那些人都飞快地埋首垂脸,没有再直视她。
“不敬主母,便是大罚。”
她看见他这样说。
·
红门大开,入目即是宽敞无比的大院。
她和穆雪昂为首先入,身后便是穆家两位少爷,接着是护送数车嫁妆的镖师们,最后是穆氏的卫侍。
她被穆雪昂带到了主堂的四方太师椅上。
“可要吃点什么?”穆雪昂做了一个手势,问她。
景颂毓摇了摇头,在压抑紧张的情绪下,压根就吃不下。
不多时,流水般的仆人们上前整理行李,穆雪昂抬手指了一个方位,仆人们鱼贯而出,他也转身离开了。
景颂毓端坐在位置上,一动都不敢再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扶她站了起来,他的唇一直在动,一边领着她穿过廊道。
可是他走得越来越快,她渐渐看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她想走快一点,走到他面前,再回头看他一眼。
可是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圆廊道、方廊道,她跟着气喘吁吁,还是没能如愿。
直到又一个长廊道的尽头,穆雪昂终于停了下来,他推开眼前的门,眼神示意她跟进去。
这是一套宽敞无比、窗明几净的起居室,东开纳阳的方位,满室内花毯异香、貂鼠毡帘,尤其是床上的那床织金凤被,更显矜贵。
她正出神望着,就看他手、唇并用,“说”完长长的一番话:稍后,我便让丫鬟和小厮将你的行李搬上来。现下日头已晚了,晚膳之前尽可多憩息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她的寝卧吗?那他的呢?他们不住在一块儿吗?
景颂毓定定地望着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讶异不已。
穆雪昂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静默地从室内退了出来,徒留她一个人。
景颂毓呆立在原地,数批丫鬟小厮们递果送茶,她还是没有想明白,她虽不求和穆雪昂情谐意美,但人世间和好莫过于夫妇。
现在夫妇都不在一室之内,谈何情义?
她摸到躺椅上的一件鸦翎青袄,眉头紧锁,不对,不行,不该是这样的。
她得想办法。
·
穆雪昂去找幺妹穆银屏了。
刚才进院,他就没有看到她,可她不是那种不知礼数的孩子。
他轻车驾熟地来到麒麟阁,掀开帷幕,一眼就发现了坐在书堆里穆银屏。
她正窝在里面,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穆雪昂清了清嗓子,“穆四小姐是打算日后做一个不栉进士吗?”
穆王府,儿女同排名,以长为尊。
穆银屏倏然抬起头来,见是自己大哥,连忙双手盖住看得入迷的话本子闲书,眼中有几分被抓包的慌乱,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的小内疚。
“为什么不出来迎接我们?”穆雪昂问,他的语气异常平和。
穆银屏避开同他对视,只是一味地轻吁,“既然一切都已成定局了,那还有这个必要吗?你都已经把景家的人给带回家了。”
“银屏,你可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孩子,”穆雪昂阖眼长叹,“她跟景家的其他不一样……她现在是我的妻子。大哥希望你能帮我一下。”
穆银屏面色有些意外,嘀咕,“出什么事情了?”
“她只是聋哑,又不是痴傻。”穆雪昂:“那些明目张胆的恶意,她又不是看不见。”
“坊间的那些传闻可是真的?”穆银屏问他。
穆雪昂沉思了几瞬,也只能轻声道:“我不知道。她对我也是忽远忽近。不过,我想兴许有些事情远不如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穆银屏双臂交叉,横在胸前,“我若应你的,讨她的好,于我有何益处?”
穆雪昂险些被她这副聪敏精己的模样给逗乐了,“那你想要什么?”
穆银屏拍了拍自己手下的厚本话本,“我想再买下几套。”
“准。”
穆银屏一顿,有点儿后悔,立刻加码,“大哥,我还再要一个书楼,专门只放我喜欢的书。”
“允。”
穆银屏一咬牙,“我要自己开书坊。”
“可。”
穆银屏大喜,还没从天降好哥的巨大惊喜里回过神来,就听见额头上传来一道重重的“咚”声。
穆雪昂淡淡地收回了手。
“大哥!”穆银屏捂住自己被弹的脑门,两眼汪汪。
“我随口一说,你还真就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了?你是属小狗的吗?”穆雪昂挑眉,不过,他又想起刚下轿撵,身形晃晃悠悠的景颂毓,小狗和小马驹好像还挺合的?
“大哥,不!”穆银屏起身,义正言辞道:“现下家里可不止我一人需要念那些书……”
她觑着穆雪昂的脸色,见果真有一丝松动,连忙乘胜追击,“最要紧的就是带着鹿鸣阁的那位,得闲了顺带我就行了。”
越说,她的声音就越小了,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穆雪昂掌不住,笑道:“这样哄人的话,你是信手拈来。”
知兄莫若妹,穆银屏见自家大哥这副情态,就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果然,就听穆雪昂又道:“银屏,她本心不坏,只是与常人不同,好生待她,至少全了她体面,万不可让她受委屈。另外,我让师傅们制了些新胭脂膏子,到时你们闺阁女儿家们更能说上一些。”
“怎么之前没见长兄这样唠叨?”穆银屏没好气。
穆雪昂一指门,“去,去,在我弹你之前。”
穆银屏咧嘴一笑,从他身边匆匆跑过,“逃窜”时,护着额头的手,一直没放下过。
·
鹿鸣阁外,穆银屏还在来回踱步。
究竟是敲还是不敲?
敲了,她也听不见吧;但是不敲,直接推门而进,貌似也不行啊。
毕竟怎么说也是……嫂嫂?
一想到这个称呼,穆银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一想到景家,油然而生、压抑不住的厌恶瞬间就冲散了满腔的紧张。
门还是要敲的,不管里面那位能不能听见,她的礼节不能让人挑出错误来。
穆银屏将手掌贴在门上,好一会儿,深呼吸,屈指“磕磕”地敲了起来。
……
里面一片安静,没有丝毫回应。
穆银屏:“?”
听不见正常,但门肯定有振幅,这也看不见吗?
穆银屏喉咙滚了滚,吞咽了两下,再次“磕磕”地敲了起来。
又是十分安静的几秒钟匆匆而过。
穆银屏皱起眉头,心里觉得古怪,靠近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倒是听到了几声很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木箱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动静。
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逐渐清晰,直到门“嘎吱”一声,被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穆银屏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收身站稳,还未反应过来,就和里面的女子打了一个照面。
但见那女子发覆眉眼、面若雪团、瞳色很深、鼻尖很挺翘、唇瓣并不红润,反而有些褪粉。
穆银屏怎么也没有想到,坊间传言那么“不堪”的景大小姐,长得居然这般惹人羡爱。
果真应了那句话,“百闻不如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