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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拳打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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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很快,西敏王府的人马已近景府。
穆雪昂勒住缰绳,坐在马上,垂眸盯着景守菏。
景守菏往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静待贵客,府上早就备齐了炙牛羊肉、桃李茶,供穆氏兄弟们开怀畅饮。”
有那么一会儿,穆雪昂没有说话,全队人马没有一丝动静。
他朝后方瞥了一眼,抬手,从马上一跃而下。
景守菏示意几位近卫将穆氏的马牵入马厩。
他们就站在那里,面对面,第一次两家人离得如此近却没有拔刀相见,没有血流成河。
穆雪昂摁住跃跃欲试的庆幸剑,喉咙有点痒。
“我不想这样。”景守菏平静地说道。
穆雪昂点点头,有些欣赏他的坦率,也直言不讳,“没人会喜欢。”
“你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你要带走我的女儿,你亏什么了?”景守菏咬牙切齿。
穆雪昂唇角微勾,眼里满是近乎残忍的恶意,“或许景家子弟都是些凉薄纨绔,但是也请景家主不要一叶障目,以己推人。当真以为我什么不知道吗?穆氏即将迎来一位天残的主母,我不会有最健康的嫡系正统继承人。我失去了什么,想景家主扪心自问,也知道一二,嗯?”
“你他娘的才天残!”景一郎冲上前怒吼道。
没人能看清的一瞬间,穆二郎和穆三郎已经拔刀相向,横臂护在穆雪昂面前,刀剑相接,一触即发。
“够了啊!”永临亲王轻斥,“你们觉得这是陛下想要见到的场面吗?你们是想要我怎么同圣上交差?”
“一郎,退下。”景守菏喝道,又往后,“快把剑收起来。”
景一郎瞪着穆雪昂,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穆雪昂只是很慢地笑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穆二郎和穆三郎都慢慢收回剑,但手还是摁在剑柄上。
景守菏疲惫地举起手,眉头更皱,“都进来吧。内人已备好了上等的茶、点心,解疲消热。”
“也好,我也正想见见西敏未来的世子妃。”穆雪昂意有所指。
景一郎的火气又蹭蹭地上来,嘴唇刚翻起,见父亲皱眉瞥过来,心有不甘地合上了唇。
“快去寻你妹妹回来,莫要再生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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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震震,景颂毓回头看,发现大哥已经找来了。
景一郎从马上下来,放下缰绳驱马去吃草,然后大步朝她走来。
——我,我找了你很久。家里人都很担心你,尤其是母亲。
景颂毓眉头轻皱,静静地看着他。
景一郎伸出手,她还以为是要拉她起来,但没想到却是一把将她抱在胸前,抱了很久,抱得很紧。
景颂毓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抱回去,都很难搂住景一郎肌肉发达的腰围。
好一会儿,景一郎终于松开了她,牵起她的手朝家走去。
她停下脚步,皱眉,回头看了看他的马。
“我会派人回来牵的,”景一郎眼中流出一丝宽慰,道:“还好你没跑太远。”
他的手动了一下,这次更有力地将她拉动了。
景颂毓心里有数千个问题想问大哥,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问,西敏世子是怎么样的人?他很怪吗?他很凶吗?
她又停了下来,将手从景一郎手中抽了出来,然后蹭了蹭他手臂,头朝家那边偏偏,最后高高地扬起眉。
景一郎吐出了一口浊气,脸颊微微地鼓了起来。他双手动着,比划,景颂毓一眼不眨地盯着。
穆家的穆雪昂来了,他和他兄弟不愿意在咱家待太久,他想见你,父亲让我出来寻你。
她竖起一根食指,颤颤地摆了摆,又很缓慢地笑了笑。
景一郎猛地转过身,握紧拳头。
没一会儿,两人相继走进再次回到修治堂内。
景颂毓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看厨娘们杀鱼,取出内脏、剥掉鱼皮,切成鱼条,景颂毓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是那条即将要被腌制的死鱼。
偶然正恰值半缕细风吹过,带来一股横冲直撞的香膏气,她鼻翼微动,好陌生,是府上从未有过的味道。
也是在这一刻,她真正第一次看清堂内的陌生男人,西敏世子。
那人身着蟒袍、身怀玉带、腰间缀满了白浮玉,比她大哥更高大、胸背更宽、腰肢更窄,额前有一道肉粉色的浅显伤疤,平添风味。双眸深邃神秘、睫如鸦羽,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
单从品相来看,她很难找到能与西敏世子平起平坐的人。
正估摸着这些日子以来,病势越来越严重了,一心一意在那里发呆,就在这时,耳边忽地刮过几缕颤动……
“我……”
躲在大哥身后的景颂毓突然睁大了眼睛……耳朵尖痒痒的,一股十分陌生、异样的感觉自耳廓流入心肺。
这个字音很微弱,微弱到她以为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但是很快,这道微哑的音色再次响起,像是要佐证她的猜测一样。
万籁俱寂里唯一的动。
无声世界里的一道惊雷。
她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她这一动,满修治堂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是西敏世子的嘴唇微掀,是他?!
她顾不及无礼,冲上前去,想要听见更多罕见的回荡。
但当她再次走到他面前,西敏世子再无动作,只是凝眉盯着她。
余光中,还有两位陌生儿郎手摁在剑柄上,警惕望着她这边的举动。
景颂毓想起自己的名声,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但实在忍不住,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要他再次开口说话,说什么都好,她都能接受。
穆雪昂垂眸盯着面前小姑娘的小滑步,看着她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一丝炽热的期盼。
脆弱、柔和又忧郁,一枚精心布置而又无关紧要的棋子。
“景大小姐?”他突然低声相问。
只见面前的景大小姐薄唇轻轻上翘,双眸也逐渐明亮了起来,脸色也蕴开几抹绯晕。
穆雪昂有些讶异,她这是在对他笑?
“在下穆雪昂,西敏世子。”
景大小姐似乎清醒了一点,柳叶眉簇起,微微侧过头,认真打量着他。
穆雪昂察觉到自己在她的注视下坐立不安,于是很快便板正了脸庞,更为肃穆。
他移开目光,拂过额发,最后又转回到她身上,铺天盖地的。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忽然飞快朝景家人那边跑去。
穆雪昂:“……”
他有些不快地回头看了自家两个弟弟一眼,那两个却还是一幅欢快的模样,这就让穆雪昂更加郁闷了。
但是马上他就不敢动了。
景大小姐绕过永临亲王,再次走到他面前,朝他微笑,神态信赖。
虽然景家人都对这桩婚事颇有微词,但未来的西敏世子妃好像并没有这种顾虑。
……
待景大小姐回楼休憩,穆雪昂收回视线,主动说道:“谈谈?”
景守菏满眼血丝,“世子想谈,那便谈吧。”
穆雪昂挥手让穆二郎、穆三郎退下,跟着景守菏走到茶室前。
案桌摆着一捧丰满鲜艳的蓝花鼠尾草,侍从上了茶又悄声退下,只余二人。
穆雪就如同那蓬宽厚的蓝花鼠尾草,作出一副文人墨客的清贵模样,沉稳道:“看来,没人想要这桩婚事。”
景守菏脸色紧绷,刚想开口,穆雪昂出言制止了他,“但是,我会妥善对待景大小姐,我会比这世间上任何一个外人都更加尊重她。”
景守菏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眼中虽仍有怒气,一时竟有些呆呆的。
“鄙人不至于要苛待无辜妇孺,不论如何,她但总归还是穆氏未来的主母。只是有言在先,除她之外,景家其余人等都不得踏足穆家。”
“这么说,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景守菏诘问:“我都见不到人,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信守承诺?”
“她可以随时回景家,以全父母恩孝。“穆雪昂:“此举也是避免两族血光冲突,毕竟刀剑无眼。”
“好,既然世子坦诚以待,那景家这边也不做虚,除却陪同毓儿的护卫,任何穆家人都不准到景家地盘一步。”景守菏咬牙道:“可请亲王公正。”
穆雪昂:“不必,我们已经给了陛下和亲王想要的,这番共识,你知我知就够了。”
“好。”
“现在可以谈一些更重要的事情,”穆雪昂:“景大小姐总是这么古怪吗?”
景守菏刚要回驳,但见穆雪昂抬手,“没有侮辱之意,只是你也有见她来找我,不惧不怕、坦坦荡荡,全然不似坊间传言痴傻疯癫。但从你家人脸色看来,显然不太寻常。”
“……世子所言甚是,我,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做。毓儿素来内敛羞怯、不喜见外人,更愿意一个人呆着。其实,一个人呆着也好,即便是我和她母亲,非历亲身,实难共担身心之痛,做父亲的也只能挡住那些流言碎语。”
穆雪昂挑眉,“流言碎语?”
“世子应该很清楚世人唇舌,胜过刀剑,难道穆氏还是别处桃源?一来,她出身景家,身上总流着景家的血;二来,齿落舌钝、神思有缺,若是相安无事还好,凡是要较个高低,哪个健全之人不拿‘残缺’二字做她文章?”
“神思有缺吗?”穆雪昂问,语气始终异常平静。
“我,我不知道,”景守菏抚额沉声:“有时候同她说话,她有反应;更多时候是当周遭所有人都不存在一般,独自一人神游天地。”
穆雪昂:“可能言语?”
景守菏摇了摇头,“自那次意外高热之后,便再也没听见她开口……”
穆雪昂:“是不能还是不想?”
“或许,皆而有之。”景守菏不住向前倾,严肃,“最重要千万不能让她碰马。”
“不会骑马?”穆雪昂皱眉。
众所周知,景家祖先是靠着跟太祖马上打天下才建立起来的祖业,武状元女将军更是不胜其数,这辈里突然冒出一个连马都碰不得的小姐?
“恰恰相反,毓儿可以说是这一辈御马中的佼佼者。”景守菏叹了口气,用手擦了擦脸,“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五年前,毓儿骑马至一处山谷,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马受惊撅起,毓儿受伤跌落山谷之下……我们寻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找到她,那时她浑身是伤,高烧不断,病得很重,卧床养了整整半年才逐渐康复起来。也是自从那之后,她就变了,变得非常怕马。”
穆雪昂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景守菏低声说,听起来更像是恳求,“但求世子全她体面,不致使让人欺辱。”
……
夜露深重,穆雪昂来到端旋阁,作为门前贵客,景家将他与永临亲王共安置在一处,礼仪上无可指摘。
他推开门,一想到必然的未知未来,凄凉之感油然而生,但是很快暖意袭来,定睛一看,兰烛在幽幽燃着,更讶异的是,景大小姐此时正坐在那唯一一张的床沿上,抬头盯着他,神色很谨慎,看上去像是担心他会因为她的擅自闯入而生气。
他是该要生气的,结亲前夕,她贸贸然出现他下榻之处,无疑会给景家一个正当理由。
他走进内卧,随手将门带上。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过来看着她,柔和的兰烛下,他看到她素白的衣襟之上让人相形见绌的美丽,不似年长成熟那般优雅,也不似及笄之年那般稚嫩,却是正刚刚好的文雅温柔。
她会被他带离唯一的避风港,会被推到一个充满敌意的家族里。
一个景家的女子能在穆家有一席之地吗?
不管怎么做,都很难。
穆雪昂想,他会得到一位不希求的妻子、被迫勉强与景家休战,那她呢?她会得到什么?她许是失去得更多……
他不愿娶一位无法当家做主的妻,也正如景大小姐不愿嫁给他。
在这一点上,他和她才更像是殊途同归。
他就皱眉,看着她站在那里,接着她穿过帷帐,来到他面前,仿佛有些不耐他的目光。
兰烛烧至半截,她突然朝他伸出手,穆雪昂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阴影覆下笼着她朦胧的双眼,她将手收回,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兰烛已然烧烬,穆雪昂不知怎的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那截袖角,牵衣袖的主人领至他下颌——刚刚她差点碰到的地方。
他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她笑了,穆雪昂兀自想起床头那捧纯净韵香的百合。
只见她从下颌处一路滑,滑至他的上唇,穆雪昂瞪大了眼睛,她又在他嘴唇上轻轻地摁了摁,不痛,但是痒痒的。
他没有作出其他反应,她又皱起眉头,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捏了捏,两指挪到他脸颊处,挤着压着一秒多,见他双唇向外噘起,才抬头看着他,似乎是在说:你也不会说话?
穆雪昂几乎笑出声来。
“于礼,你不该来这里,景大小姐。”他出乎意料地平和,“若你父母知晓了,必然会有理由针对我和我的弟弟们。”
他难得踌躇了一瞬,吞下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难道这其实就是景大小姐的真实目的?
只见景大小姐眉头更深,定定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轻又慢地摇了摇头,抬起手,很快又将手指放回他唇上。
穆雪昂:“……”
但他已经知道她想要什么了,轻吁一口气,领她到桌前,示意她坐下。
他把靠窗的长凳拖过来,与她坐在一处。
他们肩向一处,穆雪昂还没想到要说些什么,景颂毓就站了起来,转过旁边的太师四方椅,摆好,与穆雪昂正好一个面对面,坐下,身子向前倾,双眸专注地盯着他。
素来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他今日倒像是被绳子绑住了舌头一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如坐针毡。
要是景大小姐会说话,不论多么刁钻的问题,他都能淡然应对,偏偏……
“你知道,我们不日就要成亲的事了吗?”穆雪昂清咳一声,不甚确定地避开面前景大小姐“贪婪”的目光。
景大小姐没有什么反应。
穆雪昂突然意识到什么,回神,失笑,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景颂毓很熟悉的动作。
景颂毓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是穆雪昂却不再开口解释,只是一味安静地比划着双手,又以手代口,重复问了刚才那个问题。
面前的景大小姐无甚异样地点了点头。
没异样就好……说明还能冷静理智地沟通……
穆雪昂:这也意味着,不久之后,你就要随我同回穆家。这是西敏的风俗,跟同州似乎有些出入。
景大小姐仍是无异色地,可以说是冷静地又点了点头。
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景大小姐。穆雪昂终闭眼,坦诚相待:我本没有娶妻成家的打算,若我有这个想法,我会选择在穆氏里挑选一位贤良淑慧、知礼得体的女子为妻,她本就习惯穆氏的风俗,当家做主起来更能得心应手。
手比划得太久了,他不自觉又开口说话了。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免顿了顿,结果发现面前的景大小姐一直翘着脸看他,而她的目光正定定黏在他的唇上,她的脸颊上居然浮现出一种异样满足、欣喜的神态。
穆雪昂心下一骇,不明所以,他再次清了清嗓子,不理睬她古怪的行为,一边比划着双手,一边开口辅助,继续地说下去:“我现在更是穆氏的代理家主,族内事情不论大小都要经管,数不尽的纠纷、不满、求助……”
她的神色很快变得不耐起来,扬手左右圈了一个大圈,继而又忍着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提醒他,她也是大族大宗里长大的孩子,同样很清楚家主的职责。
穆雪昂只得结束现下的“老生常谈”,轻叹,“那么景大小姐,你想同我谈什么?”
问完,他又自嘲起来,子瑾啊子瑾啊,你究竟怎么想的,怎么会问出这么可笑的话来?
但是,景景大小姐向前探了探,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又压在他左肩。
“我?”他惑道,深觉自己是像在神佛眼下受审的信徒。
她笑靥尤甚明媚,双眸明亮起来,使劲地点了点头。
遭不住……
穆雪昂闭眼,悄声问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话尾刚落下,他便摇摇头,暗骂自己:“又问得这么蠢?”
尽管如此,她还是满怀期待地凝望着他,一如既往地等着他。
穆雪昂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要说什么呢?族事繁琐,他也从未静心剖析过自己,一时也不知谈何说起。他突然想起,他确实有向景家主许下承诺,但作为当事人却还是一无所知。
“景大小姐。”穆雪昂小心翼翼地开口,见她目光从未离开过他一瞬,他心头不禁有点发热,徐徐道:“两族的恩怨旷日持久,你既将为穆氏的当家主母,自然身份尊贵,受人拜崇,实不必为自家的罪行忧心。”
却见景大小姐的眉头跳动了一下,变得忿忿的狞色,瞧着倒平添了一缕生动的活色,很快就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出手挥拳,一拳打在他鼻梁上。
他一时没有料到,身形摇晃,不住向后撤步,不由自主地摸向鼻子,颇为意外讶异。
景大小姐跺着脚,重重地从他身旁走过,猛地拉开了门。
要是她“砰”地一声打上门,肯定会吵醒隔壁众人,届时每个人都会看见她面带怒色走出他的卧房。
一切都会失控的。
穆雪昂十分警惕地盯着她。
幸好就在景大小姐松手之时,他一把攥住了门框。
景大小姐快步冲进左右回环的廊道,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穆雪昂就站在门下,看了很久,懊悔失笑,就连神思不敏的痴儿都受不了他这个外人对其亲人的轻视。
他轻轻地合上门,脱掉外袍、上床合被,合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景大小姐那强忍的模样,不自觉又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