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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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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景颂毓显然也吃了一惊,脸颊因用力微微泛红,发丝凌乱。
穆银屏看向她腿边,那儿放着一口红木箱子,瞧着像是要把整只箱子都给拖出去的样子。
“我,我叫穆银屏。”她说得磕磕巴巴,手足无措。
景颂毓紧紧盯着她打量,看得穆银屏浑身发毛,那道目光好像一把开了锋的斩马刃,沉重又长,让穆银屏很不自在,更让她费解的是,景颂毓突然拽过她的手往下拉,指着那口红木大箱子。
“呃,你搬箱子?这是要做什么?”穆银屏实在喊不出那个称呼,只能囫囵带过。
景颂毓蹙眉停顿,站直身子,她身量本就不那么高。
她探身望向廊道深处,神色愈发困惑,转而丢下穆银屏,朝回廊走去,走了一会儿,竟径直推开穆三郎的寝卧。
“等一下!三哥不让人进他寝卧!他会骂人的!”穆银屏急声提醒,阻拦。
景颂毓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很快缩回身子,转向穆银屏皱眉,抿唇,似乎是想说话,但穆银屏清楚,那根本不可能。
自赐婚的消息一传下来,景大小姐的情况,家里人早就第一时间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只见景颂毓抬手指着敞开的卧门,又指了指鹿鸣阁,飞快做了一个手势。
穆银屏:“?”
她摇了摇头,满心茫然。
景颂毓指了指她,又来回指了指鹿鸣阁和眼前的卧门,再次抬手做手势,两只食指对了三次。
穆银屏看着,总算反应过来了,“那不是我的寝卧,是三哥的。”
景颂毓伸手,又拽着她往前廊走去,走至一处寝卧前,再一次掌心拍门,后又抬眼定定地看着穆银屏。
穆银屏此刻已经摸清了她的动作逻辑,却不愿意被一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人拖拽着走。
她抽回自己的手,反牵住景颂毓,引路,逐间指认,“这才是我的寝卧,那间是书楼……”
景颂毓脸色随之一沉,周身气息愈发焦躁。
穆银屏骤然醒悟了过来,“你在找大哥的寝卧,对不对?”
景颂毓笑得眉眼弯弯,用力地点了点头,明媚的笑容让穆银屏有一瞬间晃了晃神。
不仅长得这般好看,就连眼神也格外清明。
哪有那些人说的什么疯态?
顶多就是举止有一点点奇怪而已。
穆银屏眯起眼睛,“找他的寝卧做什么?”
景颂毓脸上的笑意敛去,拽着她回到鹿鸣阁,指着孤零零的红木大箱子,做了一个往推的动作,她又站在原地,挺胸叉腰,瞪着鹿鸣阁连连摇摇头。
穆银屏从她脸上读出了“抗拒”二字,不禁失笑。
按理说,她应该告诉面前的景大小姐,穆王府一切皆听世子的安排,并且告知景大小姐,如果大哥愿意让她过去,自会安排好。
但是被某人敲脑门的触感还在,穆银屏双眼眯得更深了,就帮她一把吧,等大哥入夜回房,一定能吓他一大跳!
那场景想想就很有趣。
“行,我帮你。”穆银屏笑着应允了。
景颂毓顿时喜笑颜开,弯腰就要抓住红木大箱子,穆银屏也俯身相助,两人合力将箱子拖出了门。
穆银屏指向回廊尽头的那栋世子东楼,“大哥的寝卧就在那里,我们俩得快一点,别被人给撞见。”
·
入夜·主堂,菜肴已经依稀布上。
一旁的管家提醒穆雪昂,“世子,现在要去唤世子妃前来用膳嘛?”
穆雪昂:“不用。你让厨房多布一份碗碟,食盒温着,我亲自送去。”
管家闻言下去吩咐了,很快一个散发着热气的食盒被端了上来,管家欲言欲止,“世子,依老奴所见,速战速决才是良计。”
“过快易折。”穆雪昂其实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对于景大小姐,他是毫无头绪。
他捏了捏眉头,“就先这样吧,待日子久了,再做打算。”
“是,世子。”管家只得应下。
……
穆雪昂站在阁楼外,手里还端着餐盘,久久驻足,没有再动。
他想起白日,他就这么把她给丢在鹿鸣阁里不闻不问,既没有检查楼房门窗,也没有给她找几个用起来得心应手的仆人小厮。
愧疚的浪头时不时就在心头翻涌。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一拖就拖到了晚膳时间。
穆雪昂抬手,轻叩房门,继续等待。
虽说身为一府世子又是她的夫君,完全有权随意进入,但他不愿冒犯,更不想让她心生抵触惧怕之意。
片刻屋内毫无回应。
穆雪昂蹙眉推门而入,房内一片漆黑,他点明桌上蜡烛,照亮,眼前物什一如最初:跟她来之前的布局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穆雪昂疑心自己送错了房间,可是他还不至于这般健忘啊。
他迅速退出寝卧,沿着廊道逐一推门查看,直到走到了世子东楼,看到了熟悉的朱紫色楼门,本想略过,转念一想,还是推开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找遍全府才能安心。
回府首夜,便丢下新娘子,还是一个神智不清的新娘子,实在荒唐。
穆雪昂推开自己的寝卧,一眼瞧见那只眼生的红木大箱,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更为扎眼的女人蜷缩成一团,睡在他床上的最里侧,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睡得很沉熟。
穆雪昂:“……”
他抬起手来,凌空停了近一分钟,最后还是又放下了,忍不住叹气。
一呼一吸之间,一股陌生的冷香充盈着鼻腔。
她的木箱子占了他落脚地,她的气息充斥着整间寝卧,就连人都占了他的床……他今晚要睡哪儿?
穆雪昂蹑手蹑脚,轻步凑近床边,俯身细看,她浑身衣着素白,右小臂枕在脑下,左小臂垂在身侧,面朝门,睡相安稳,一头长发一半垂落在颊边,一半凌乱散在枕头上。
那是他的枕头,她竟然还给霸占了。
他刚进门时候的动静不小,但是她竟然毫无察觉,想来今日真的是累倒了。
穆雪昂凝视着她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又扫过满室凭空多出来的箱子,转身揉着后颈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自己的寝卧。
他与她本该难成正常夫妇,圆房更是无从谈起,但是她却堂而皇之地睡在他的床上……
棘手啊,穆雪昂无奈地想着,一边走至主堂,餐桌上已经布好了菜,他惯常落座,穆二郎在他左,穆三郎在他右,穆银屏坐在穆三郎的右边。
见他一落座,穆银屏立刻多夹了两筷子菜,埋头大口大口吞咽,夹筷之快让人觉得她压根就没有咀嚼过。
“她今夜将箱子搬去了我寝卧,对此,你可知情?”穆雪昂盯着在场唯一一个形迹可疑的“嫌疑人”。
他问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还有,她是怎么知道哪间是我的?”
始终低着头,不肯与之对视的穆银屏突然觉得今天的菜好新鲜,好有意思啊。
“大哥!那个女人搬去你寝卧了?”穆二郎惊问。
穆三郎挑眉,“她究竟想干什么?”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熟睡,没来得及细问。”穆雪昂抵唇,轻咳了一声,“我更想要知道她是怎么过去的。”
穆银屏闷哼了一声,“是我帮她的。”
穆雪昂眯起眼来,“这一出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你在跟我故意捣乱?”
“是你让我讨她好的,”穆银屏直接怼了回去,“我去鹿鸣阁的时候,她正费劲拖着木箱子要出去,就拽着我一路找,就是想知道哪间寝卧是你的。”
穆雪昂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等一下,她开口问你了?你怎么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是不能说话,但她就是有法子让人明白。”
穆雪昂没有说话。
“她就拽着你走,你就猜到她要做什么了,她不是聋哑又痴呆吗?”穆三郎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穆银屏瞪了他一眼,“换做是你在场,自然也会明白她的意思。”
她又看向主位上的穆雪昂,“我一提到你,她就立刻拽着我回鹿鸣楼,要我帮忙搬箱子。”
穆雪昂:“……”
又是一声长叹。
穆二郎插话,“谁知道傻子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话音刚落就受到自家大哥和幺妹两记谴责的眼神,穆二郎大受伤,默默地保持缄默了。
“大哥,她好像对你的安排不太满意哦,”穆银屏抬眼瞥向穆雪昂,唇角微微扬起,“说不准还因为你没有直接让她住你的寝卧而生气呢。”
穆三郎轻轻晃着脑袋,指尖轻点太阳穴,“可怜的……”
穆雪昂先后看了一眼两个弟弟,“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查清楚,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可是不管她神智如何,你们都得尊重善待她。她对穆王府毫无威胁,出身也非她所能选,没人愿意结这一门亲,可是事已至此。在某种意义上,她和我们处境相同。”
穆三郎撇撇嘴,“一纸婚书不过是纸上空谈,毫无意义。就算我们承诺不对景家出手,不代表他们也一样。”
“我知道,”穆雪昂抬手捏了捏眉心,叹气,“我只求你们三个能多些耐心,友善待她,又不会掉块金子。再说了,她又没有传染病。”
“可是族人们呢?”穆三郎不以为意,“谁管得了他们的想法?”
穆雪昂:“你们三个能和那些人一样?”
穆三郎还是坚持他的观点,“你管不了族人的偏见。”
“是,”穆雪昂耐心渐失,“我管不了。但我们自己能以身作则。你们若不像旁人那般鄙夷她,便是帮我大忙了,假以时日,或许她真能在此立足。她是从自家被陛下拽到咱们家来的,尤其族人还这般,可能时刻都在胆战心惊,煎熬度日。”
他的目光扫过一脸不忿的穆二郎和穆三郎,又落回在穆三郎身上,“就像去景家之前我说过的,若此刻被赐婚的是银屏,你我该如何自处?”
“……我,我不会被送走,对嘛?大哥?”穆银屏急切追问,双眼里满是恐惧。
穆雪昂重重地暗骂自己一声。
“大哥!”穆三郎怒喝,“你不该说这话吓她!”
“当然不会,”穆雪昂忙面向穆银屏,出言安抚,“是大哥失言,说了蠢话,对不起,银屏。你只会待在家里,靠你自己去寻一个如意郎君。”
“可是世事难料,”穆银屏不依不饶,“景大小姐的家人当初肯定也这般跟她说过,许过她同样的承诺,可如今呢?谁知道陛下会不会也牺牲我去平息某些世家仇恨?”
“他要真敢赐,早就赐了,”穆三郎柔声安抚,“陛下欠穆王府的可太多了,不至于再得寸进尺。”
但穆雪昂并没有如穆三郎那般自信笃定,他想聪慧如穆银屏,想必也一样,只是有些话,大家都不愿说破。
“还是说回正话,”穆雪昂:“尽量友善待她罢。”
“知道了。”穆家两兄弟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我还挺喜欢她的。”穆银屏突然开口。
穆雪昂三人都惊异地看着她。
此前,穆银屏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明显的喜恶。
穆银屏耸肩,“她身上有一股执着的闯劲,很真实。我之前还原以为会瞧见她缩在角落里哭,或者趴在床上落泪。结果她正拽着木箱子出门,硬要我找你的房间,反倒还真挺有意思的。”
她转向穆雪昂,轻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神思有缺,像传言那般说得‘疯疯癫癫’,只知道她很直白勇敢又不虚伪。虽不会开口说话,但行为举止都很正常,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需求,要我帮忙。”
“若她没疯,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穆雪昂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