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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被赐婚,京城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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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景府花园内,树木山石撼动、风荡云推,脚下土地也有摇动的感觉。
景颂毓听不见声音,只能依稀辨明好像是修治堂那边发出来的动静。
敢在堂内闹得这般大,只有父亲。不过,究竟发生了何事,竟然能让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父亲情绪这般激动。思来想去,心生不安的她还是匆匆朝修治堂跑去,没有选择直接踏入,而是躲匿于堂外,小心窥探。
堂内有近十余人,父母和大哥站于正堂,没能瞧见家人的正脸,只能看见站在大哥对面的男人,其身后还有三人手持护驾,通身作派,尽显亲贵恩爱。
略微陌生的膏气、熟悉的作派……景颂毓想起来了,此人正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提督大监。
前几年,太皇太后病重,她与母亲进宫服侍,曾与这位大监有几次照面。
但他为什么会来家里?
堂内无比安静,只见母亲手中还攥着一柄绫织锦品的玉轴,指节泛白。
还有父兄脸上皆是如出一辙、毫不掩饰的怒容。
她立刻侧目,只见大监唇瓣一开一合——圣、喜、酒、景……
修治堂内护卫走动,那大监让身后拿鼓架的人一推搡,往前更近了一步,整个人都落入景颂毓眼里。
——陛下?
真的跟宫里有关?!
顿时心下大骇,景府上下早有共识,对宫里的事避如蛇蝎。
——陛下开恩,特许令爱同西敏世子穆雪昂,不日定亲成婚,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定亲成婚?还是跟西敏的人?!
景颂毓飞快抬起手捂住嘴,生怕惊惧之间泄出一丝声响,怎么会这样!
她不敢再细看,仓皇转身,跑回自己楼里,盯着荷花池里的青黑石头发呆。
待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大石头上,裙裾晃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定亲成婚”于她而言,本不是陌事,她又不是没定过亲。
三年前,父母为她遴选了现世风评最好的少年郎,官拜三品的中宴郎,谢倚舫。
定亲当年,谢倚舫代父出征,无旨追击敌军、遭伏,被伏兵击落悬崖,死无全尸,军士们只捞回了沾血的银袍黑靴,尸体恐被冲进大江。
第二年,由太皇太后亲口赐婚,选的是先皇后的胞弟、当朝的小国舅,后小国舅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承认身患天阉,不敢耽误她,恳请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两次赐婚均无果,她也一度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至于这第三位,西敏世子,她听过他的名字,一举入仕,连中三元,一跃跨过当年的谢倚舫,满京城的新欢喜人物。
大哥有次街上看热闹,回家说了,她当时不觉什么,只是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脸色有点不自然,原以为父亲是在为他的考试担忧,后来听族里老人闲话聊开时候才知道,景家和西敏穆王府可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上任西敏王,也就是穆雪昂的爷爷死在她爷爷的紫英剑下。
生死大仇、恨意滔天,也不为过了。
圣人随口的一句话,就让一个避如蛇蝎、从不愿意牵扯多人恩怨的人,一脚踩入泼天泥潭中。
要是可以,真想绷冬绷冬给上面那位磕上三个响头,求收回成命。
可就在这时,她又突然想到,圣旨既然能从宫里传出来,那就说明连太皇太后也……这般想着,再也等不及,匆匆跑回修治堂。
堂内大监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神情恍惚的父母、大哥三人。
丫鬟们见景颂毓脸色晃白,纷纷上前,围在她跟前,有的递上了靠枕,有的已经在堂内点上了熏香。
景颂毓很轻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让她们都下去了。
还在背手踱步的景守菏听闻,身形一僵。
景颂毓慢慢走到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手缓缓比划着——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告诉我吗?总是跟我有关的罢!
景守菏听了,却是低头,拿手指指了指东边,又拿手指指了指景颂毓,“是陛下的圣旨。”
他抬起手来,又轻又缓地落在景颂毓的发髻上,片刻之久,只是面色异常晦暗,收回手,背后,转过身去,忽然道:“陛下赐婚同西敏世子,圣意已决,我也无力回天。”
她心腔之中忽地有一股子气,上蹿下跳快要涌了上来,急得她面色涨红,要说说不出来,要吐也吐不出来,一股气在喉间叽里咕噜。
她压不住那口气,又不想母亲见了为她担忧,一上一下,急得脸色愈发可怜。
“快给大小姐的宁神茶给端上来!”景一郎见状,忙朝外喊道。
母亲明贞元急声:“小毓?怎么样了,感觉好些了吗?”
景颂毓那口气吐了出来,人也清明了许多,鼻尖还是通红,仰脸转向明贞元,亲昵地蹭了蹭。
“你看,贞元,在自家里,她都已经让吓成这样了……”景守菏神色极为复杂地说道。
“能怪她吗?”明贞元悲切又愤然,“我这孩子,虽然身体弱了一点、胆量小了一点,可是聪明灵秀、万里挑一,知书达礼明事理,守制读书骑马,都不见得比别家儿郎弱上几分。虽然走了那么一遭病祸,落下了一点,但我想,我们俩要是有福,养一个不栉进士,总不至于养不起!”
“但凡是个父亲都做不到怪她……”
就在这个时候,护卫阔步向前,拱手,“禀老爷夫人,有信使,自西敏方向而来。”
护卫又道:“按照旧俗,西敏人不得入府,于是,便截而呈上。”
景守菏撕开火漆,拉开信,一目不错,眸光越往下走,眉头越皱。
最后,他抬起头,小心地卷起圣旨,神色晦暗。
“西敏世子来信,他将谨遵圣旨,依西敏风俗,接毓儿回西敏。”
“羊入虎口。”景一郎嗤笑:“西敏的人敢来咱们的地盘?真是活久了,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见着了。”
最该关心这场婚事的景颂毓却几乎神游天地。
她从未见过西敏的人,更遑论西敏世子,反正不管是泥猪癞狗,还是天下一等的人物,现在都已经成了定局。
不再多想,就不用过多地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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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景府的丫鬟们梳洗完毕后,接出仪门。
东宫传信,永临亲王已辞别了东宫,要一道前来。
景守菏只得守着。
等永临亲王落了轿子,引着入了修治堂。
二人还未走到端旋阁廊道,景府近卫寻来恭敬回道:“禀亲王、老爷,西敏信使传信,西敏世子及其亲族将于今日日落天黑之前到达府上。”
景守菏双唇抿紧,双手背至后剪成结,一气不吭。
永临亲王挑眉,饶有兴趣,“传言西敏世子对这桩婚事十分欢喜,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
景守菏反问:“换做是王爷,也欢喜嘛?”
永临亲王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抚额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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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收到西敏人马即将入府的消息的时候,景颂毓就立刻跑出了家,登上城内的旦夕塔,远眺,骤然瞧见一队人马走过了吊桥,马前扬着玄黑“穆”字的家徽旌旗,威风凛凛。
她看着都有点头晕,抓紧又往前跑了两步,目光往前越,紧紧追着,努力想要看到那个男人。
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队伍之中都是臂膀结实、五大三粗的青壮年儿郎,各个身着盔甲、目光如炬。有的背着箭囊,有的甚至都已经拔出了剑,完全不像是来求亲征吉的,倒像是来行军打仗的。
这就是西敏的风俗吗?
山下,队伍行列呈“之”字形排开,最首端的男人样貌十分惹眼、风月肌骨、韵致如画。
队伍里其中一匹马突然朝天哞叫,声音很烈,离首端男人最近的几匹马也被惊到,闹出了一丝骚动。
景颂毓就见那男人架鞍勒马,不小的动静立刻平息了下来,队伍继续往前走,慢慢接近景府。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她的夫君吧?
景颂毓垂眸盯着,她也曾幻想过未来夫郎孩子的光景,但不曾想过会在这么毫无选择的余地下。
穆氏,威名赫赫的百载之族……
景颂毓蜷起身子,抱膝躺在草地上,紧紧阖上眼皮,任凭风摇云动。
就在她屈指算着那队人马到什么位置的时候,怃然嗅到了风里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哥!看,快往你右边的山顶上看!”穆二郎赫然出声。
穆雪昂抬头,望向自己弟弟所指的位置,队伍已经全部行过吊桥。第一次,他并没有看到那个孱弱的虚影,正欲问时,目光再次扫过,不觉皱起了眉头,转身看回穆二郎,不明所以。
“那是一个人吗?”穆二郎问:“他一个人在山顶上做什么?”
“怎么?怕一个女人冲下来撞翻你的小马?”穆三郎拉长声调问道。
“是个女人?!”穆二郎显然不敢相信。
“你的马瞎了,你的眼珠子也瞎了吗?”穆三郎没有好气地咧咧。
“大哥,那真的是一个女子吗?”穆二郎才不管他,执着问着最权威的大哥。
“是位姑娘。”穆雪昂不甚在意地应付,再次策马扬鞭。
“这么远,你怎么看得出来的呀?”穆二郎追问。
穆三郎嘲弄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摇摇头,“先不论身量大小,只见那人头上飘着的珠髻珠钗、身上飘着的窄褃绉裙,你见过哪个正常男子如此装扮?”
穆二郎“嗯”了一声,“这是景家的盘子,我想一切都皆有可能。”
队伍里一行人都笑了起来,马蹄声四起,尘土飞扬。
穆雪昂一时意起,再次朝山上望去,那抹嫩黄的身影已经消匿不见。
怎么跑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