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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巡捕房秘档   荒院里 ...

  •   荒院里的油灯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燕三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冰,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法国巡捕房,”燕三的声音在破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查过了,当年收走那半张地图的是副探长杜邦。那法国佬三年前调回本土了,但他有个中国籍的翻译兼助手,姓周,还在天津卫,现在法租界一家洋行当买办。”
      金不换包扎好手臂的伤口,眉头紧锁:“洋行的买办?这种人最是油滑,想从他嘴里套出东西来,可不容易。”
      “容易就不找你们了。”燕三冷冷道,目光转向陈青书,“小子,你手里那枚钥匙,刚才怎么回事?”
      陈青书摊开手掌,青铜密钥静静地躺在掌心,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情急,只是想试试,它就……有反应了。”
      “阴阳瞳?”燕三问。
      陈青书惊讶地看着他。燕三扯了扯嘴角:“不用这么看我。八门中人,多少都听说过‘器门’的‘观气’绝活。不过能引动器物本身力量的,倒是少见。林宗翰当年也没这本事。”
      “我父亲他……”陈青书欲言又止。
      “林宗翰的本事在‘辨’和‘藏’。”燕三淡淡道,“他能看出常人看不出的门道,也能把东西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他既然带着东西去天津卫,恐怕就是想把那半张图和密钥一起,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埋了。”
      陈青书心头一震。父亲信中提到的“受托携此符与另几样关键之物,欲觅地藏匿”,原来是真的要藏匿!
      “那场大火烧掉的,恐怕不止货栈和几具尸体。”燕三的目光变得深邃,“‘红手门’的人出现在那里,‘过山风’这种关外悍匪二十年后还盯着钥匙不放……陈青书,你手里这东西,牵扯的恐怕比你想的还要深。”
      金不换插话道:“先别管多深,眼下怎么办?码头车站肯定都被‘过山风’盯死了,咱们被困在天津卫了。”
      “还有一个地方他们盯不死。”燕三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法租界方向亮起的灯火,“洋人的地盘。”
      陈青书明白了:“你想去找那个周买办?”
      “不是我想,是我们必须去。”燕三转身,“钥匙在你手里,你就是靶子。想活命,就得弄清楚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半张地图到底画了什么,还有——”他顿了顿,“‘海眼’到底是什么。”
      “崔半仙说父亲要去‘月照古井’之地,”陈青书想起白小怜的暗语,“白小怜也说‘蛊动南疆,月照古井’,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南疆……”金不换摩挲着下巴,“蛊门的老巢。看来那位白姑娘,和这事儿关系不浅啊。”
      燕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着法租界几条主要街道。“周买办住在福煦路32号,独栋小楼,有个看门的老头,养了条狼狗。他每天上午九点去洋行,下午六点回家,周末有时会去圣路易教堂做礼拜。”
      陈青书仔细看着地图:“你想怎么进去?”
      “不是我们,是你。”燕三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是周买办的书房窗户,对着后巷。我打听过,周买办有收藏古籍的爱好,书房里有很多旧书。你既然懂古玩,对古籍应该也有研究。明天上午,他去了洋行,你从后巷翻进去,找地图。”
      “我一个人?”陈青书愕然。
      “我和金不换在外头把风接应。”燕三道,“你进去找东西,动静最小。况且——”他看了陈青书一眼,“你有阴阳瞳,找东西比我们快。”
      金不换补充:“燕三说得对。你是生面孔,就算被发现了,也好说辞。就说慕名而来,想请教古籍收藏的事。周买办好面子,又是读书人出身,不会立刻翻脸。”
      陈青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别无选择。
      翌日上午,法租界。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整洁的街道上,穿着西装的洋人、长袍马褂的中国商人、短打扮的黄包车夫混杂在一起,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这里与南市的混乱肮脏截然不同,空气中飘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秩序感。
      陈青书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个装着几本旧书的布兜,扮作一个来请教问题的读书人。金不换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临窗位置坐着,能看见福煦路32号的正门。燕三则不知隐在何处。
      九点整,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32号出来,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人力车。正是周买办。
      陈青书深吸一口气,绕到后巷。这里安静得多,高高的围墙,紧闭的后门。他按照燕三的指示,找到那扇对着书房窗户的位置。窗户是西洋式的玻璃窗,从里面锁着。但旁边的墙上有根排水管,可以攀爬。
      他将布兜挂在肩上,搓了搓手,抓住排水管,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幸好墙不算太高,他很快爬到了窗户位置。从外面能看见书房内部:一排排书架,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窗户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陈青书从怀里掏出燕三给的一根细铁丝,这是“盗门”的吃饭家伙。他小心地将铁丝从窗缝探进去,轻轻拨弄。咔嚓一声轻响,插销开了。
      他推开窗户,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味道。陈青书迅速扫视四周,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新式印刷本,也有一些线装古籍。他开始快速翻找,尤其是书桌抽屉、文件柜这些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没有。地图不在这里。
      他有些着急,时间不多了。忽然,他想起什么,运转起“阴阳瞳”。
      视野顿时变了颜色。空气中飘浮着各种稀薄的“气”:书架上是书籍沉淀的“文气”,书桌上是主人长期使用的“生气”,墙角一个青花瓷瓶上则缠绕着一丝“宝气”。但最强烈的“气”,来自书桌下方一块地砖。
      那是一股奇特的、混合着陈腐纸张和某种阴冷气息的“气”,颜色暗沉发黑。
      陈青书蹲下身,轻轻敲击那块地砖,声音空洞。他用力一掀,地砖松动,露出下面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陈青书拿出来,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几份法文写的报告,他看不懂。但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发黄发脆的图纸。
      他小心展开图纸。
      这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但边缘被火烧过,焦黑残缺,只剩下一半。图上绘制着山水地形,线条古拙,上面用朱砂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文字,不是汉字,倒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地图中央,画着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旁边用篆书写着两个字:
      海眼。
      而在漩涡图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虽然被烧掉了一半,但依稀可辨:
      “……照古井,龙脉……”
      陈青书心头狂跳。“月照古井”!和父亲要去的地方、白小怜留下的暗语吻合!
      他正想细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先生,您怎么回来了?”是看门老头的声音。
      “洋行今天没什么事,回来拿份文件。”是周买办!
      陈青书暗叫不好,迅速将地图塞回牛皮纸袋,放回暗格,盖好地砖。但已经来不及出去了!他环顾四周,书房没有藏身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情急之下,陈青书看到书房一侧有个高大的书架,他闪身躲到书架后面。书架和墙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身。
      门开了,周买办走了进来。他直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找着什么。
      陈青书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忽然,周买办的动作停住了。
      “奇怪……”他喃喃自语,“这地砖怎么有点松?”
      陈青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周买办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地砖。完了,要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石头砸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看门老头在外面喊:“周先生!不好了!后巷有贼!”
      周买办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趁这个机会,陈青书从书架后闪出,一个箭步冲到窗前,翻身跳了出去。
      “站住!”周买办回头看到人影,大叫起来。
      陈青书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后巷深处跑。身后传来周买办的呼喊和看门老头的脚步声,还有狼狗的狂吠。
      “这边!”一个声音在巷口响起,是燕三!他一把拉住陈青书,拐进另一条巷子。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很快甩掉了追兵。
      回到荒院,金不换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怎么回事?”陈青书喘着气问,“是你扔石头引开他?”
      金不换摇头:“不是我。是有人抢先了一步。”
      “什么?”陈青书和燕三同时看向他。
      “就在周买办回来前几分钟,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巷翻墙进了周家院子,动作很快。然后周买办就回来了,接着就是石头声和狗叫。”金不换神色凝重,“那人……有点像昨晚在崔半仙卦摊附近晃悠的一个生面孔。”
      燕三眼神一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不止我们在找那半张地图。”
      陈青书顾不得许多,从怀里掏出暗格中顺带拿走的一小沓文件——他跳窗前灵机一动,从牛皮纸袋里抽了几张塞进怀里。“地图我没能拿出来,太重了。但我看了,确实是‘海眼’图,上面有‘月照古井’的线索。”
      他把文件摊开在桌上。除了那份法文报告,还有几张泛黄的中文文件,是巡捕房的笔录和证物清单。上面记录着庚子年义顺货栈大火案的相关情况。
      其中一份笔录上写着:
      “……据幸存伙计供述,当晚货栈内除林姓商人外,尚有西洋人三名,操山东口音者五人,另有二人身份不明,其中一人手背有红色胎记(状如手掌)……”
      “……火起后,有人见林姓商人携一木匣从后窗跳出,向西逃去。西洋人等皆葬身火海……”
      “……次日在海河下游发现男尸一具,年约四十,右手手背有红色胎记(状如手掌),怀中藏有烧焦地图半幅,已呈报法领馆……”
      陈青书的手在颤抖。父亲当年真的逃出来了!带着那个木匣!但之后呢?去了哪里?
      另一份文件是证物清单,列着从尸体身上发现的物品:烧焦的地图半幅、一枚铜钱(已遗失)、一块碎玉(已遗失)、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上书八字,字迹模糊,仅可辨‘庚辰、丁亥、壬午、辛丑’数字。
      这是……生辰八字?
      陈青书猛然想起,父亲留给他的那块玉佩上,似乎刻着几个小字。他连忙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块父亲留给他的弱冠之礼——灵芝祥云佩。对着光仔细看,在玉佩背面极隐蔽的角落,刻着两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庚辰丁亥壬午辛丑
      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冷汗,瞬间湿透了陈青书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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