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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音当客 陈青书接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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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音,像春日里飘过青石巷的柳絮,轻轻挠在人心尖上。陈青书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布帘。金不换已悄然隐去,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仿佛刚才那里从未有人。
他定了定神,手放在门闩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问道:“姑娘要当东西?铺子还没正式开张,而且……当物的话,街口有更大的当铺,或许更公道些。”
门外的女子似乎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急切:“我……我去问过了。他们压价太狠,而且……我这东西,有些特别,他们不敢收,或是说看不准。听说听雨斋的陈掌柜眼力好,为人也厚道,所以……冒昧前来。请您行个方便,只看一眼,若是不收,我立刻就走,绝不久扰。”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之门外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也容易引人疑窦。陈青书吸了口气,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个子娇小,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碎花夹袄,下面是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裙角沾了些泥点。乌黑的头发梳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未施粉黛,肤色是江南女子常见的白皙,只是眼下有些青影,显得憔悴。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蓝布帕子包裹的小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大而圆,瞳仁黑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玉,此刻氤氲着一层水汽,带着惶然、恳求,还有一丝深藏的倔强。她站在那里,像是风中一株瑟瑟的芦苇,单薄得惹人怜惜。
然而,在陈青书“阴阳瞳”的视野里,这女子周身却缠绕着一股极其稀薄、难以察觉的“气”。这“气”并非寻常人的生气或死气,而是一种……略带阴寒、却又隐含生机的奇异气息,颜色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如烟似雾,萦绕不散,与她那楚楚可怜的外表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不寻常。陈青书心中警铃微作。这女子,绝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许,又是一个“麻烦”。
“姑娘请进。”他侧身让开,目光快速扫过门外街道。斜对面茶馆二楼,那个监视的身影似乎还在。这女子的到来,是否也在“过山风”的注视之下?
女子低着头,小声道了谢,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似乎有些紧张,进屋后飞快地瞥了一眼铺内的陈设,目光在货架上的器物、墙上的字画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陈青书身上,又迅速垂下眼帘。
陈青书将门虚掩,引她到桌边:“姑娘请坐。不知要当何物?”
女子犹豫了一下,才在椅子边缘小心坐下,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起泪光莹莹的眼睛,看向陈青书:“陈掌柜,我……我姓白,叫小怜。是从南边来的。家里……遭了难,急需用钱回乡。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这个……”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若不是走投无路,我实在舍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帕子。帕子里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匣子不大,用的似乎是寻常的枣木,做工也普通,表面只刷了一层清漆,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黯淡。
白小怜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手指颤抖着,打开了匣盖。
匣内衬着褪色的红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簪子。不是金银珠玉,而是一支骨质发簪,长约四寸,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略带象牙黄。簪头雕刻成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纹理细腻,触须分明,工艺极为精湛,栩栩如生。在蝴蝶翅膀的边缘和身体部分,还嵌着几粒极其微小的、颜色深沉的暗红色斑点,像是天然形成的沁色,又像是某种特殊的点缀。
在簪子旁边,还放着一颗比黄豆略大、浑圆莹润的珍珠,但颜色却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近乎妖异的紫黑色,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陈青书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他的“阴阳瞳”视野中,这支骨簪和那颗紫黑珍珠,正散发出强烈的、与白小怜身上类似的青灰色气息!这气息比白小怜身上的浓郁得多,也更加凝实,盘旋在簪子和珍珠周围,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循环。尤其是那骨簪,蝶翼部分的气息流动最为活跃,仿佛那只雕刻的蝴蝶随时会活过来,振翅飞走。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骨簪上那些暗红色斑点上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视线隐隐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那寒意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骨簪!甚至可能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古董”。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平静地伸出手:“可以看看吗?”
白小怜点点头,眼中含着一丝期待和忐忑。
陈青书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触骨簪,而是从旁边拿过一块干净的软绸垫在手上,这才小心地拈起簪子。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兽骨或象牙更重一些,质地紧密,触手温凉。那雕刻的技艺确实高超,蝴蝶的灵动神韵几乎要透骨而出。他仔细辨认那暗红色的斑点,不像是后天镶嵌,倒像是骨质本身天然携带,或者……长期浸染某种东西所致。
他轻轻放下骨簪,又看向那颗紫黑珍珠。珍珠圆润无瑕,光泽内蕴,但那种紫黑色太过罕见,而且隐隐给他一种“活物”的感觉,仿佛珍珠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白姑娘,”陈青书斟酌着开口,目光从器物移到白小怜脸上,“这支骨簪,材质特殊,雕工精湛,年代看起来也不短了,确实是件好东西。这颗珍珠,颜色更是稀有。不过……请恕我眼拙,这具体是什么骨,什么珠,有何来历,我一时间难以断定。而且……”他顿了顿,直视着白小怜的眼睛,“这类东西,寻常当铺不敢收,恐怕也是有原因的。它们……有些不寻常的气息。”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不寻常的气息”几个字,却让白小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绞着手指,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的惶然似乎被一丝决绝替代。
“陈掌柜好眼力。”她声音依旧很轻,却稳了许多,“这簪子,是‘犀照’之骨所制。那颗珠,是‘蜃珠’。”
犀照?蜃珠?陈青书心中剧震!父亲留下的《灵枢秘要》残卷中,在提及一些偏门奇异材料时,似乎有模糊的记载。“犀照”指的并非普通犀牛,而是传说中能通幽冥、角可照见鬼物的神犀,其骨有奇异之力。“蜃珠”则是大蛤蜊(蜃)所产之珠,传说能幻化景象,迷惑人心。这些都是近乎神话传说中的东西!
“姑娘……此话当真?”陈青书的声音不由低沉下来。
“家母临终前亲口所言,绝无虚假。”白小怜眼圈更红了,“她曾说,这两样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更不可变卖。因为它们……它们关系到我家一门的身世和……一些古老的秘密。如今我流落至此,盘缠用尽,回乡无路,实在无法可想。陈掌柜,我只求能当一笔足够我南归的路费,他日若有机会,必当赎回。若您实在不敢收,或出不起价……那,那便算了。”说着,她便要起身收拾东西。
“且慢。”陈青书抬手制止。他脑中飞快转动。这白小怜来得蹊跷,东西更是奇诡。她自称南方人,身怀异宝,又偏偏在他卷入“外八门”和“九龙天机”麻烦的当口,找上听雨斋?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她身上那淡淡的青灰之气,与骨簪蜃珠同源,难道她也是……
“白姑娘,”陈青书缓缓道,“这两样东西,价值难以用寻常金银衡量。我也确实一时拿不出合适的价钱。不过,我看姑娘似乎不仅需要钱,或许……还有些别的难处?若是信得过,不妨说说。或许,我能帮上点别的忙。”
白小怜闻言,抬起泪眼,深深看了陈青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犹豫,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陈掌柜……您是个好人。但我的事,牵扯太多,知道得多了,对您未必是好事。我只求能换些路费……”
就在这时,通往后院的布帘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白小怜瞬间警觉,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看向帘子方向,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陈青书心中暗叫不好。金不换怎么弄出了动静?
“哦,没事。”他连忙解释,语气尽量自然,“后面养了只猫,大概是听到动静了。”
白小怜眼中的疑色并未完全散去,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更加抱紧了怀里的蓝布包袱,身体微微向后缩,一副随时准备逃离的姿态。
陈青书知道,再追问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白姑娘。东西,我暂时收下。但我不能按寻常方式给你当银钱,那样对你对我都不安全。我给你写一张特殊的当票,暂押五十块大洋。这笔钱足够你体面南归。他日你若来赎,凭票原价取回,分文不增。若不来赎……这东西便永远留在听雨斋,我会妥善保管,绝不会让其流落出去,如何?”这个价格,对于不明底细的异物来说,已经极高,但也留有余地,更多是表达一种姿态。
白小怜显然没料到陈青书会开出这样的条件。五十块大洋,对于急需用钱的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而且“特殊当票”、“原价赎回”、“妥善保管”这些话,也显出诚意。她咬着嘴唇,内心显然在激烈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多谢陈掌柜仗义。这当票……可否按我的要求写?”
“请讲。”
“当票上,只写‘旧物一件’,不写具体名目。赎当时,无需当票,只需我本人亲至,对上暗语即可。”白小怜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与柔弱外表不符的锐光。
陈青书心中了然,这是不想留下任何把柄。“可以。暗语是什么?”
白小怜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在陈青书耳边说了几个字。
陈青书听清后,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波澜不惊,点了点头:“好,依姑娘所言。”他起身去取纸笔和印鉴。
很快,一张特殊的当票写好,按了手印,又盖了听雨斋的私章。陈青书从柜台下取出早就备好的一部分银元,数出五十块,用红纸包好,连同当票一起递给白小怜。
白小怜仔细收好银元和当票,对着陈青书深深一福:“陈掌柜大恩,小怜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她顿了顿,又低声道,“陈掌柜,近日京城不甚太平,尤其琉璃厂附近,似有宵小窥伺。您……也请多加小心。”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蓝布包袱,快步离开了听雨斋,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青书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手中握着那装有骨簪和蜃珠的木匣,只觉得沉重无比。
白小怜最后那句提醒,显然意有所指。她知道“过山风”或者别的什么人在附近?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回到桌边,打开木匣,再次凝视那骨簪和蜃珠。青灰色的气息依旧萦绕。他想起白小怜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暗语,心头疑云更浓。
那暗语只有七个字:
“蛊动南疆,月照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