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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门过客   门外的 ...

  •   门外的声音清朗带笑,尾音微微上挑,像戏台上念白的腔调。陈青书没有立刻开门。他站在门后,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衣带上,那里贴身藏着父亲留下的短尺。昨夜“过山风”留下的余悸未消,胡疤眼的尸体还在后院柴房,这大清早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访客。
      “金不换?”他隔着门板,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面生得很。铺子刚遭了雨,正乱着,还没收拾妥当,要不您晚些时候再来?”
      “哎哟,陈掌柜,这就是您的不对了。”门外的声音笑意更浓,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这好心好意,怕您铺子受损,想着能不能帮衬一二,您怎么连门都不开呢?难不成……屋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怕人瞧了去?”
      这话说得轻佻,却暗藏机锋。陈青书眼神微凝。他昨夜清理血迹虽然仔细,但难免有疏漏,空气中或许还残留着极淡的血腥气。这人话里话外,似乎意有所指。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也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金先生说笑了。听雨斋小本经营,哪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只是昨夜风雨太大,没睡踏实,精神不济,怕怠慢了客人。既然金先生盛情,那就请进吧。”
      说着,他抽开门闩,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个头中等,身材匀称,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靛青色马褂,头上戴着顶黑色瓜皮小帽,帽檐压得不算低,露出一双微微上挑、透着机灵笑意的眼睛。他肤色偏白,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蓄着两撇修理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斯斯文文,像个家境尚可的落魄书生,或是某个铺子里能说会道的伙计。但那双眼睛太活络,看人时目光流转,仿佛能在瞬息间将你从头到脚掂量个七八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把玩着的一对核桃。核桃不大,色泽红润,包浆厚重,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悦耳的摩擦声。
      “叨扰了,陈掌柜。”金不换拱手一笑,不等陈青书完全让开,便侧身挤了进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进自己家门。他一进来,目光便像刷子一样,飞快地扫过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柜台、货架、地面、窗棂、天花板,甚至多宝阁上几件稍微挪动了位置的器物。最后,他的视线在昨夜放置胡疤眼尸体附近的地面上略作停留,那里虽然被反复清洗,但青砖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
      陈青书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顺手将门虚掩,没有闩上。“金先生,请坐。不知您想瞧点什么?还是……”他指了指对方手里的核桃,“想盘玩点这类文玩?”
      金不换却自顾自在铺子里踱起步来,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不错,不错。早就听说琉璃厂听雨斋虽不大,却常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东西。今儿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停在一个博古架前,指着上面一个清中期豆青釉暗刻龙纹梅瓶,“这釉色,这暗刻的刀工,地道。就是这龙纹嘛……少了三分威猛,多了点匠气,可惜了,不然能值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他又走到另一侧,看了看墙上挂着一幅无名氏的山水小品:“这画……笔力弱了点,意境倒还有几分。纸是清中期的,墨也还行,就是这裱工……啧啧,街头‘糙裱刘’的手艺吧?三块大洋顶天了。”
      几乎每看一样东西,他都能随口点评几句,虽然有些评价刻薄,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显露出不浅的眼力。而且他脚步移动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谨慎的姿态,离通往后院的帘子和柜台后方的区域都有一段距离,仿佛在有意无意地避开昨夜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陈青书跟在他身后,静静观察。这人绝不是普通的买家或爱好者。他的眼力、做派,尤其是那种时刻掌控局面、却又故作轻松的劲儿,让陈青书想起了父亲信中对“外八门”的一些模糊描述。
      “金先生好眼力。”陈青书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句,“看来也是行家。不知在何处高就?”
      “高就谈不上,”金不换终于在一张酸枝木圈椅前坐下,将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混口饭吃罢了。南边北边都跑过,三教九流的朋友都交过,见得多了,也就瞎说两句。比不上陈掌柜家学渊源,坐地生财。”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陈青书,“陈掌柜,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昨夜……不太平吧?”
      陈青书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不太平?金先生此话怎讲?昨夜雨大风狂,确实吵闹了些。”
      “只是雨大风狂?”金不换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那双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我怎么听说……这附近昨夜闹了贼,还有人见了血?今儿个一大早,就有些‘不干净’的人在附近转悠,打听事儿呢。”他特意在“不干净”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陈青书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这金不换,消息太灵通了。他知道“过山风”来过?还是知道胡疤眼的事?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金先生消息倒是灵通。”陈青书缓缓道,也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与金不换隔着方桌相对,“不过,我这小铺子,昨夜除了风雨,倒没见什么贼人。许是别家的事,传岔了吧。”
      “是吗?”金不换似笑非笑,手指一弹,一枚核桃倏地飞起,又稳稳落回他掌心,“可我听说,那贼……最后消失的方向,好像就是您这听雨斋附近。而且,今儿个那些转悠的人,打听的好像也不是普通的贼,而是……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姓胡。”
      陈青书的脊背瞬间绷紧。他知道胡疤眼!他甚至知道胡疤眼的特征!
      “金先生到底想说什么?”陈青书的语气冷了下来,手在桌下悄然握紧。
      “别紧张,陈掌柜。”金不换摆摆手,笑容依旧,眼神却认真了几分,“我金不换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懂得‘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我跟那胡疤眼没什么交情,跟那些打听他的人,也不是一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来,是因为我欠你父亲林宗翰先生,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
      父亲!
      陈青书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紧紧盯着金不换,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作伪的痕迹。“家父……已失踪多年。金先生如何认得?”
      “光绪廿五年秋天,在天津卫码头。”金不换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里多了些追忆和复杂,“我那时年轻,惹了不该惹的人,中了套,差点被人沉了海河。是林先生恰巧路过,用了点‘手段’,把我捞了出来,还帮我了结了那桩麻烦。他没留名,但我这双眼睛,记人最准。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他是京城琉璃厂听雨斋的掌柜,姓林,家传一手鉴古绝活,似乎还懂些别的。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可惜……庚子年之后,就再没他的消息了。”
      他叹了口气,看向陈青书的目光多了几分真诚:“前几天,我在津门偶然听到点风声,说是有伙关外来的悍匪‘过山风’,在找一样东西,可能跟林先生当年有关,而且线索指向了京城琉璃厂。我不放心,就赶了过来。昨夜到京,就听说这边出了事,今早过来看看,果然……陈掌柜,你摊上麻烦了。‘过山风’那伙人,心狠手辣,不达目的不要休。胡疤眼不过是他们放出来探路的卒子,如今卒子死了,东西下落不明,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青书心念电转。金不换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父亲当年确实常外出,也似乎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但仅凭一面之词,他无法完全相信。父亲的信里也提醒过,“外八门人,龙蛇混杂,忠奸难辨”。
      “金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陈青书斟酌着词句,“不过,家父的事,过去太久,我也知之甚少。至于什么麻烦……我只是个本分生意人,想必那些江湖朋友,也不会无缘无故为难我吧。”
      “本分生意人?”金不换忽然笑了,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青书放在膝上的手,“陈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这铺子里……有股子淡淡的‘铁锈’味儿,还没散干净呢。地面那块青砖,水渍还没干透吧?而且……”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针,仿佛能穿透人心,“你身上,有‘器门’独有的那股子‘沉静气’。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这双走南闯北、见过各色人等的眼睛。林先生是‘器门’高人,你作为他的独子,又守着听雨斋,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商人?”
      陈青书终于色变。对方不仅知道父亲,似乎还知道“器门”!他下意识地调动“阴阳瞳”,看向金不换。在金不换周身,他“看”到一层变幻不定的“气”,色彩斑斓,时而明亮如戏台华彩,时而晦暗如市井阴影,流转不息,难以捉摸。这绝非普通人能有的“气”!
      “你也是……”陈青书的声音有些干涩。
      金不换坦然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郑重:“‘千门’,金不换。当然,这是真名,至于过往用过的那些花名,就不提了。我们‘千门’,靠的是眼力、嘴皮子和脑子吃饭,有时也兼做些消息买卖、居中牵线的活儿。林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你如今又明显卷入了‘外八门’的旧事漩涡,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帘子一角往外瞥了一眼,又迅速放下。“‘过山风’的人还没走远,在对面茶馆蹲着呢。你这里,他们迟早还会来,而且下次,可能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陈青书也感到了压力。胡疤眼的尸体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雷,金不换的出现和警告也证实了危险正在迫近。他需要盟友,或者至少是信息。但金不换可信吗?
      “金先生,”陈青书也站起身,直视对方,“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帮我?还是……另有所图?”
      金不换转过身,摊摊手,笑容变得有些狡猾:“帮忙,是真心的。毕竟欠着人情。不过嘛……我们千门中人,也讲究个‘利’字。我帮你应付‘过山风’,帮你处理……某些麻烦,”他目光往后院方向飘了一下,“还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九龙天机’和当年旧事的消息。作为交换,如果将来真的牵扯到什么‘寻宝’之类的事情,你得算我一份。当然,大头归你,我只要我觉得‘有趣’或者‘有用’的那部分。如何?”
      很直白的交易。陈青书沉吟不语。金不换的条件听起来不算过分,他确实急需外援和信息。而且,父亲信中提到“若有人持青铜钥与山海图来寻,且能对‘钥眼’印记,便是同道之后或信使,可信之”,并未提到千门,但也没说不可合作。金不换知道“器门”,知道父亲,还知道“过山风”和“九龙天机”的风声,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息源和潜在的助力。
      “胡疤眼带来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陈青书试探地问。
      “青铜密钥,还有一张图,对吧?”金不换毫不意外,“具体图什么样我没见过,但大概知道是关于‘九龙天机盒’下落的线索之一。胡疤眼是个跑腿的,背后还有人。‘过山风’也是被人雇来的打手,真正的雇主,藏得更深。他们的目标,就是凑齐钥匙和地图,找到盒子。”
      “盒子……到底是什么?”陈青书追问。
      金不换摇摇头,难得露出一丝严肃和茫然:“说不清。传说很多,有的说是前朝皇室宝藏,有的说是关乎风水龙脉的秘器,还有的说……里面藏着能让人成仙得道或者获得无边权力的秘密。我们千门祖师爷留下的零碎记载里,只提过一句‘八门共誓,镇守天机,非到山河倾覆、华夏陆沉之危,不可妄动’。总之,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天大的诱惑。”
      山河倾覆,华夏陆沉……陈青书想起父亲信中“事关重大,牵涉千古秘辛、地气流转,甚或国运起伏”的话,心头更加沉重。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金不换问,“‘过山风’就在外面盯着。后院那‘东西’,也得尽快处理。”
      陈青书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一壶春”茶馆二楼窗口,似乎真有个人影一直望着这边。他收回目光,下定决心。
      “金先生,”他转过身,“合作可以。你先帮我处理掉后院的麻烦,然后,我们得好好谈谈,关于‘过山风’,关于你听到的所有风声,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办。”
      金不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痛快!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处理‘脏东西’,我们千门也有点偏门法子,保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不过,得等天黑。”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金不换对如何处理尸体显得驾轻就熟,提出了几个方案,最终选定了一个相对稳妥的。他还提醒陈青书,铺子里最好做一些布置,以防“过山风”的人白天强行闯入探查。
      就在商议接近尾声时,铺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轻,怯生生的,带着犹豫。
      陈青书和金不换对视一眼。金不换迅速闪身,躲到了通往后院的帘子后面,气息收敛,几乎微不可察。
      陈青书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前:“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细细柔柔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请、请问……是听雨斋陈掌柜吗?我……我想当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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