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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下途中   沧州城 ...

  •   沧州城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埃。车厢里,陈青书将清虚道人那番话细细说与金不换和燕三听。
      “八月十五……还有五十三天。”金不换掰着手指算了算,眉头紧皱,“从沧州到湘西辰州,路途遥远,若路上顺利,也得大半个月。到了辰州还得找那个石敢当,再进苗疆寻落月洞……时间够紧的。”
      燕三沉默片刻,道:“清虚道人能轻易击退‘红手门’的人,身手不凡。他的话可信几分?”
      这也是陈青书心中的疑虑。那道人来得蹊跷,去得也快,除了传递消息,再无多言。是真有高人暗中相助,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不管真假,辰州必须去。”陈青书道,“韩堂主也提到了石敢当,这条线不会错。至于落月洞和八月十五之约……到时见机行事。”
      金不换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他看向陈青书,“那个道人说‘北斗将倾’,是不是和令尊留下的‘北斗倒悬’有关?”
      陈青书心中一动。父亲留言“若见北斗倒悬,月照古井”,清虚道人说“北斗将倾,古井生波”,确实遥相呼应。难道“北斗倒悬”并非单纯的比喻,而是某种真实的天象或征兆?
      他取出怀中的青铜密钥,再次尝试感应其中记忆。这一次,他集中精神于“北斗”相关的意象。
      密钥微微发热,暗金色的气息流转加快。碎片般的画面再次浮现——
      夜空,星辰密布,北斗七星异常明亮,其中天枢、天璇两颗星的位置……似乎偏移了?
      一口古井,井水倒映着月光,水面上北斗的倒影……是倒过来的!
      一个人影站在井边,手中托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青铜光泽……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陈青书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次的记忆碎片更清晰,但也更耗费心神。
      “怎么样?”金不换关切地问。
      陈青书将所见说了,燕三听完,眼神凝重:“北斗偏移……这可不是小事。北斗七星位属紫微垣,乃帝车之象,主天下纲纪。若其星位异常,在星象学中往往预示大变动。”
      “什么变动?”陈青书追问。
      “说不准。”燕三摇头,“可能是朝代更迭,可能是地动天灾,也可能是……地气流转出现异常。”
      又是地气。陈青书想起父亲信中“牵涉地气流转”之言,还有燕三之前说的“九海之眼”关乎地脉气运。难道“九龙天机盒”的秘密,与大地气脉的周期性变动有关?
      马车继续前行,午后时分,进入山东地界。路边的景色开始变化,山势渐起,林木也茂密了些。车夫老王说,今晚在前面的乐陵县过夜,明日再赶一天路,就能到济南府。
      “济南府……”金不换眼睛一亮,“我在那儿有个老相识,开当铺的,消息灵通。咱们或许能打听到些什么。”
      燕三没反对。陈青书也觉有理——多一条信息渠道总是好的。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乐陵县城。县城不大,但因为是南北官道上的重要驿站,倒也热闹。悦来客栈在县城里也有分号,三人依旧住下。
      晚饭时,陈青书在客栈大堂听见几个行商模样的客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河南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又闹土匪了?”
      “比土匪邪乎。”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洛阳附近几个村子,井水一夜之间变红了,还冒着腥气。有人说看见地下冒红光,跟闹妖怪似的。”
      “胡说八道吧?”
      “真事儿!我有个亲戚在洛阳做买卖,亲眼所见。官府都派人去查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井水变红?地下冒红光?陈青书心头一凛,想起清虚道人说的“古井生波”。难道这异象与“月照古井”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听。
      另一个瘦商人接口:“何止河南,我听说湖北湖南那边也有怪事。湘西有个寨子,一夜之间所有人做了同一个梦,梦见一口井里爬出个穿古装的女人,对着月亮哭。”
      “这么邪门?”
      “千真万确!当地人都吓坏了,请了巫师做法事,也没用。后来那口井就被封了,谁也不许靠近。”
      陈青书与金不换对视一眼。湘西、古井、月亮……这不正是他们要寻找的线索吗?
      饭后回房,三人聚在陈青书屋里商议。
      “看来‘月照古井’的异象已经开始显现了。”金不换神色严肃,“各地井水异常,湘西古井托梦……这绝不只是巧合。”
      燕三点头:“‘九龙天机盒’关乎地脉气运,若地气真的开始异常流转,出现这些征兆也不奇怪。问题是……为什么会是现在?”
      是啊,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父亲失踪二十年后,这些异象才开始集中出现?难道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陈青书想起胡疤眼送来的青铜密钥。是这枚钥匙的出现,引发了连锁反应吗?
      “我们得加快速度。”陈青书道,“八月十五之前,必须找到落月洞,弄清真相。”
      第二天一早,马车继续南下。越往南走,关于各地异象的传闻越多。井水变红、河水倒流、地涌红光、古井托梦……种种怪事在行商旅客口中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但也让陈青书确信,某种不寻常的变化正在发生。
      三日后,马车抵达济南府。
      济南不愧是山东省会,城郭巍峨,街市繁华。大明湖畔杨柳依依,趵突泉边游人如织,一派太平景象,仿佛那些怪异的传闻与这里无关。
      金不换带着二人穿街过巷,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在一家挂着“聚源当”招牌的铺子前停下。
      “老周!老周在吗?”金不换冲着里头喊。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从柜台后探出头,眯着眼看了半晌,才惊喜道:“哟!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路过,来看看老朋友。”金不换笑着进门,引见陈青书和燕三,“这两位是我朋友,陈公子、燕爷。这是周掌柜,我多年的老交情。”
      周掌柜连忙拱手:“幸会幸会。几位里边请。”
      当铺后堂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盆菊花,收拾得干净。周掌柜让伙计沏了茶,这才问道:“金爷这次来济南,是办事还是游玩?”
      “办点事。”金不换也不绕弯,“老周,你消息灵通,最近可听说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关于……古井异象的?”
      周掌柜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金爷也听说了?”
      “路上听了些传闻,不知真假。”
      “真的。”周掌柜神色凝重,“不光是外头传的那些。济南本地……其实也有怪事。”
      “哦?”陈青书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周掌柜叹了口气:“几位可知,济南号称‘泉城’,有七十二名泉。其中最古老的,不是趵突泉,而是城北的‘舜井’。”
      舜井,传说大舜耕于历山时所用之井,历史可追溯到上古。
      “大约半个月前,”周掌柜继续道,“舜井的水……变了。”
      “怎么变的?”金不换问。
      “先是水量骤减,几乎干涸。接着井底开始渗出红色的水,带着铁锈味。更怪的是……”周掌柜顿了顿,“有守夜人看见,月圆之夜,井水里会映出……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星象。”周掌柜声音发颤,“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倒过来的北斗七星。那守夜人起初以为眼花了,可连着三个晚上都看见。后来这事传开,官府派人封了井,不许百姓靠近。”
      倒悬的北斗!陈青书心中巨震。父亲说的“北斗倒悬”,清虚道人说的“北斗将倾”,竟然在舜井中显现了!
      “除了舜井,还有其他异象吗?”燕三问。
      周掌柜想了想:“有。城南有个老宅子,荒废多年了。前些日子,宅子里的古井突然涌出黑水,恶臭难闻。有人大着胆子去看,发现井壁上……长出了东西。”
      “长什么?”
      “像是……青铜锈。”周掌柜道,“可那井是石砌的,哪来的青铜?更怪的是,那些锈迹形成了一些图案,有人认出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青铜锈、古符文……陈青书立刻想到了青铜密钥上的纹路。
      “那宅子现在如何?”他问。
      “被封了。”周掌柜道,“官府说是怕井水有毒,但我看没那么简单。封宅那天,来的不只是衙役,还有几个穿便衣的,看着像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清廷遗老?
      陈青书想起故事大纲中提到的各方势力。清廷遗老对“九龙天机盒”也感兴趣,毕竟那关乎“大清龙脉最后的秘密”。
      “老周,”金不换正色道,“不瞒你说,我们这趟南下,就是要查这些异象的根源。你可知那些‘宫里人’的底细?”
      周掌柜犹豫片刻,低声道:“具体不清楚,但听说领头的是个老太监,姓李,以前在宫里当差,庚子年跟着慈禧太后西逃过。这些年一直在民间活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李太监……陈青书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周掌柜补充,“除了宫里的人,济南府最近还来了几拨江湖人。有苗疆打扮的,有川蜀口音的,还有几个……手背上好像有红色印记。”
      红手门也到济南了!动作好快!
      燕三眼神一冷:“他们现在何处?”
      “行踪不定。”周掌柜摇头,“但听说他们在打听一个从北平来的年轻人,姓陈。”
      果然冲着自己来的。陈青书心中沉重。这一路南下,恐怕不会太平。
      “多谢周掌柜告知。”陈青书抱拳道。
      “几位客气。”周掌柜道,“金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过……恕我多嘴,这摊浑水太深,几位还是小心为上。”
      离开聚源当,三人在济南府找了家客栈住下。晚饭后,陈青书独自来到客栈后院,望着夜空沉思。
      济南的夜比北平湿润,空气中带着泉水的清甜。但陈青书无心欣赏,心中反复回想着周掌柜的话。
      舜井映出倒悬北斗,古宅井壁长出青铜锈,清廷遗老、红手门、苗疆来人……各方势力齐聚,显然都是冲着“九龙天机”的异象而来。
      而所有这些异象,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父亲二十年前就知道了这一天吗?他留言“若见北斗倒悬,月照古井,便是我儿该知道真相的时候”,是不是算准了二十年后的这个中秋?
      二十年……一个甲子的三分之一。在玄学术数中,二十年是一个重要的周期。难道“九龙天机盒”的秘密,与某种二十年一轮的天地气运变化有关?
      陈青书取出青铜密钥,月光下,密钥表面的纹路泛着幽幽冷光。他运转“阴阳瞳”,仔细“观察”密钥内部的“气”。
      暗金色的气息比之前更活跃了,仿佛在呼应着天地间的某种变化。而在气息流转的核心,陈青书“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点,那光点的闪烁频率……似乎与他的心跳同步?
      难道这密钥真的认主了?或者说,它一直在等待合适的主人,等待合适的时机?
      “陈公子还没休息?”
      身后传来燕三的声音。陈青书回头,见燕三不知何时也来到后院。
      “睡不着。”陈青书收起密钥,“燕兄,依你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燕三走到他身边,望向夜空:“济南已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明日一早,我们继续南下,尽快赶到辰州。不过……”他顿了顿,“红手门的人既然到了济南,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你是说……他们会沿途设伏?”
      “必然。”燕三点头,“而且不只是红手门。清廷遗老、苗疆来人、还有其他觊觎‘九龙天机’的势力,都可能成为我们的敌人。”
      陈青书沉默。他本以为南下寻父只是个人的事,却不想卷入了如此巨大的漩涡。
      “燕兄,”他忽然问道,“你为何要帮我?真的只是为了‘八门聚首’的传说吗?”
      燕三看了他一眼,良久,才缓缓道:“二十年前,我师父死在天津卫。”
      陈青书一愣。
      “那场大火,烧死的‘索命门’高手,就是我师父。”燕三的声音平静,但陈青书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他受人之托,护送一件东西去天津卫,从此再没回来。后来我查到,那件东西……与‘九龙天机盒’有关。”
      “你是说……”
      “我师父护送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你父亲当年要藏匿的物品之一。”燕三看向陈青书,“所以,帮你,也是在查我师父的死因,查清当年的真相。”
      原来如此。陈青书心中了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执念和目的,金不换为报恩,燕三为查师仇,而他……为寻父踪,也为弄清这背后的惊天秘密。
      “我们目标一致。”陈青书道,“那就同心协力,走到最后。”
      燕三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愿如此。”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马蹄和呼喝。
      “怎么回事?”陈青书心头一紧。
      燕三示意他噤声,两人悄悄走到前院墙角,探头望去。
      只见客栈门口停着几匹马,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正在与掌柜交涉。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捕头,面色严肃,手中拿着一张画像。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捕头展开画像。
      掌柜凑近看了看,摇头:“没有,官爷。”
      捕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带人离开,朝下一家客栈走去。
      等官差走远,燕三才低声道:“不是冲我们来的。画像上的人……看着像是个逃犯。”
      陈青书松了口气。但心中不安感并未消散。济南府越来越不太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回到房间,陈青书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取出母亲的那块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父亲将这块玉佩留给韩沧,说若三年未归便转交儿子,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爹……”陈青书轻声自语,“你到底在哪里?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济南城的屋檐瓦舍上。
      而千里之外,湘西的深山密林中,一口被藤蔓遮掩的古井,井水正微微泛起涟漪。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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