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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船行千里 小火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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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轮在夜色笼罩的海河上破浪前行,轮机沉闷的轰鸣盖过了流水声,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无月的夜空中拖出一条模糊的痕迹。船身随波浪起伏,甲板上的血腥味尚未散尽,混着煤烟和水汽,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陈青书靠在船舷边,夜风将他额前的乱发吹起,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手上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隐隐作痛,但比起刚才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这点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个“红手门”杀手临死前的话,如同毒蛇,在他脑海里反复盘绕:
“你们……逃不掉的……‘红手’追魂……八字……锁命……你父亲……跑不掉……你也……一样……”
父亲当年真的逃脱了吗?如果逃脱了,为何二十年来杳无音信?如果没逃脱……陈青书不敢往下想。
船舱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金不换处理完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正帮燕三清理肩膀上被子弹擦过的灼痕。船老大——那个独眼汉子——沉默地掌着舵,偶尔往河面吐口唾沫,对刚才的枪战和尸体仿佛视而不见,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刚才多谢了。”陈青书走进低矮的船舱,对燕三道。
燕三用牙咬紧布条一端,单手打了个结,淡淡道:“各取所需。你死了,线索就断了。”
话虽冷硬,但陈青书知道,刚才若非燕三及时掷出飞刀,自己恐怕已经丧命刀下。
金不换苦笑道:“咱们这趟算是彻底把‘红手门’得罪死了。以后睡觉都得睁只眼。”
“早就得罪了。”燕三检查着从杀手身上搜出的几样零碎:一把淬毒的匕首、几枚铜钱、一个空的小瓷瓶,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发黄发脆的纸。
他将纸展开,凑到油灯下。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咒,中间写着一行生辰八字——庚辰、丁亥、壬午、辛丑。符咒周围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符文,陈青书一个也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透出的阴邪之气。
“果然是‘锁魂符’。”燕三眼神冰冷,“‘红手门’的秘术,以生辰八字为引,辅以受术者的毛发、贴身之物或鲜血,可在百里之内锁定方位,甚至影响心神,制造幻象,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死地。”
陈青书想起父亲信中那句“此行凶险,吉凶未卜”。父亲当年是否也中了这种邪术?所以才要匆匆离家,想将危险引开?
“这符需要多久施一次?”他问。
“看施术者的道行和目标距离。”燕三将符纸折好收起,“道行深的,一次可管数月。但若距离过远,或者目标有护身之物,效果就会减弱。”
护身之物……陈青书摸了摸怀里的骨簪和蜃珠。刚才那杀手胸口诡异的腐蚀溃烂,是否就是这两样东西的护主反应?白小怜给他这些东西,究竟是单纯的抵押,还是早有预谋的保护?
“我们现在去哪?”金不换问。
“先去沧州。”燕三看向船老大,“老刘,天亮前能到吗?”
独眼船老大头也不回:“看水流。顺的话,卯时能到下游的杨柳青,从那儿上岸,走旱路去沧州。”
“不能直接去山东?”
“河面有卡子。”老刘啐了一口,“直隶和山东交界的水路,这几天查得严,听说在抓什么逃犯。小火轮目标大,不如走旱路稳妥。”
燕三点点头,不再多问。
陈青书走到船舱角落,靠着冰冷的铁皮壁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枚青铜密钥。经过刚才的生死搏杀,密钥表面沾染了血迹,此刻在昏暗的油灯下,那些诡异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闭上眼,运转“阴阳瞳”。
视野中,密钥散发出浓烈的“气”——不再是单纯的黑红交杂,而是多了一丝……暗金色?那暗金色的气息如同细小的游龙,在密钥内部缓缓流转,与他自身的“气”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就是“器门”的力量吗?父亲留下的《灵枢秘要》中提到了“观气”、“御物”,但如何“御”,却没有详细记载。刚才生死关头,密钥自动护主,挡住了那一刀,是否意味着这件器物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他?
他尝试将心神沉入密钥,感受其中那股暗金色的气息。起初毫无反应,但当他想起父亲、想起听雨斋、想起二十年来孤身一人的日子时,密钥忽然微微发烫,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竟让他手上的刺痛减轻了些许。
这不是幻觉。
陈青书睁开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枚密钥不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件有“灵”的器物。父亲当年将它留给自己,或许不只是为了传承线索,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保护他。
夜渐深,河面上的风大了起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小火轮在黑暗中前行,两岸偶尔能看见零星的灯火,很快又消失在身后。
金不换靠在另一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燕三则盘坐在舱门口,闭目养神,但陈青书知道,他并没有真睡,一只耳朵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陈青书睡不着。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再次描绘记忆中那半张“海眼图”。这一次,他画得更仔细,加入了更多细节——那些星象符号的排列、山水走势的微妙转折、“海眼”漩涡的旋转方向……
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笔。
星象符号……他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排列?
不是在地图上,也不是在古籍里。是在……听雨斋。
陈青书猛地坐直身体,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来了!听雨斋后院的屋檐下,有几块瓦当,上面的图案不是常见的兽面或花草,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小时候他问过父亲,父亲只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有年头了,别乱动。
那些符号,与“海眼图”上的星象符号,有七分相似!
难道听雨斋本身,就藏着与“九龙天机”有关的秘密?
他努力回忆那些瓦当的细节。一共八块,分别刻着不同的符号,位置对应八卦方位。其中一块刻着漩涡状的图案,位置在……西北。
西北,乾位,代表天。
“天”对应的星象是……北斗?
陈青书迅速在草图上标注。如果听雨斋的瓦当符号与“海眼图”上的星象对应,那么西北乾位的漩涡,对应的可能就是“海眼”本身。而其他七块瓦当,可能对应着其他关键地点或线索。
“月照古井”在哪里?会不会对应其中一块?
他正思索间,船身忽然剧烈一晃!
“怎么回事?”金不换惊醒,翻身坐起。
燕三已经闪身出了船舱。陈青书跟出去,只见前方河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艘小船,呈扇形围了过来!船上人影幢幢,手中拿着长竿和钩索,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水匪!”船老大老刘骂了一句,猛打船舵,试图从缝隙中穿过去。
但已经晚了。
“嗖嗖”几声,几根带铁钩的绳索抛了过来,钩住了小火轮的船舷!小船上的水匪们发力拉扯,小火轮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一个粗嘎的声音从领头的小船上传来。
燕三眼神一冷,手已经摸向腰间飞刀。
“别动手!”金不换忽然低声道,“看他们船头的旗子!”
陈青书眯眼望去。朦胧夜色中,领头小船的船头上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旗面深蓝色,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图案——不是骷髅或刀剑,而是一个……八卦?
八卦旗?这不是普通水匪!
燕三也看出来了,手停在腰间,没有立刻掷出飞刀。
小火轮已经被彻底拖慢,几艘小船靠了上来。领头船上跳过来三个汉子,都是短打扮,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拿着火把。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目光在陈青书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燕三身上。
“阁下可是‘燕子门’的人?”黑脸汉子抱拳问道,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燕三沉默片刻,回了一礼:“盗门燕三。阁下是?”
“沧州漕帮,分水堂赵四。”黑脸汉子道,“奉堂主之命,在此等候几位。”
漕帮?陈青书心头一紧。运河漕帮势力庞大,眼线遍布水路,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一行人的行踪?
赵四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天津卫的事,我们听说了。‘红手门’的人在我们地盘上动手,坏了规矩。堂主想请几位过去一叙,问些事情。”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燕三与金不换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下他们身在河上,对方人多势众,硬闯不是办法。
“好。”燕三点头,“烦请带路。”
赵四一挥手,水匪们松开钩索。小火轮调转方向,跟着那几艘小船,朝岸边一处隐蔽的码头驶去。
码头藏在芦苇荡深处,几间简陋的木屋,门口挂着灯笼。岸上已经等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衫,手里转着两个铁球,眼神平静却带着威严。
“堂主,人带来了。”赵四跳上岸,躬身道。
老者点点头,目光落在陈青书身上,打量片刻,开口道:“这位就是林宗翰林先生的公子?”
陈青书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晚辈陈青书。前辈认识家父?”
“二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老者缓缓道,“林先生当年从天津卫走水路南下,就是坐的我们漕帮的船。”
陈青书呼吸一滞:“前辈可知……家父当年去了何处?”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转身朝木屋走去:“外面风大,进屋说话。”
木屋里生着火盆,暖意驱散了秋夜的寒凉。老者让其他人退下,只留赵四在门口守着。
“老夫姓韩,单名一个‘沧’字,执掌漕帮沧州分水堂。”老者坐下,示意陈青书三人也坐,“二十年前,林先生找到我,说要租一条快船,去九江。”
九江?在江西,离湘西不远。
“他当时带着一个木匣,神色匆忙,只说有急事要南下。”韩沧继续道,“我看他气度不凡,又是琉璃厂有名的掌柜,便答应了。船行三日,到了德州段,出事了。”
“什么事?”陈青书急切地问。
“夜里有人劫船。”韩沧眼神深沉,“不是普通水匪,是几个高手,身手诡秘,用的都是奇门兵器。我们死了三个弟兄,林先生也受了伤,但最终还是打退了那些人。天亮时,船靠岸补给,林先生忽然说,要改道。”
“改道去哪里?”
“他没说具体地点。”韩沧摇头,“只说要去‘月照之地’。我问他是什么地方,他说到了自会知道。当时他伤势不轻,我劝他先养伤,但他执意要走。最后,他在临清下了船,给了我一块玉佩作酬金,说若他日后不回,让我将玉佩交给……他在北平的儿子。”
陈青书猛地站起:“玉佩?”
韩沧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块玉佩。玉佩呈椭圆形,白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小字——“陈”。
正是陈青书母亲生前常戴的那块贴身玉佩!母亲去世后,这玉佩就不见了,父亲说是随葬了,原来……
“林先生说,若他三年未归,便让我设法将此玉佩送到北平听雨斋,交给他儿子陈青书。”韩沧看着陈青书,“但第二年,就听说林先生在湘西一带失踪了。我去过听雨斋几次,但你那时还小,铺子由你母亲照看,我不便打扰。后来你母亲也……这玉佩就一直留在我这里。”
陈青书颤抖着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他紧紧握住,眼眶发热。
父亲当年离开时,竟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将母亲的玉佩留给漕帮,作为给儿子的最后念想,同时也留下了一条线索——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临清,而且要去“月照之地”。
“月照之地”就是“月照古井”吗?
“韩前辈,”陈青书稳住心神,问道,“家父可曾提过‘海眼’或‘九龙天机盒’?”
韩沧摇头:“未曾。但他下船时,曾说了一句话,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或许与你们追查的事有关。”
“什么话?”
韩沧缓缓道:“‘八门聚首之日,便是天机重开之时。若见北斗倒悬,月照古井,便是我儿该知道真相的时候。’”
北斗倒悬,月照古井。
陈青书想起听雨斋后院屋檐下的瓦当,想起“海眼图”上的星象符号。北斗……倒悬?
“这话是什么意思?”金不换问。
“不知道。”韩沧道,“但林先生说这话时,神情很是复杂,有担忧,也有……期待。他说,若他儿子有一天带着‘钥匙’找来,就让我把这话告诉他。”
钥匙。青铜密钥。
父亲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多谢前辈告知。”陈青书深深一揖。
韩沧摆摆手:“不必。林先生于我有恩,当年若不是他指点,我早已死在仇家刀下。你们今夜就在此歇息,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去沧州城。‘红手门’的手还伸不到漕帮的地盘。”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
“前辈请讲。”
韩沧神色凝重:“林先生当年在临清下船后,我曾派人暗中跟随,想确保他安全。但跟到聊城一带,人就丢了。不是被甩掉,是……跟丢了。我派去的是堂里最好的追踪好手,他说,林先生好像……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陈青书心头一沉。
韩沧继续道:“更奇怪的是,三个月后,有人在九江看到了林先生。”
“九江?”陈青书愕然。父亲最初要去的就是九江,后来在临清改道,怎么又出现在九江?
“是。”韩沧点头,“而且看上去安然无恙,还在当地古玩铺买了些东西。但当我的人想上前确认时,他又不见了。之后二十年,再无消息。”
父亲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行踪如此诡异?
夜色深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陈青书握着母亲的玉佩和父亲的青铜密钥,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而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如同黑暗中微弱的星光。
北斗倒悬,月照古井。
他该去哪里寻找这个“该知道真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