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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间距 第二天程阙 ...

  •   第二天程阙华到演武场的时候天色还早,东边的云层刚被日光烧出一道窄窄的金边。甲字一号台空着,她走过去把石栏上昨夜落的露水擦了一片,然后站在台边等。她没有等很久。演武场入口那边传来脚步声,比平时轻,像刻意放慢了的。季云昭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根浅灰色的发带,银线绣纹在晨光里比昨天又密了一层,从发带中段铺到尾端,目测大约多了一寸半的长度。他走到程阙华面前把发带递过来,“今天早到一刻钟。”程阙华接过去系在头上,银线贴着头皮的位置比昨天往下移了约半指。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灵力震动的范围比昨天确实大了一圈,大约多了一尺,从头顶右侧延伸到了右肩后方的位置。

      “够了吗?”季云昭问。程阙华睁开眼,“够了。你站在右翼的时候,你的银线感应范围和我的刀画圆的半径能不能重叠。”季云昭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右翼的位置,右手垂着。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差半尺。”程阙华把白刀凝出来画了一个圆,弧线展开的同时她说,“你站过来半尺。”季云昭往前挪了半尺,右手翻了一下,浅灰色发带上的银线在日光里闪了一道光。程阙华感觉到头顶那根发带震了一下,和季云昭翻腕的动作同时发生的,灵力震动从他那边传过来,经过银线,落在她头顶偏右的位置,像有人用指节在那一小片区域轻轻叩了一下。

      “能感应到。”程阙华收了刀,“今天合练的时候你站在那个位置别动。”

      季云昭站在右翼的位置,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浅灰色的发带末端照得透亮。“不动。”他说。

      其他人陆续到了。慕青棠今天带来的符纸比平时多了一倍,袖袋鼓得几乎塞不下,她走到台边的时候先蹲下来把符纸分了类,一张一张码好塞回袖袋。闻溪还是深青色的窄袖,褚元今天攥着匕首的姿势比昨天松了一些。沈惊澜走到台上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剑,他站在台中央,“今天不打团战。今天练你们的间距。”他看了一眼六个人站的位置,“宗门大比的时候你们面对的对手不会站在原地让你们围。如果阵型被冲散了,你们要能自己重新聚起来。”他走到台中央,伸手在自己脚尖前画了一道线,“从这个位置开始,你们六个人先散到极限,然后等一声哨响,重新聚成我刚才站的那个位置。谁先到不用管,要六个人同时到。”

      闻溪第一个动了,她往台子西北角退出了大约三丈。慕青棠往东南方向退了同样的距离。褚元犹豫了一下,退到了台子的正后方。季云昭往右翼方向退出去,脚步不急不慢,但每步都退出了相同的长度。程阙华往左翼方向退,退到边缘的时候脚跟碰到了石栏的边沿。她停下来转过身,六个人站在台子的六个方向,彼此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不到一丈拉到了将近三丈。沈惊澜站在台中央吹了一声口哨。六个人同时动了。程阙华往中央跑的时候白刀没有凝出来,她空着手穿过台面,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踩在青石上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慕青棠从东南方向跑进来的时候袖袋里的符纸被她按住了,没有洒出来。闻溪的脚步比所有人都稳,从西北角跑到中央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减速,站定的时候脚掌落在沈惊澜画的那道线上,分毫不差。季云昭从右翼跑进来的时候浅灰色的发带被风带起来扬到了肩后,他落位的时间和程阙华差了大约半拍。褚元从中段方向跑进来的时候比其他人慢了将近一步,但他落位的方向正好是六个人聚拢之后形成的弧线缺口处,正好把那个缺填上了。

      沈惊澜看了一眼六个人的落位。“第一次练成这样算可以。再来。这次散开之后走对角线互换位置,换完了再聚。”

      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了一拍。第三次又快了半拍。到第七次的时候六个人从散开到聚拢的时间已经缩到了不到原来的一半,而且每个人落位的时候间距几乎相等,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之后把六个点同时画在了台面上。沈惊澜站在台中央,侧身绕过每一个人的位置看了一遍,然后说:“今天练到这里。”他没有多说,转身下了台。

      闻溪在石栏边把掌心青火收了,侧过头看了一眼褚元,“你今天最后那一跑比昨天快了。但收步的时候左脚偏了半寸。”褚元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右脚对了一下,“明天我注意。”慕青棠蹲在台边把跑动中松了的符纸重新折好塞回袖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季云昭站在右翼的位置,右手垂着,浅灰色发带末端的银线还亮着极淡的光。程阙华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感应到了几次。”程阙华站到他面前,隔了约一臂的距离,“三次。第一次在你翻腕的时候,第二次在你往中央跑的时候,第三次在你落位之前半拍。”“第三次是提前感应到的还是落位的时候感应到的。”

      “落位之前半拍。”程阙华说,“你在落位之前半拍就开始调整方向了,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在往哪个方向偏。”

      季云昭沉默了一息,把右手摊开放在自己面前,指腹上新添了几道红痕,是今天早上绣线的时候留下的。“那明天把银线再绣长一寸,也许能在你感应到之前就把方向定下来。”程阙华看着他指腹上那些红痕,“你今天早上又绣了。”季云昭把手收回去,“只绣了一寸。”

      程阙华从袖袋里摸出那根暗红色的发带递过去,“垫着。”季云昭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指腹,“你屋里还有第三根吗。”程阙华说“有”,然后转身走了。季云昭站在右翼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暗红色的发带,边缘剪得齐整,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和他之前拿到的那根朱红色不一样。他把暗红色发带叠好放进了自己袖袋里,和那根朱红色的放在一起。

      那天午时程阙华没有去食堂。她沿着山道走回了外门。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石板缝里的青苔长密了一些,矮松的针叶比深秋时深了一个色号。她走到那间矮屋前面站住了,门虚掩着。她没有推门,先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锅碗响动,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坐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很久。程阙华推门进去。

      程云起坐在灶台边,背对着门。他面前的火膛是灭的,灰烬已经凉透了。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你瘦了。”程阙华走到灶台边站定,“没瘦。”

      “衣裳领口大了一指。”程云起说。

      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确实比之前松了一些,是新衣裳和旧尺寸的差别,她没注意。“内门食堂的饭比外门多。”

      “多还瘦了。”

      程阙华没有接话。她在灶台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火膛里那些凉透的灰,“你生火了没有。”

      “中午不生。”

      程阙华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柴堆里抽了几根细柴塞进火膛里,用火折子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把灶间的暗处照亮了一片,程云起的侧脸露出来,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又多了一些,眼角那几道深纹的走向没变。他看着火膛里新燃起来的火,“今日怎么回来了。”

      “路过。”

      程云起没有拆穿她。他看着火苗把细柴烧成了炭,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又暗了一线。“你右腕那个印记,”他说,“颜色变浅了。”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印记从赭红变成了更偏棕的色调,边缘处褪得更明显,像一层颜料被水反复刷过之后剩下的底色。“可能是灵力在融合。”

      程云起看着火膛,“那对刀认主的时候,印记颜色会从深变浅,浅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透明。透明之后刀意就和经脉长在一起了。”他没有回头,“你现在的颜色大概到三分的位置了。”

      程阙华蹲在灶台边,火光照着她右腕上那道褪了色的印记。“还差多少。”

      “不固定,看你自己。”程云起说,“有人半年就透了,有人十年也透不了。”他伸手把一根快要掉出来的柴火往里推了推,“你宗门大比的事我听说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内门执事堂有人提过一句。”程云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你这个队伍报上去了,沈惊澜带队。”程阙华蹲在灶台边没有说话。她看着火膛里那些烧透了的柴火,炭块表面的裂纹被火光照得分明。

      程云起又说了一句:“你队伍里那个姓季的,系银灰色发带的那个,他家里和太虚剑宗有关系。”程阙华侧过头看他。“太虚剑宗。”

      “季氏在太虚剑宗那边有人脉,不是嫡系,但能递上话。”程云起说,“宗门大比的时候太虚剑宗的队伍如果和你们对上,他可能认识其中几个人。”程阙华的目光在火膛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自己右腕上,“他从来没说过。”

      “他不一定自己知道。”程云起说,“季氏的旁支联姻关系很杂,有些关系他自己不一定清楚。”

      程阙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在灶台边又蹲了一会儿,等火膛里的柴火彻底烧完了,才站起来。“我回去了。”

      程云起背对着她,没有站起来。“明天还来不来。”程阙华走到门口,“明日合练完再过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山道上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从矮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石板路拐角的地方。

      她走回内门的时候路过食堂,正好碰见季云昭从里面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粥,粥面上浮着两粒红枣。他看见程阙华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端着碗走过来,在她面前站住了。“你去哪儿了。”

      “外门。”

      “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季云昭把手里的粥碗递过来,“新的,我还没喝。”程阙华看了一眼那只碗,碗沿冒着热气,“你还没吃饭。”“你先喝。”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我再去打一碗。”他转身进食堂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线,月白衣袖在门框边沿蹭了一下,沾了一道极浅的灰。程阙华站在食堂门口端着那只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枣的甜味已经渗进粥里了。

      季云昭从食堂里又端了一碗粥出来,和她并肩站在门口喝。两个人没有坐在桌边,就站在食堂门外的青石板地面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端着粥碗。季云昭喝了一口之后侧过头,“你那个新发带——暗红色的——还在我袖袋里。”程阙华把空粥碗放下来,“留着你用。”

      季云昭端着粥碗,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浅灰色的发带末端照得透亮。“明天我再把银线加长一寸,感应距离应该能再多半尺。”程阙华把空碗端到回收窗口放好,走回来的时候站在他面前:“你明天早上先试,试完再合练。”季云昭端着粥碗,耳朵是红的,但他的声音稳:“行。”

      那天夜里程阙华躺下之后没有马上睡。她把右腕举到眼前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印记的颜色比白天又浅了一点点,边缘处的纹路变得模糊了,像墨迹被水泡过之后慢慢散开的样子。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印记正中间的位置,皮肤底下有一层均匀的温热传上来,像有条细水流过那里之后留下的余温。她把手放下来贴在了枕头上。

      窗台上那阵扑棱声响起来了,比之前早了一些。程阙华没有睁眼,“你主人今天吃饭了没有。”窗台上的青羽雀扑棱了一下翅膀,像是听懂了。程阙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告诉他,明天早上来演武场的时候别带粥。”窗台上沉默了一息,然后扑棱声响起来,比来时轻快,飞远了。

      那天深夜,丙字巷第四间屋的灯又亮了一会儿。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铺在地面上窄窄的一线。季云昭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在把银线往浅灰色发带的背面纹路里穿。针脚比之前更密了,每一步落针的位置都精准地贴着前一步的收尾处,像有人在纸上画一条没有断过的线。他已经绣到了尾端,最后三寸,银线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隔壁第三间屋的灯已经灭了。窗台上那只青羽雀蹲在木框边缘,歪着脑袋看屋里的灯光,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脑袋收进翅膀里,闭上了眼。它蹲在那里没有飞走,像在等那盏灯灭。灯又亮了很久,但它一直蹲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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