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垫层布 宗门大比的 ...
-
宗门大比的报名确认通知是合练结束之后的第三天送到的。执事堂的弟子来丙字巷挨个敲门,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盘子里摞着六块玉牌,每块牌子上刻着对应的名字和编号。程阙华的那块是最边上的一块,青玉质地,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她的名字,背面刻着“无缺宗·丙字小队·右翼”。
她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遍,把玉牌收进了袖袋里。慕青棠的门在她隔壁吱呀一声开了,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也攥着一块玉牌,举起来对着光看,“你这块背面刻的什么。”程阙华把自己的玉牌又抽出来翻到背面给她看。慕青棠把自己的翻过来对比了一下,“我的是左辅,你的是右翼。闻溪的应该是前锋,沈惊澜的是队长,褚元是策应,季云昭——”她探头看了一眼程阙华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季云昭还没回来。”
程阙华把玉牌收回去,“他去演武场了。”
“去演武场干什么。”
“绣线。银线最后三寸还没收尾。”慕青棠靠在门框上眨了眨眼,“你又让他绣了?”
“他自己要绣的。”
慕青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着玉牌回了屋,门留了一条缝。程阙华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块玉牌的边缘,青玉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刻字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留下的。她用指腹蹭了蹭那道划痕,冰凉的,像冬天摸到一块晒不透的石头。她收回手进了屋,把玉牌放在了桌面上枯梅叶的旁边。
那天傍晚演武场甲字一号台边上的石栏上坐着一个人。季云昭背对着台面,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在把最后三寸银线往浅灰色发带的背面穿。针脚比之前的任何一段都密,几乎是一针贴着一针走的。他面前的石栏上放着那只青羽雀,小青蹲在石栏边缘歪着脑袋看他绣线,偶尔啄一下落在他袖口的线头,啄完又缩回去继续看。程阙华走到演武场入口的时候看见了这个画面——一个人一只鸟,日落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季云昭的侧影和那只青羽雀的轮廓一起投在青石地面上,叠成一个模糊的浅灰色影子。她没有走过去。她靠在演武场入口的门框上等了一会儿,等他绣完最后几针把线头咬断,才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了过去。
季云昭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是她的时候把发带从石栏上拿起来抖了抖,“绣完了。三寸。”
程阙华站在他面前伸出了右手,“试一下。”季云昭把发带递给她,程阙华接过来系在了头上。银线贴着头皮的位置比之前又往下移了约半指,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灵力震动的范围从右肩后方延伸到了后背中段的位置。她睁开眼,“多了半尺。”
季云昭坐在石栏上仰头看着她,“够用吗。”
“够。”程阙华把发带解下来还给他,“明天合练的时候你站原来的位置,我能感应到你的灵力走向提前半拍。”季云昭接过去的时候发现发带背面靠近尾端的银线有一小段比别处粗一些,像是反复绣了两层。他把发带翻过来看了一眼,“你刚才系的时候碰了这里。”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那段加粗的银线,“可能是指腹的温度让银线软了一点。”
“银线不导热。”程阙华已经转过身去了,“明天早上别迟到。”她走出席位,走到演武场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晚饭吃了没有。”
“还没有。”
“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今天炖了排骨。”她说完走了出去。季云昭坐在石栏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发带,然后把它系在了头上站了起来。小青从石栏上飞起来落在他肩上,一人一鸟往食堂的方向走去。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果然多炖了一锅排骨汤,季云昭去的时候窗口还剩最后一碗。他端了碗在食堂角落坐下,碗里的排骨炖得烂了,萝卜吸饱了汤汁,微烫。他喝完回去之后把发带解下来放在桌面上,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段比别处粗的银线。他把发带翻到背面,用手指按了按那段加粗的位置,底下的布料确实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有人在反复按压之后留下的浅浅的凹陷。
第二天合练的时候沈惊澜换了新打法。他把双剑插在石栏上,人站到台子中央空着手,“今天的合练你们自己打。我站在台上不动,你们五个人同时攻我,能把我的脚钉在原地就算赢。”闻溪第一个动了。她踩地发力的时候青石地面碎了一线纹路,掌心的青火在冲出去的第二息已经贴到了沈惊澜的手肘外侧。沈惊澜没有躲,他侧了一下手腕,闻溪的那一掌从他手肘边上滑了过去,差一点。慕青棠的符纸从三个方向同时落下来,光膜叠了三层,像三面半透明的墙从侧翼朝沈惊澜合拢。沈惊澜的脚在台面上转了一下,第一步往左移了半寸,整个人从三层光膜的合拢缝隙里侧身擦了过去。他转完那半步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闻溪:“位置对了。速度慢了。”闻溪落地之后说“再来”。
第二波攻势是褚元起的。他从沈惊澜的正前方冲进去,匕首走了一道斜弧,和之前练过的弧线方向相反。沈惊澜的脚往右移了半寸,褚元的匕首从他身侧擦过去,没有碰到。但褚元落地之后没有退,他拧身又冲了一次,这次匕首弧线的末端往里拐了一个很小的弯,正好卡在沈惊澜右脚落地的位置。沈惊澜那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边有一道极细的白色划痕,褚元的匕首尖在地上蹭出来的。沈惊澜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又看了一眼褚元,“你这一刀落点对了。速度比上次快了一线。”
第三波是程阙华和季云昭一起动的。程阙华的白刀画圆的时候季云昭的右手翻了一下,发带末端的银线在日光里闪了一道光。程阙华感觉到头顶那根银线的震动方向往右偏了一线,她的弧线跟着那道偏移落了下去,正好卡在沈惊澜左脚和右脚中间的位置。沈惊澜低头看着自己脚前那道银白色的弧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刚才那一下是看到了我的落脚点还是算到了我的落脚点。”
程阙华收了白刀,“感应到的。”
“谁的感应。”
“我的刀和他的发带之间的感应。”
沈惊澜没有追问细节。他站在台中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和往常一样的四个字:“明天再练。”
合练结束之后闻溪去石栏边拿水囊的时候在程阙华旁边停了一下,“你刚才那个圆落在他两脚之间的时候,是你自己看到的还是他给你传的。”程阙华把白刀收进腕间,“他给我传的。他的银线先感应到了灵力流向,我跟着他的感应走的。”闻溪把水囊盖子拧开喝了一口,像在消化这段话。她把水囊盖子拧上之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俩以后可以站得更近一些。”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说完就走了。程阙华站在台边看着她走远,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右翼的位置。季云昭正在整理发带的尾端,把那三寸新绣的银线捋平了,长度正好够垂到肩胛骨。他的手指从银线表面拂过的时候发带末端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程阙华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今天那一下传得比昨天早了一拍。”
“因为昨天你感应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季云昭说,“今天我把灵力提前灌进去了半息。”
“明天再提前半息试试。”
“行。”
程阙华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走。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发间那根朱红发带的一角映成了深橘色,边缘微微透光。季云昭看见了她发带边缘那一小截的毛边——是她自己那根旧的,边缘已经磨得有点散了。他看了那根毛边两息,然后把手伸进袖袋里摸了一下那根暗红色发带的边缘,又放回去了。“你那个新发带备着了吗。”程阙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朱红发带边缘的毛边,“旧的还能用。”“旧的再磨三天就散了。”季云昭说,“你今晚换那根新的。”程阙华没有接话。她站了两息,然后说:“你袖袋里那根暗红色的垫过布了没有。”
季云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袋,“垫过了。”
“垫的什么。”
“你之前给的那根朱红的。”
程阙华没有再说,转身下了台。季云昭站在右翼的位置看着她走远,发现她发间那根旧朱红发带的边缘确实比之前更散了,有三四根细线已经脱离了主体,在日光底下微微翘起来。
那天晚上程阙华回屋之后把柜子最底层那根新的朱红发带取了出来。布料是硬的,折痕还新。她坐在桌边把它展开捋平,手指从布料表面滑过去的时候感觉有一个地方厚了一些,像两层布叠在了一起。她把发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区域——暗红色的线绣了很细的几针,像是临时添上去的。她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绣的是三个小字:“垫布用。”线迹细密,针脚走得整齐,像是绣的人在那根发带上试过好几次才找到最不显眼的位置落针。
程阙华把那根新的朱红发带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暗红色绣字的那一面朝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系在了头上。新布料的边缘平整,系上去的时候不会翘线头。她站起来走了一步,发带末端正好垂到肩胛骨的位置。她伸手摸了一下发带背面那个暗红色绣字的位置,布料底下有一小片极薄的夹层,像是有人在绣字之前先在那一小块布料反面贴了一层软布,防止针脚硌头皮。她把发带系紧收好,走到窗台边把窗纸推开了一条缝。外面夜色沉沉的,没有月亮。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合上窗纸的时候,看见走廊那头的墙根底下有一个浅灰色的轮廓蹲在那里。青羽雀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正歪着脑袋看她的窗户。它看见她开了窗,抖了一下翅膀。
“回去。”程阙华轻声说,“告诉他,新的收到了。”青羽雀歪了歪头,像在确认她说的不是别的,然后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第二天早上程阙华到演武场的时候,季云昭比她早。他站在甲字一号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针和一小卷银线,但没有在绣——他在把自己发带末端那三寸银线拆掉两圈,重新绕了一个更紧的结。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下。新的朱红发带系得齐整,边缘没有毛边。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把银线的结绕好了,把细针卷好放进了袖袋里。“你的新发带收到了。”
“嗯。”程阙华说,“昨天夜里到的。”
季云昭站在那里把发带系回头上,“那根旧的,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
“垫布用的那根还在我袖袋里。”
程阙华走到自己右翼的位置站定,白刀凝出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别弄丢了。”季云昭说“不会”。
合练开始之前沈惊澜站在台中央宣布了一件事。他说宗门大比的正式抽签结果出来了,小组赛的第一轮对手是神机府。程阙华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份宗门名录——神机府以机关符文器械闻名。她听见慕青棠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然后闻溪说了一句:“拆东西我在行。”沈惊澜把剑拔出来,“明天开始加练。合练时间从每天上午改成全天。中午不休息,晚上练到天黑。”他没有问有没有人反对,说完就拔剑摆好了起手式。
那天合练从辰时一直练到了暮色四合。中间休息过三次,每次半炷香。程阙华在第二次休息的时候坐在石栏边上把右腕的印记翻过来看了一眼,颜色比昨天又浅了一线,边缘的纹路更模糊了,像是墨迹在水里泡久了正在慢慢散开。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站起来继续练。
第三次休息的时候慕青棠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干饼掰成六瓣分给所有人。程阙华接过来的那一瓣是最大的,她咬了一口嚼着,坐在石栏上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褚元坐在台边地上啃饼,啃完了站起来走到台上比划了一下匕首的走位。闻溪在石栏边上蹲着,把掌心的青火收起来又放出来收起来又放出来,反复确认灵力流的稳定程度。季云昭坐在程阙华旁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把发带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银线的结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沈惊澜站在台中央把最后一组剑式练完了。他收剑的时候说:“明天继续。”然后他转身走了。剩下的五个人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走。慕青棠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之后站起来拍掉了裤子上的碎屑,“今晚食堂的粥应该凉了,但是包子可能还有。”
“你去吗。”闻溪站起来。
“去。你们呢。”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起穿过暮色往食堂走。走在最后面的两个人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程阙华的朱红发带末端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季云昭浅灰色的发带银线末端也在晃,方向一样,频率也差不多,像被同一阵风同时掀起来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又或许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