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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线 程阙华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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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阙华说“再绣两道”之后的第二天,季云昭没有出现在演武场上。
合练时间是辰时。程阙华到的时候沈惊澜已经在台上了,面前并排放着两柄剑,一长一短,长短差了约两指。慕青棠蹲在台边数符纸,闻溪靠着她惯常靠的那段石栏,褚元站在中段位置闭着眼在比划什么动作,手在空中一划一收的,像在练没有刀的刀法。甲字一号台中央空了一个位置,右翼。
闻溪看了一眼天色,“他迟了。”
沈惊澜把两柄剑拿起来各掂了一下,“他昨天说你那句‘再绣两道’的时候,他像是认真的。有可能是真的回去绣了,今天天亮才绣完。”没有人接话。程阙华走到自己右翼的位置站定,看了一眼旁边空出来的那个站位。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演武场入口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跑的,是走过来的,不紧不慢,但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季云昭出现在入口的时候左手抬着,正在把一根发带往头上系。浅灰色的,和他前一天系的那根是同一条,但日光底下能看出来发带表面的光泽变了——银线的密度比之前高了将近一倍,从“今早”两个字的位置开始,沿着整条发带的背面铺到了尾端。银线绣得很密,针脚比之前细了约一倍,像工笔画的细描线。他系好了之后走到台边站定,右手垂在身侧。沈惊澜看了他一眼,“发带新绣的?”
“昨天晚上绣的。”季云昭把手放下来,“绣了三个时辰,绣完天亮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慕青棠把符纸塞回袖袋里站起来,“你还会绣东西?”季云昭没有回答,他站到右翼的位置,右手垂着,指尖微微朝下,像在等什么落地。
沈惊澜把长的那柄剑抽出来,“今天不试阵型。今天试试单人对战。我轮流跟你们每个人打半柱香,剩下的在旁边看。”他先点了闻溪。闻溪从石栏上直起身走到台中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约两丈。沈惊澜的剑垂在身侧没有抬,闻溪的掌心有一层青光已经亮起来了,像纸面上的水慢慢洇开的印子。沈惊澜手腕翻了一下,长剑斜向上挑,闻溪侧身避开的瞬间右掌从下往上拍了出去,掌心落在他剑身侧面,擦出一道极细的青白色火花。两个人在台上打了约二十息,闻溪退了三步,沈惊澜的剑尖停在她肩前一寸。他收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往右闪的时候重心高了半寸,下次压下去。”闻溪点了下头下了台,站在石栏边把掌心的青火收了。
第二个人是慕青棠。她走上台的时候袖袋里已经抽了三张符出来,夹在指间,像三片黄叶子。沈惊澜出剑的时候她退了半步,第一张符落地,光膜铺开,第二张符在光膜后面再铺了一层,第三张符留在了手里没有动。沈惊澜的剑破开第一层光膜用了大约两息,破开第二层的时候剑尖慢了一线,慕青棠手里的第三张符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青白色的火不是往前推的,是往自己面前收的,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沈惊澜的剑尖触到那道屏障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力了。他收剑的时候说:“第三张符如果改成往前推,你可以在第二层膜破的同时把它推到我剑柄上。”慕青棠把那道青白色的火收进掌心,“那我下次试试往前推。”她下了台。
第三个人是褚元。他走到台中央的时候匕首握在手里,刀鞘已经拔掉了,刃尖对着地面。沈惊澜出剑的速度比前两场都快了一些,剑尖颤起来的时候灵力丝线直接铺开,像一张半成品的网朝褚元正面罩过去。褚元没有往后躲,他往前冲了半步,匕首的刃尖横过来挡了一下剑身侧面。他被震退了两步,脚下不稳,但他没有倒。他站住了之后又往前冲了一次,这一次匕首没有挡,是顺着剑身滑下去的,从他自己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但程阙华站在右翼的位置看见了——匕首的刃尖滑到了沈惊澜剑柄前方约半寸的位置,差一点就碰到了。沈惊澜收了剑。“你滑刀的时候手腕再稳半寸就能碰到。”褚元喘着气,匕首尖还对着地面,他说:“我再练。”然后下了台,走到石栏边把匕首收进鞘里,站直了。
第四个人是程阙华。
她走上台的时候沈惊澜换了一把剑,短的。他握着剑柄平举,剑身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柄都窄。程阙华把白刀凝出来的时候右腕的印记是温的,从皮肤底下往外散着一层均匀的热度,不发烫也不凉,就停在那里。沈惊澜的剑动了。短剑的速度比长剑快了将近一倍,灵力丝线没有从剑尖往外铺,是顺着剑身走的,像一层薄薄的水膜附在刃面上。程阙华画了一个圆,白刀的弧线展开的时候,那些附在剑身上的灵力被刀锋带偏了一瞬。沈惊澜变招了,短剑从斜上方切下来,程阙华没有挡,她往右撤了半步,白刀画了第二个圆。两个圆之间的距离比之前缩短了半尺,灵力丝线在第二个圆的外沿被挡住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从她身侧擦过去,有几缕碰到了她的袖口,把布料边缘割了一道细口子。她感觉到了,没有停,画了第三个圆。沈惊澜的短剑在第三个圆的边缘停住了,剑尖离她的刀身不到两指宽。他收了剑。“你今天画圆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线。”
程阙华把白刀收了,“右肘比之前低了半分。”
沈惊澜把短剑放回石栏上,“明天再练。”他看了一眼台边站着的人,“最后一炷香打团战。刚才单人对战的几个问题,团战里看看能不能补上。”
团战开始的时候程阙华站在自己的右翼位置,白刀凝在手里。她看了一眼季云昭的右翼,他的右手垂着,指腹朝下,浅灰色的发带末端有一小截银线绣纹在日光里闪了一下。沈惊澜的剑出鞘的时候灵力丝线在中央铺开,比以前密了一层。慕青棠的符纸落得比之前快了半拍,闻溪从正面迎上去的重心比之前低了一寸,褚元从中段切出去的时候匕首走的不是直路,是一道弧线,从沈惊澜的剑身侧面滑了过去,这一次他碰到了剑柄。不重,只是碰了一下,但剑柄上那一层灵力光泽在他触碰的瞬间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的褶皱。程阙华看见了那个褶皱,她画圆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在褶皱收拢之前把弧线推了过去。沈惊澜的灵力丝线在褶皱处断了一线,那一线的空档里季云昭的右手翻了一下——他的手腕翻得很轻,浅灰色的发带在日光里闪了一道极细的光。程阙华感觉到有一股极弱的力量从右翼传来,像有人在她的白刀外侧轻轻推了一下,把刀身送进了那个断口。她顺着那个推力把圆画完了,弧线在断口处闭合,沈惊澜的灵力网在那一片区域彻底塌了一块。闻溪从正面冲了进去,慕青棠的符火从侧面推进去把塌陷的区域封住了。沈惊澜收剑的时候网已经散了,六个人的位置全部往前推了两尺。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身前那片塌陷的区域,又看了一眼季云昭的右手,最后说了一句:“你刚才推了一下她的刀。”
季云昭把右手放下来了,“我在发带背面灌了灵力,通过绣线传出去的。她的刀在画圆的时候有灵力波动,我顺着那个波动推了一把。”
程阙华收了刀,右腕的印记比刚才热了一些,不烫。“你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季云昭的耳朵是红的,“下次推早一点。”
那天合练结束之后闻溪在食堂门口堵住了季云昭。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面,没有吃,把碗搁在门框顶上,双手抱着胳膊。“你那个发带,能推多远。”
“现在大概两尺。”
“明天能推到三尺吗。”
“不知道。要看银线能不能再绣密一层。”
闻溪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绣东西的速度快不快。”
“昨晚绣了三个时辰。”
“今晚再绣三个时辰,明天试。”
闻溪把碗从门框上端下来端着走了。季云昭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程阙华身上。她正从食堂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她从季云昭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绣的时候从发带中段开始绣,两头收尾留空,灵力传导会更顺。”季云昭转过身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站在食堂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他进去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
当天晚上,丙字巷第四间屋亮了一整夜的灯。程阙华半夜醒来了一次,透过窗纸看见隔壁的光还亮着,极细的一线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段窄窄的黄色。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继续睡了。第二天早上合练的时候季云昭准时到了,浅灰色的发带系在头上,日光底下银线的反光比昨天亮了将近一倍。绣纹从发带中段开始,沿着背面一直铺到尾端,两头各留了约一指的空白。程阙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沈惊澜今天是双剑都带了,一长一短搁在石栏上,他没有拔剑,站在台中央说,“今天只打团战。打到我的剑收不住为止。”程阙华凝出白刀的时候右腕的印记是凉的,她握了握刀柄,等那层凉意褪下去。
团战开始的时候沈惊澜拔的是长的那柄剑,灵力丝线铺开的时候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慕青棠的符纸落了三张,光膜叠在一起还是被突破了两层,第三层被撕开了一角。闻溪从正面迎上去的时候没有硬扛,她从缝隙侧边擦过去,掌心的青火点在剑身侧面蹭了一下,把那一整面的丝线蹭乱了一瞬。褚元从侧面冲进来,匕首走的是一道更斜的弧线,从剑柄侧面滑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直接穿到了沈惊澜的身后,然后他没有出刀,停在那里,沈惊澜的视线死角。程阙华的白刀画圆,银白色的弧线从正面压上去,把灵力丝线往左侧带偏。季云昭站在右翼的位置,右手翻了一下,浅灰色的发带在日光里闪了一道光。程阙华感觉到刀身被什么东西从外侧托了一把,不是昨天那种推,是托——像一只手在刀身下面端了一端,把刀身往上抬了半寸。那一抬让弧线的最高点比程阙华预想的多走高了一线,正好卡在沈惊澜灵力丝线最密的那一处。弧线在高点停顿了一瞬,然后沿着那条线往右切了下去。灵力网在高点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闻溪从口子里冲了进去,褚元从沈惊澜身后冲了出来,两个人同时到了他身前两尺的位置。慕青棠的符火在裂口外侧封了一道边,把快要合拢的丝线顶住了。季云昭的手腕翻回来的时候发带末端的银线闪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拨亮了一瞬。
沈惊澜收了双剑,两柄剑插回鞘里,发出一声清响。他在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到这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转身下台的时候左手碰了一下右肩,幅度很小。程阙华看见了他碰右肩的动作。她站在那里把白刀收进腕间,然后侧过头看向季云昭。季云昭的右手还垂着,但他手掌那一面朝下,指腹有一层极浅的红色,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了。他注意到程阙华在看他的手,就把手背到了身后。“绣线的时候磨的,不疼。”
程阙华看着他背到身后的那只手,“你把灵力灌进去的时候,发带会反噬吗。”
“不会。”
“那你手为什么红。”
季云昭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摊开,指腹上有几道细密的浅红色压痕,是反复用力按压银线留下的。“绣的时候压的,不是反噬。”
程阙华看了那几道压痕两息,“明天绣的时候垫一层布。”然后她下了台,走到石栏边把她自己那根朱红发带解了下来,从中间对折了一下,走回去递给他。“垫在指腹下面。”季云昭接过去的时候指腹碰到了那根朱红发带的面料,软的,边缘还带着她体温余留的一点点暖。他攥着那根发带,过了大概两息才说了一句:“那你明天用什么。”
程阙华已经转过身去了。“我屋里还有一根。”她说。
那天晚上季云昭在屋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朱红发带,发带是旧的,边缘磨毛了一点点,像是用了很长时间,但洗得很干净。他把那根发带放在桌面上,和自己那根浅灰色的放在一起。一根朱红一根浅灰,隔着两指的距离并肩平放着。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朱红的那根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袖袋里,和那根银灰色的放在了不同的位置。
第二天合练的时候程阙华换了一根发带。朱红色的换成了暗红色的,颜色偏沉,像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布条重新裁的。季云昭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合练开始之前走过去,把自己那根浅灰色的发带从头上解下来递给她。“先用这根。”程阙华没有接,“你绣了三天的东西,拿来给我用?”
“你那个暗红色的灵力导不了。”季云昭说,“今天合练沈惊澜可能会换更快的剑,你需要能感应灵力走向的东西。”他举着那根发带,手没有放下来。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系在了头上。浅灰色的发带系上去的时候银线的位置正好贴着她头顶偏后的一小片区域,她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震动透过发带传进来,像极远处有人在轻轻敲一面小鼓。她把手放下来,“练完还你。”
季云昭说“行”,然后他走回了右翼的位置,空着手站在那里。
团战开始了。沈惊澜今天确实换了更快的剑,剑身比前两天任何一柄都窄,灵力丝线出来的时候不是从剑尖铺开的,是从整条刃面同时涌出来的,像水从一块湿透了的海绵里被挤出来。程阙华头上的浅灰色发带在沈惊澜出剑的瞬间震了一下,灵力震动的方向从她头顶右侧传来,两尺外,正好是沈惊澜剑尖的朝向。她没有转头去看,白刀画圆的方向顺着那道震动的指引偏了一线,弧线落下去的时候正好切在灵力丝线最密的那一条上,整面网沿着那条线往两侧滑开了。闻溪从滑开的缝隙里切进去,这次她多进了一步,掌心青火拍在沈惊澜剑柄上的时候震得他手腕偏了一寸。褚元从中段冲出去的时候匕首走了弧线,这一次他不仅碰到了剑柄,匕首的刃尖在剑柄上蹭了一下,留下了极细的一道白痕。沈惊澜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那道白痕,又看了一眼褚元,然后把剑收回了鞘里。“今天合练结束。”他说。他转身下台的时候右手又碰了一下右肩,比上次多碰了一息。
程阙华收了白刀之后把浅灰色的发带解了下来,走过去还给季云昭。季云昭接过去的时候说:“你留着一根暗红色的也行,暗红色不导灵力,但可以挡住日光。”程阙华站在他面前,“你发带上的银线再绣长三寸,我可以多感应一尺的距离。明天练之前你加绣三寸。”季云昭把发带系回头上的时候说“好”,他的耳朵是红的,但他系发带的手指是稳的。
那天下午程阙华回屋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暗红色的发带从头上解下来放在桌面上。她看着那根发带的边缘,是自己剪的,剪得不太齐,毛边翻着。她把它收进柜子里,然后从柜子最底层抽出来一根新的朱红发带,是她以前备着没用的,藏在旧衣裳底下,压了很久,布料还是硬的。她把新发带系在头上的时候绳结打了三遍才抽紧。
傍晚的时候慕青棠来敲门。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这次不是莲子羹,是排骨萝卜汤,碗沿冒着油光。她把汤搁在桌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程阙华头上的新发带,“这根没用过?”
“以前备着的。”
“那季云昭那根浅灰色的你用完还他了?”
“还了。”
慕青棠把汤碗往程阙华面前推了推,“他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就站在那里,没有走。褚元路过的时候问他站着干嘛,他说‘在想灵力线的走向’。”程阙华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了,萝卜吸饱了汤汁。她嚼完咽下去,“那他跟褚元说了没有。”
“说了。”慕青棠说,“他跟褚元说‘你匕首那道弧线如果再陡半寸,可以直接擦到剑柄的灵力接口’。”程阙华又喝了一口汤,“褚元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他当时就站在旁边拿出匕首比划了一下。”慕青棠说完站了起来,“那你把汤喝完,碗放门口就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对了,闻溪让我转告你——明天合练之前先试一下季云昭那根发带的新绣线,看看感应距离是不是真的能多一尺。”程阙华把空碗放在桌上,“她怎么不自己来说。”
“她说她懒得跑。”慕青棠笑了一下,出去了。
程阙华坐在桌边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门口。她躺下的时候窗台上那阵扑棱声响了,她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让他早到一刻钟,先试。”窗外那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像听懂了,然后飞走了。程阙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右腕的印记在皮肤底下跳了两下,比心跳快一些,像什么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