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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带 程阙华把季 ...

  •   程阙华把季云昭那根发带收进袖袋的当天晚上,慕青棠来敲门了。三下,不重,节奏均匀,程阙华去开门的时候她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门口,碗沿冒着热气,她没等程阙华让就自己走了进来,把碗搁在桌上,然后转身坐在了床沿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拍了拍床板,“你这张床比我的硬。”程阙华站在桌边看着那碗莲子羹,慕青棠往前坐了坐,“你喝你的,我跟你说个事。”程阙华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莲子炖化了,汤色乳白,入口滑润。慕青棠坐在床沿上,“今天下午闻溪来找我了。她说褚元今天合练表现不错,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天那一刀碰到了沈惊澜的剑身,虽然被弹开了,但他碰到了。”

      程阙华又喝了一口莲子羹,把碗放下。“他明天还会碰到。”

      “闻溪也是这么说的。”慕青棠说,“她让我转告你——‘你的判断是对的’。”她笑了一下,眼睛弯着,“闻溪能说这句话不容易,她一般不夸人。”程阙华说“嗯”,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莲子羹喝完了。慕青棠从床沿上站起来把空碗接过去,“碗我洗了,你早点睡。”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来,“今天季云昭在食堂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你平时除了练刀还干什么。”

      程阙华坐在桌边,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右侧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银边。“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让他自己问。”慕青棠说,“他说‘我不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但笑完又说,“那根发带你捡到了吧。”程阙华没有回答。慕青棠端着空碗站在门口,“行。我知道了。”然后她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程阙华坐在桌边没有立刻去关。过了几息,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好了,然后从袖袋里把那根浅灰色的发带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发带是软的,摸上去像绸缎浸过水又晾干了,背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字:“今早”。她把发带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正面没有任何绣纹,只是一片干净的浅灰色。她把发带折好放在了枕头底下,和那半块桂花糕隔了一掌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程阙华出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季云昭。他从丙字巷的拐角转过来,月白衣袍,发带换回了银灰色那根,但没有青玉珠。他看见程阙华的时候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早。”他说。

      “早。”

      “你今天……练刀吗。”

      “练。”

      “那你什么时候去演武场。”

      “现在。”

      季云昭侧过身给她让开了一步,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季云昭开口说了一句:“我昨天掉了一根发带。”程阙华没有停步,“在演武场。”季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你看见了?”程阙华走出了两步才说,“看见了。”

      她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沈惊澜已经在台上了。今天他换了剑,比平时那柄长了约一指。程阙华走到甲字六号台边站定的时候沈惊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不练基础了。直接合练。”

      “其他人呢。”

      “马上到。”

      闻溪是第二个来的,深青色窄袖,头发扎得比以前更紧了些。她走到台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惊澜那把新剑,“换了?”“试一把长的。”沈惊澜说。闻溪点了下头,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慕青棠从演武场入口跑进来的,袖袋鼓鼓囊囊的,符纸的黄色边缘从袖口露出来,她跑到台边的时候喘了一口气,“没迟到吧。”沈惊澜说没有。褚元跟在她后面跑进来的,比慕青棠慢了大概三息,站到中段位置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匕首,把刀鞘紧了紧。季云昭最后一个到的,浅灰色的发带垂在肩后,末端没有青玉珠,但日光底下能看见发带背面隐约有银线的光泽,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程阙华看见那根发带之后没有转头,她握着白刀,指尖平贴在刀柄上。沈惊澜把剑抽出来的时候说,“今天不打一炷香的规矩,今天打到我喊停为止。中间不停。”他的剑尖颤起来的时候比昨天快了一线,那些丝线一出来就缠成了网,网眼比之前更密。程阙华在白刀画圆的瞬间看见慕青棠的符纸已经落到了她左侧的地面上,第一张符落定的时候第二张已经在她指间燃起来了。闻溪从正面迎上去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半拍,褚元从她身后中段的位置切出来的角度正好堵上了沈惊澜左翼灵力的缝隙。季云昭站在她右侧偏后的位置——他今天没有游走。他站死了那个位置,右手垂着,五指微微张开,指腹朝下,像在确认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程阙华的白刀画到第二圈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见季云昭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手腕翻得很轻,像在拨一根看不见的弦,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察觉不到。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没有转头去看,继续把第三圈推了出去。第三圈画完的时候沈惊澜的灵力丝线被偏开了四股,网面在左翼处塌了一片。褚元从塌陷的位置冲了进去,匕首的刃尖离沈惊澜的小臂还有半寸。他没有再往前推,在那个位置停住然后退了回来。

      沈惊澜的剑停了。“谁先看见那个位置的。”程阙华收了白刀。“我看到了网面偏开的路线。”

      “你偏开的时候算了几步。”

      “算到第三股丝线偏开的位置。”

      沈惊澜把剑收回了鞘里,“那下次算到第四股。”他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不够好”,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下了台,把新换的长剑靠在石栏边上。

      程阙华站在台上慢慢地把刀收进腕间,右腕的印记是温的,从皮肤底下往外散着一层均匀的热度,和之前用过力的感觉不太一样——像那层暖意被稳住了,没有往上蹿也没有往下退,就停在那里,贴着皮肉不深不浅地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印记边缘的颜色比之前浅了一点,赤色的纹路像被水洗过一道,褪成了更淡的赭红。闻溪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你那个印记颜色变了。”程阙华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嗯。”

      “是好是坏。”

      “不知道。”

      闻溪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往台边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今天中午食堂见。”然后下了台,步子不快不慢,墨绿色的衣摆在风里翻了一下。慕青棠蹲在地上收符纸的余灰,今天的灰比上次多了一倍,她把那些灰聚在手心里搓了搓,灰珠子的大小从上次的黄豆变成了拇指盖大。她揣进袖袋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中午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我占位置。”她看了一眼程阙华,“你来就行。”然后她走了。褚元站在台边上把匕首收进鞘里,收进去又拔出来看了一眼刃面,再收回去。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程阙华旁边,“程师姐,我今天冲的时候感觉中间那段空档比昨天宽了一线。”

      “你感觉对了。”程阙华说,“沈惊澜换了长剑之后,左翼的灵力丝线间距比之前宽了一点,因为你站的位置正好在两根丝线之间。你明天可以从那两条线中间穿过去。”

      褚元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明天试一下。”然后他也走了。

      季云昭还站在台上。他站在程阙华右侧偏后的位置,和合练时一样,没有动。程阙华侧过头看他,“你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季云昭的耳朵开始红了,但他没有躲。“我在试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掉的那根发带背面有银线,银线能导灵力。如果我把灵力灌进去,发带本身可以当一件临时法器用。”程阙华没有说话。季云昭站在那里,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他浅灰色的发带垂在肩上,背面那些银线在他解释的时候被日光折了一下,亮了一瞬。程阙华看了那一瞬,然后说:“那你需要一根能用的发带。”

      季云昭的耳朵更红了,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最后说出来的话比他预想的轻了不少,“你捡的那根就能用。”程阙华把目光从他发带上移开,看向台面,“发了,放在我屋里的枕头底下。”

      季云昭站在原地说了一句“行”。那个字的声音比他的耳朵稳定得多,但他转身下台的时候右脚在台沿上磕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稳住自己之后没有回头,走出去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步。

      那天中午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慕青棠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面上放了六只空碗排成一排。程阙华端着自己的粥碗坐下的时候闻溪已经在对面了,碗已经半空了。褚元坐在闻溪旁边,端碗的姿势是两只手捧着,像怕洒了。季云昭最后一个到的,他端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坐下的时候把其中一个包子放在程阙华面前的碟子里,“食堂今天包子多了一个。”他说。程阙华低头看着那个包子,皮是白面的,褶子捏得齐整,她伸手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馅是菜肉的,咸淡正好。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慕青棠在旁边说了一句:“我怎么不知道今天包子多了一个。”季云昭低头喝粥没有接话。闻溪把空碗端起来放到了回收窗口,路过季云昭的时候停了一步,“你耳朵红了。”季云昭的耳朵从“红了”变成了“更红了”,但他手里的筷子没有停。

      程阙华吃完粥之后把包子也吃完了,站起来去收碗的时候她经过季云昭旁边,把空碗和碟子一并收了,然后低头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你到演武场的时候,门口地上有东西。”季云昭的筷子顿了一下,等他抬头的时候程阙华已经走远了,红白配色的衣摆在食堂门口翻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程阙华在屋里坐了一个时辰。她没有练刀,也没有出门,只是坐在桌边把那根发带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平了。发带的正面对着她,浅灰色的布料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绣纹。她把发带翻到背面,那两根银线绣的字露出来,“今早”两个字的笔画细而密,针脚走得整齐。她用手摸了摸绣纹的凸起处,发带里面透出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不是她自己灌进去的,是那根银线本身沾了一些残留的灵力,像水流过石头之后留在表面的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把手按在绣纹上停了一瞬,那些残存的灵力从她指腹渗进去,顺着经脉走到她右腕的印记处。印记在皮肤底下轻闪了一下,像回应。

      程阙华把手收回来,把发带重新折好放回了袖袋里。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隔壁慕青棠在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哼完两句又停了,过一会儿又从头哼起来。她没有敲门,走出了院子。

      她在丙字巷的拐角碰见了季云昭。他是从演武场的方向过来的,月白衣袍的衣摆上沾了一小片枯叶,他没有注意到。他看见程阙华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你找我?”他说。

      “发带在我袖袋里。”程阙华说。

      季云昭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程阙华的袖口处,那里是鼓的,有一小截浅灰色的布料边缘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你要留着也行——”程阙华伸手把发带从袖袋里抽出来递给他。季云昭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凉了一下,他低头把那根发带攥在手里攥得很轻,“谢谢。”

      “银线能导灵力的话,你明天合练的时候可以试试看用它来定位。”程阙华说,“你站在我右翼,你不用游走的话,你站的那个位置可以和我的圆形成一条直线。”

      季云昭把发带攥在手里,“直线?”

      “我画圆的时候灵力会往圆心聚。你如果站在圆心和我的延长线上,可以用那根银线感应到灵力的走向,提前知道我的圆往哪个方向偏。”程阙华说完之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发带,“你今天早上换回银灰色的,不是因为那根浅灰色的找不到了。”

      季云昭没有否认,“我想试一下银线能不能用。”“能用。”程阙华说,“明天合练的时候试试。”她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了。季云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浅灰色的发带,指腹按在“今早”两个银字上,指尖有极轻的灵力在他碰触的时候跳了一下。

      那天夜里程阙华躺下之后没有马上睡。她闭着眼,把今天合练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惊澜换了长剑之后的灵力丝线分布,褚元从中段切入的时间点,慕青棠的符纸位置比之前往前推了半尺,闻溪正面迎击时的落脚点比昨天偏左了一寸,季云昭站在她右翼时右手垂放的角度和他翻腕拨“弦”的那个动作。她把所有细节都过完了之后睁开眼,窗台上没有鸟。天已经完全黑了,窗纸外面是沉沉的墨蓝色。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演武场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根浅灰色的发带。季云昭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弯腰捡起来,发带的背面用银线绣着两个字,不是“今早”,是“右翼”。他站在演武场门口把那两个字看了大概三息,然后他把发带系在了头上,用银灰色的那根换了下来。他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但程阙华在练刀的间隙瞥见了他发带末端的浅灰色。

      合练开始的时候沈惊澜又换了剑。今天的剑比昨天短了约一指,灵力丝线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半拍。程阙华在白刀画圆的瞬间听见季云昭从右翼传来的声音,“圆心往左偏了一线。”她顺着那句话把刀身转了一下,圆走完的时候灵力丝线的走向比她自己预判的多偏开了半股。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一瞬间看见的,但他说了,她信了。

      沈惊澜收剑的时候多看了季云昭一眼。“你刚才报的位置,是看见了还是感觉到的。”

      “感觉到的。”季云昭说,“有灵力在走。”

      沈惊澜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把剑靠在石栏上,今天的长剑短剑都搁在旁边,“明天换双剑。”

      闻溪站在台边把他那句话说了一遍,“双剑。”沈惊澜说“试试看”,然后他下了台。

      程阙华收刀的时候右腕的印记颜色比昨天又浅了一线,从赭红褪成了更偏棕的颜色。她看了两息,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季云昭还站在右翼的位置没有动,他看着她拉袖口的动作,“印记颜色又变浅了。”程阙华放下袖子,“嗯。”

      “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是刀意和经脉在融合。”

      季云昭没有再追问。他站在晨光里,新的发带系得很齐整,浅灰色的布料末端垂在肩后,银线绣的那两个字在衣料的褶皱里若隐若现。程阙华转身下台的时候路过他旁边,“你发带上的字能绣得再密一点,灵力传导会更稳定。”季云昭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这一次摸了摸发带末端,说:“我回去再绣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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