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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丙字巷 程阙华喝完 ...

  •   程阙华喝完那碗银耳汤的第二天早上,还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三下,不重,节奏均匀。她睁开眼的时候窗纸还是灰的,天没亮透。她坐起来穿好衣裳去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白粥,面上浮着两粒红枣,旁边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狐狸尾巴,底下写了一行字:“红枣粥,趁热喝。今天演武场有晨露,穿厚点。——慕。”

      程阙华蹲下来把粥端起来,碗壁是温热的。她蹲在门槛上喝完了,空碗洗好放回门口,碗底照旧压了一片枯梅叶。她站起来的时候往隔壁那扇门看了一眼,门缝关着,但门缝底下的那条缝隙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说明里面的人已经醒了。她没有敲门,转身回了屋,把那件厚一点的灰布外衣套上,出了门。

      清晨的山路还是湿的。昨夜落了一层薄露,石板路面上泛着细密的潮气,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印出浅浅的水痕。程阙华走在山道上的时候,看见路边矮松的针叶尖上挂着一排细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路过那棵老梅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树梢上那粒白点比前天又大了一圈,裹着的那层壳更厚了,日光底下能看见壳面上的细纹,像什么东西在被包裹着慢慢长。她看了两息,继续往前走。

      演武场上人不多。程阙华走到甲字六号台边站定的时候,沈惊澜已经在旁边的甲字七号台上了。他没有在练剑,只是站在那里,剑还插在鞘里,双手搭在剑柄上。他看见程阙华来,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剑抽出来摆了一个起手式。

      程阙华凝出白刀开始练。她把右肘放低,稳住肩线,白刀画圆。银白色的弧线在半空中亮了将近四息才散,比昨天多留了半息。她收刀的时候沈惊澜正站在石栏边上看着她,他看完了那个弧线完全散尽,才转回自己的台上继续练剑。程阙华没有再看他,她重新摆好起手式,把第二刀也推了出去。两遍练完她歇了一口气,沿着演武场边沿走了半圈活动手指,又回到了台上。

      那天上午她练了将近两个时辰。白刀画圆从早上的四息延长到了将近五息,赤刀刺出的低鸣声持续的时间也长了。她收刀的时候虎口有一点发麻,右腕的印记温温的,没有发烫。她擦完刀把刀收进腕间的时候,演武场门口多了一个人。闻溪靠在门框上,墨绿色的窄袖内门服,头发扎得紧,靛蓝色细绳缠了四圈。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但程阙华在收刀之前都没有感觉到门口有人,说明她站得很安静。

      闻溪看见程阙华收刀,没有从门框上起来。她侧了一下头:“练完了?”

      “练完了。”

      “你早上练得比我想象的勤。”闻溪说,“过来。有话说。”她直起身往演武场侧边的石栏走去,程阙华跟过去。石栏边上有几块平整的石头,闻溪在最靠边的那块上坐下来,程阙华在她旁边隔了一块石头的距离坐下。闻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像在想措辞。她想了大概三息,然后抬起了头。

      “宗门大比的事,慕青棠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

      “她的意思是让你进队。”闻溪说,“我的意思也是。沈惊澜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只要你愿意,他没问题。褚元昨天也确认了。现在队里六个人缺最后一个——季云昭昨天也来跟我开口了,他说他想进。”闻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在考虑接下来的话怎么说出口。“我之前不熟季云昭,但昨天他跟我在食堂门口说了一刻钟,他连为什么站左翼合适的理由都想好了。我估计是早就想过了,不是在食堂门口现编的。”

      程阙华没有说话。闻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觉得他不行,我可以推掉。你先进,他另外找队——”程阙华说:“不用推。”

      闻溪看了她两息。“行。”她站起来,“明天早上辰时甲字一号台第一次合练,来之前吃点东西,可能会打很久。”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快而稳,鞋底在青石地面上落得实。程阙华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走远,然后站起来,也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了食堂,到了门前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月白衣袖,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手忙脚乱地撑了门又掉了一本册子。季云昭蹲下来捡册子的时候才发现程阙华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动作凝了半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册子捡起来拍了拍灰,站了起来。

      “来吃饭?”他问。

      “已经吃过了。”

      “那你是——”他卡住了,手里那摞册子换了个手抱着,“我是来还书的。藏经阁的册子,借了几天该还了。”程阙华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摞东西的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华胥风物录》,书页被翻得卷了边。季云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这本是随便翻的。”程阙华没有拆穿他。“明天早上辰时合练,你知道吧。”

      “知道。”

      “站左翼。”

      “左翼。”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什么,“我查了左翼的打法,昨天又想了几个走位的角度,明天到场上试一下——闻溪说可以试。”

      程阙华看着他,季云昭抱着书站在那里,日光从食堂门框上方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那根银灰色发带的一端照得亮了一线。“那你早点到。别迟到。”她说。季云昭的耳朵泛了一点红,但这一次他没有说“我绕路了”,他说:“行。”

      第二天辰时,程阙华到演武场甲字一号台的时候,台上已经站了四个人。沈惊澜站在台中央,正弯腰检查台面的平整度,手掌贴着青石面从左往右按了一遍,又换左手从右往左按了一遍。慕青棠蹲在台边把袖袋里掏出来的符纸一张一张数过去,嘴里默念着数,数到十二张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闻溪站在台侧,双臂交叠搭在石栏上,看着台上的沈惊澜。褚元站在最后面,手垂在身侧,没有攥袖口,背挺得笔直,但程阙华走近的时候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手指并拢贴着裤缝,指节微微泛白。

      季云昭还没来。

      程阙华走到台边站定,闻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闻溪点了下头,没再问。台上沈惊澜直起腰,看了一眼演武场入口。“迟了。”

      “来了。”沈惊澜说。程阙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季云昭正从演武场入口往里走,月白衣袖被晨风掀起来翻了一下。他走到台边的时候弯腰喘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我没……迟到。”

      “你迟了半盏茶。”沈惊澜说。

      “我绕路了。”

      闻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慕青棠把数好的十二张符纸塞回袖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褚元的背挺得更直了。沈惊澜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宗门大比在三个月后。赛制是六人对战,对手是其他宗门弟子。我们这支队伍没有固定打法,只有一个核心原则——知道旁边的人下一步要干什么。”他把剑抽出来平举在身前,“今天第一次合练,我先试一下大家的反应。我攻,你们一起守。撑到一炷香就算过,烧不完就再来一炷。”

      程阙华凝出白刀的时候右腕的印记温了一下,像有人在皮肤底下划了一根火柴又吹灭了。她等那层温意散掉,把刀握实了。慕青棠已经从袖口抽出了两张符纸夹在指间,闻溪的脚尖碾了一下青石地面,褚元把并拢的手指松开了,季云昭站在程阙华侧面偏左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沈惊澜的剑尖落了下来。

      程阙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沈惊澜的出手。他的剑不快,递出去的时候动作幅度也不大,但剑尖在前进的过程中开始颤,频率极快。每一次颤动都会从剑尖甩出一根灵力丝线,细得像蛛丝,泛着极淡的青白色光。那些丝线在他身前展开,彼此交错缠绕,铺成一张网,朝他们罩过来。

      慕青棠先动了。她右手的两指一搓,符纸烧起来了,青白色的火焰没有烟,落到地面的瞬间铺开了一圈光膜。沈惊澜的灵力丝线碰到那层光膜的时候速度慢了一线,像水流进了一片浅滩,流速陡减。就那一线的空档,闻溪从侧面切了进去。她的身法极快,脚尖点地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墨绿色的衣袖在风里拉成一道窄影。她冲到沈惊澜的侧后方抬手就往剑身上拍,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青光在转。沈惊澜没有回头,他的剑在空中转了一个角度,剑尖正好挡在她落掌的位置。闻溪那一掌拍在剑身上,闷响,她的身体被震得往后滑了半步。

      季云昭在侧翼开始绕着沈惊澜走。他走得不快,但每步落点都在变化,绕着沈惊澜的左侧来回,一圈比一圈小,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程阙华站在正前方,她看见了灵力丝线的完整走向——从剑柄处涌出来,沿剑身走到剑尖,然后在剑尖处分成七股,朝不同的方向铺开。她没有去挡剑,没有去破网,顺着那些丝线的走向往回看,找到了它们的汇合点。剑柄后方三寸,灵力从掌心进入剑柄后分流的位置。

      她握着白刀画了一个圆。不大,罩住了她身前三尺,银白色的弧线展开的时候,灵力丝线里最前面那几条碰到了圆的外沿,被带偏了方向。像水流进了旋涡,顺着弧线绕了一圈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方向已经偏了。沈惊澜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了程阙华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出剑。剑尖颤得更快了,更多的灵力丝线涌出来,网比刚才密了将近一倍。但程阙华那三圈圆已经改变了最前面几条线的走向,网的边缘处缺了一块,慕青棠的光膜趁那个缝隙往前推了两寸。闻溪借着这两寸空档又冲了一次,这次她多踏了半步,身位从右侧闪到了左侧。季云昭在同一瞬间靠了上来,靠近的时候甩了一下袖口,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飞出去缠住了沈惊澜剑柄后方偏左的位置扯了一下,那一扯扯得剑身偏了半分。沈惊澜收剑回防,就在他收剑的间隙里,褚元动了。

      他从最后面冲了出来,速度不快,但他选的角度正好在沈惊澜的视线死角,灵力丝线最稀疏的那一小片区域。他冲到沈惊澜背后抬手,停在了离他后背不到一尺的位置,然后停住了。沈惊澜的剑已经收了,网已经散了。他站在台中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个矮个子少年,然后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响。“一炷香烧完了。”他说,“你们过了。”

      褚元站在他身后,手还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还是白的,但他慢慢把它收了回来,退回到队伍末尾。程阙华把白刀收了,右腕的印记温温的,没有发烫。慕青棠蹲下来把地上那圈青白色的火收进掌心,符纸的余烬凝成一颗灰珠子,她随手揣进袖袋。闻溪站直了把掌心的青光收了,鞋底在青石地面上蹭了一下。季云昭那根银色的线已经收回了袖口里,他正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压着。

      沈惊澜把剑放回了石栏上。“程阙华,你画的那三圈,灵力在刀身里转的时候是怎么控制方向的。”

      “不控制。”程阙华说,“刀在画圆,灵力跟着刀的轨迹走。刀走到哪里灵力就走到哪里,灵力不是主动拐弯的。”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把她的话翻来覆去地看。“如果灵力不主动拐弯,你怎么保证它正好走到圆心位置。”

      “圆是封闭的,走到哪里都能回到起点。灵力走完一圈自然就到了圆心。”

      沈惊澜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明天同一时间。今天的表现可以更好。”他没有说“很好”,但他也没有挑毛病。

      合练结束之后五个人坐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阶上。慕青棠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程阙华,程阙华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喝完传给闻溪,闻溪喝了一口传给了褚元。褚元接过去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他喝完传给季云昭。季云昭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囊口,那里有一圈湿痕,是程阙华喝的时候留在上面的。他看了两息,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把水囊递还给了慕青棠。

      “下次带个大一点的。”季云昭说。

      “你嫌小你自己带。”慕青棠把水囊塞回袖袋里,“我带水囊是给你们应急的,不是让你们一人灌一壶的。”

      “我没嫌。”

      “那你闭嘴。”

      季云昭没回嘴,他低头把袖口重新理了一遍,但嘴角是弯着的。程阙华坐在最边上,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一点发麻,但右腕的印记是凉的。

      慕青棠转过头看她:“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

      “红枣就行。”

      “知道了。”慕青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回去把今晚的汤炖上。你们饿了再说。”她走了。

      闻溪站起来,看了褚元一眼:“你今天最后那一冲,角度对了。停的位置也对的,下次再深一寸。”褚元点了点头。闻溪也走了。季云昭坐在石阶上没有动,像在等程阙华先站起来。程阙华站起来的时候他也站起来了。“今天你画的那个圆,能再大一点吗。”他问。

      “能。”

      “明天试试画大一圈。沈惊澜的第一波攻势要是被推开更远,慕青棠的光膜可以往前多推一尺。”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在看那个圆。”

      “一直在看。”季云昭说,“你画圆的时候右边那棵梅树上落了四片叶子。”

      程阙华看着他。日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他银灰色的发带末端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一句:“明天你站左翼的时候可以再往他身后切半步。”

      季云昭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他说:“行。”

      那天晚上程阙华走回住处的时候路过院子,慕青棠屋里透出灯光和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褚元蹲在院墙根的阴影里擦他那把匕首,擦了两下停一下,又擦两下,像是在等什么。他看见程阙华进来,站了起来。“程师姐。”

      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冲得很好。”

      “我知道。”褚元说。他攥着匕首柄,手指比之前松了一些,“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我今天最后那一下其实可以出刀的,但是我没想好出刀之后怎么收,就没出。”他抬起头看着程阙华,“下次我出了。”

      程阙华看了他两息。“行。”

      褚元把匕首收进袖子里,挺直了背。“那我回去了。”他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程阙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过转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她关上门之后在桌边坐下来,把双刀横在膝头,掌心贴着刀身。丹田里那颗星核还在转,平稳的,一圈一圈的,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放在水中缓缓滚动。她坐了一会儿,把双刀收进腕间,脱了外衣躺了下来。

      窗台上又有扑棱的声音,很轻,停了片刻又扑棱了一下。程阙华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没有飞走也没有再响。程阙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像之前一样,面朝墙壁。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知道窗外那只鸟听得懂:“明天早上的粥不用加红枣了。加枸杞就行。”

      窗外静了一息。然后那阵扑棱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轻快一些,飞远了。程阙华闭上眼。墙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淡,她看着那道影子慢慢消失在墙角,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程阙华推开门的时候,门口那只粗瓷碗里盛着白粥,面上浮着一层淡红色的水光——枸杞泡开了,颜色渗进粥里,把最上面那一层染成了暖橘色。旁边压着的字条上狐狸尾巴画了两根,底下写着:“枸杞泡了一夜才软,喝了别剩。”程阙华蹲在门槛上喝完了,粥的温度刚好入口,枸杞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把空碗洗了放回去,碗底压了一片枯梅叶。站起来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道缝,慕青棠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喝完啦?”

      “喝完了。”

      “今天合练改到午时了,沈惊澜早上有事。你上午可以多练一会儿。”程阙华站在院子里,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慕青棠两扇门之间的石板路照得亮了一截。“你昨晚怎么知道我说的加枸杞。”

      “窗台上有鸟。”慕青棠说。程阙华站在院子中间,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慕青棠两扇门之间的石板路照得亮了一截。程阙华没有接话。慕青棠把门缝又推开了两指宽,露出半张笑盈盈的脸:“你在窗台上跟它说的时候它听见了,回来告诉我的。”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程阙华站在院子里,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慕青棠两扇门之间的石板路照得亮了一截。她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上午演武场人少。程阙华走到甲字六号台的时候,沈惊澜不在,旁边的甲字七号台空着。她一个人练了将近两个时辰。白刀画圆的弧线从五息延长到了将近六息,赤刀刺出的低鸣持续得比之前更久。她没有刻意去数,只是每次收刀的时候等那层余响完全散尽,再摆下一刀的起手式。练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她感觉到刀柄深处那股暖流比之前又宽了一些。它从刀柄涌进掌心的时候不是一条线了,像一小片暖水漫过了手掌,顺着指缝往外渗。她顺着那股渗出去的暖流画了一个圆,白刀的弧线在划过最后一寸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外侧托了一把。弧线闭合之后没有立刻散,多留了将近两息才慢慢变淡。

      她收刀的时候右腕的印记是温热的,不发烫。她擦完刀把刀收进腕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极淡的微光还没散尽,像贴了一片薄薄的暖玉被日光晒透了。

      那天午时到甲字一号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了。沈惊澜站在台中央,剑鞘搁在台边。慕青棠正在整理袖袋里的符纸,闻溪靠在石栏上,褚元坐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双手搭在膝盖上。季云昭站在台子的南侧,手里没有拿东西,但他今天换了一根浅灰色的发带。

      “来了就站好。”沈惊澜说。程阙华走到自己右翼的位置站定。六个人站成弧形,和第一次合练时一样的阵型,但间距比之前窄了一些——沈惊澜往前移了半步,闻溪往后撤了半寸,季云昭的站位往内侧收了大约一尺。

      沈惊澜看了一眼所有人的位置。“昨天发现一个问题。我攻的时候,你们的反应顺序是慕青棠先动、闻溪第二、程阙华第三、季云昭第四、褚元最后。这个顺序太慢了。”他顿了一下,“今天要求:你们六个同时动。不需要等谁先出手再反应。看见我出剑的瞬间就动,谁先落到位置上算谁的。”

      他拔剑出鞘。程阙华看见他手腕翻动的瞬间同时动了——右手凝刀,左脚前踏,白刀画圆的起手式在踏出第一步的同时已经展开了。她听见慕青棠的符纸燃烧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闻溪的脚步声从正前方碾过青石,褚元从最后面冲出来的衣料摩擦声,还有季云昭从她侧后方绕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那一阵极轻的风。六个人同时动了,但各走各的方向,中间隔着至少三个身位的空隙。沈惊澜的剑网铺开的时候,那些空档里涌进来的灵力丝线绕过了所有人的防守,触到了阵型中央的空隙。那一炷香只烧了不到三分之一就灭了。

      沈惊澜收了剑。“再来。这次知道缺口在哪里了。”没有人说话。程阙华把白刀重新握紧,看了一眼自己右翼到中间慕青棠位置之间的那段距离,那里太大了,大到季云昭的游走路线必须从她身前横切过去才能填补那个空隙。她往左挪了半步,把那个距离缩小了一尺。季云昭在她挪动的同时往右靠了半寸,两人中间的空隙被压到了最小。

      沈惊澜的剑又动了。这一次她看见了慕青棠的符纸在她左侧落地,闻溪从正前方迎上去的时候身体压低了两寸,褚元从最后面冲到了阵型的中段停住了——没有靠到最前面,但也没有留在最后。季云昭从她侧后方绕过去的时候衣摆擦过了她的刀柄,轻得像一片叶子蹭了一下。沈惊澜的灵力丝线铺开的时候,六个人之间那些空档被填上了大半,剩下的缺口被程阙华的圆挡住了。丝线触到圆的外沿,偏了一个方向,从空隙里漏出去的只有零星几缕,被慕青棠的符火烧干净了。

      那一炷香烧完了。沈惊澜收剑的时候说了一句:“比刚才好。”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明天再练。”

      那天合练结束后季云昭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台边上,看着程阙华把白刀收回腕间。“你今天早上练了两个时辰。”

      “你看见了?”

      “路过。”他说。程阙华看了他一眼,季云昭说出“路过”两个字的时候语速还是平稳的,但他那根浅灰色的发带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了发带背面——那里用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字,笔画很浅,日光底下几乎看不出。程阙华的眼力好,她看见了,是两个字:“今早。”她移开了目光。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今天合练的时候,你往左挪了半步。我往右靠了半寸,中间的空档就小了。”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想该怎么措辞,“那半步你是怎么算的。”

      “不算。感觉那里大了,就挪了。”

      “你挪的时候我在看你的刀柄,我看着它往左偏了半指的距离。”

      程阙华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但没有移开目光。“你明天也盯着那个位置就行。”她说。季云昭愣了一下,然后“行”字说得比之前轻了一些,尾音微微往上翘,像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抿住了。他转身走了,浅灰色的发带在风里扬起又落下,露出背面那个“今早”二字,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藏了回去。

      那天下午程阙华没有再去演武场。她回到住处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双刀搁在桌面上。白刀的刀身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她盯了它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顺着刀身的纹路走了一遍,从刀根走到刀尖,指尖触到的表面是凉的,但在指腹经过的时候会有一层极薄的热度从刀身内部透出来,像在回应她。

      门口有人敲了一下,两下。不是慕青棠的敲门节奏,那人的拍门声比慕青棠重一些。程阙华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褚元。他的手还举在门板前的半空中,像是刚敲完还没来得及放下。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衣裳,袖口扎得紧,比平时看起来利落了一点。

      “程师姐。”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程阙华往旁边让了半步,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说了:“我今天合练的时候冲到中段停住了,没有留在最后。我觉得站后面看不全,站中段能同时看见前面和后面。”

      程阙华看着他。“那你明天就站中段。”

      “但是闻师姐说站最后能看全场。”

      “她说的不一定全对。”程阙华说,“你自己觉得哪个位置顺手就站哪个。站位不固定,看场上需要。”

      褚元站在门槛外面眨了两次眼,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那我明天站中段。”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程师姐——你今天合练的时候往左挪那半步,我也看见了。你挪完之后季云昭不用从你面前横切了。”

      程阙华看着他。“你眼睛确实好。”

      褚元没有笑,但他的背比刚才挺直了一些。“那我回去了。”然后他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像是急着去把“站中段”这个新想法放进脑子里。

      程阙华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把白刀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窗台上有一阵轻微的扑棱声,是那只青羽雀又来了。她这次没有隔着窗纸看它,偏过头的时候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那只青羽雀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它蹲在那里,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程阙华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侧过头说:“你今天不吃米?”那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像在回应她。然后它从窗台上飞走了。

      那天晚上程阙华睡得很早,躺下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窗纸还是淡蓝色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右腕的印记贴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合练之前,程阙华在演武场门口碰见了闻溪。闻溪今天换了衣裳,墨绿色的内门服换成了深青色的,袖口收得比之前更窄。她看见程阙华来了,没有让路,站在门框前面。

      “褚元昨天晚上来找我了。”闻溪说。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站中段。”闻溪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让他站的。”程阙华没有否认。“他眼睛好,站中段能看到前后两边的空隙。比留在最后面只能看见前面有用。”

      闻溪看了她两息,把路让开了。“行。”她说。程阙华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溪在后面补了一句:“那他归你了。”

      那天合练的时候褚元果然站在了中段。他站在慕青棠和季云昭之间靠后的位置,距离程阙华大约一丈半。沈惊澜出剑的时候褚元没有等,他第一个冲出去的,比闻溪还快了半拍。他选的角度在沈惊澜的左前方,灵力丝线的交汇处,那一刀——他手里的匕首递出去了。他碰到了沈惊澜的剑身,被震回来一步,但他没有退。他站稳了继续看下一处空隙。沈惊澜收剑之后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褚元站在中段握着匕首,指节还是白的,但他没有抖。

      合练结束后季云昭站在台边问程阙华:“明天早上你还去不去食堂吃粥。”

      “去。”

      “我也去。”他说,“今天那个粥里加了什么,看着比昨天的红一些。”

      “枸杞。”

      季云昭站在那里,像是在把“枸杞”两个字放进了什么清单里。“我记住了。”他说。然后走了。

      程阙华站在甲字一号台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旁边几人的影子收在脚下一小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台边石栏上那根月白色的发带——季云昭走得急,东西落了。她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发带是软的,浅灰色的背面用极细的线绣着“今早”两个字。她把发带折好放进了自己袖袋里,和枯梅叶、桂花糕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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