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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醒来 程阙华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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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阙华是在一片混沌里被右腕的灼痛拽出来的。
意识从最底下往上浮,像有人拿钩子从嗓子眼里往外拖。她先感觉到的是手腕,赤色印记那一圈皮肉像被烧红的铁丝箍着,脉搏每跳一下,灼痛就往里钻一寸。然后是虎口,酸麻交加,指节僵得像被冻住了。最后是丹田,那颗刚凝聚的星核缩成了米粒大的一小点,在暗处慢慢转,慢得像一盏油灯快燃尽了,灯芯还在烧最后那一截。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头才弯了半寸,手腕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力道不大,但按得很稳,像是怕她一动就会扯到伤口。
“别动。敷的药还没干透。”
声音从上头传下来。清朗的,像泉水刚过了石头,但压得很低,尾音是收着的,像说话的人怕嗓门稍大一点就把她惊着了。程阙华睁开眼。光刺得她眼皮抖了一下。她眯着眼适应了三息,才把视线对清楚。入目的是一间她从没见过的屋子。顶上横着雕花的木梁,梁上刻着云纹,漆色还是鲜亮的,和外门那间被烟熏了十几年的房梁完全是两回事。墙面刷了白灰,挂着一幅水墨松石图,画上松枝斜出,底下落款写得细,看不清字。窗户比她外门那间大了两倍,窗扇半开着,外面的日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金色的带子。
她躺在一张软榻上。榻比她的床宽了一倍,褥子是厚实的锦面,枕头上有一点极淡的皂角气味。被子薄而软,盖在她身上没怎么压着。她低头看向自己被按住的手腕,右腕被雪白的纱布缠着,从腕骨一直缠到掌根,每一层都平平整整,边角收得一丝不苟,末端打了个结,是一个蝴蝶结。翅膀大小匀称,中间收得很紧,像用尺子量过才打出来的。
她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三息。然后偏过头,看向蹲在榻边的人。
那人离她大概一臂远,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纱布,另一只手刚从她腕上收回去,指尖还悬在半空,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悬停在那里,不确定该落下来还是飞走。他穿着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衣襟处有几道很浅的褶子,像是匆忙间随手理了两下,没完全理平。头发半束半散,束起来的那半用银灰色的发带系着,末端坠一粒小指大小的青玉珠,在他微微侧头的动作里轻轻晃。他有一双桃花眼,眼尾自然上挑着,天生带三分笑意。但此刻那双眼里没有笑,只有一层小心翼翼的注视——像在观察一只被雨淋透了翅膀、刚放在干燥的窗台上晒太阳的野鸟,不确定它会不会扑棱着飞走。
程阙华看着他,没说话。
“你醒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像在努力压住一口气说很多话的冲动。他攥了攥手里的纱布卷,又松开,往后挪了半步,“你昏了大半天了。医修来看过了,说你右腕的印记有灼伤,经脉有轻微的反噬,丹田里刚凝聚的星核不太稳。”他顿了一下,像在挑词,“还有就是……你灵力消耗太猛了,短时间内恐怕不能再动手。”
程阙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遍整间屋子。玉屏风立在进门处,屏面上刻着山水,墨色顺着玉石的天然纹路往下走。紫檀木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口没有烟,但炉膛里还有余灰。墙边挂着一副琴,落了薄灰,弦松着。窗台上蹲着一只青羽雀,歪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此刻的样子:面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发髻散了半边,一缕头发搭在脸侧。
“这里是哪。”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石头。
“我住的地方。”他飞快地说,然后像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内门西院丙字房。你在比试台上晕倒了,我……我正好路过,就把你带回来了。医修已经来看过了,给你上了药,也开了方子。”他又往后退了半步,“给你换衣裳的是外门一位姓赵的师姐。她说她认识你。换完她就走了,我就在旁边……递了递纱布。”
程阙华没有立刻接话。她试着动了动右腕的指头,疼是疼,但指节还能弯。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他脸上。“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鼻尖。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一个弧度,像冰面裂了一道缝,底下透出一点水光。“季云昭。内门弟子。来无缺宗三年了。”他说完这四个字,又顿了一下,“籍贯不太重要。今年十八。”
程阙华盯着他看了两息。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没有游移,也没有逼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确认她还完整、还在、没有碎。那种注视和她在宗门里见过的任何目光都不一样——不像赵敏那种半是打量半是较劲的,不像陈管事那种永远带着挑剔和不满的,也不像围观她比试的那些人,满眼好奇和算计。
她把目光收回来,撑着榻沿坐了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左手先撑住榻沿,把上半身支起来,再把腿挪到榻边,赤脚放到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漆得光溜,凉意从脚心透上来。季云昭在她起身的过程中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紫檀案旁边,像是怕站近了会让她不自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腕猛地抽了一下,灼痛像火苗往上蹿了一截,她没出声,但眉头蹙了一瞬。季云昭看见了,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没有说什么。
程阙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穿的是一套新的红白外门弟子服,袖口的朱砂色滚边还是鲜亮的,衣摆上有新布的折痕,是她以前没穿过的一套。和这间屋子的陈设比起来,这身衣裳像一株野草被人移进了花圃里,格格不入。
“衣服是赵师姐换的。”季云昭从案几那边说,声音隔了一小段距离,像是怕她介意,“她说你那件旧衣裳肩膀磨穿了,就给你换了一套新的。”
程阙华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只空药碗上。碗底剩着一层浅浅的褐色药渣,碗沿搁着一小片枯梅叶。干褐色的,边缘微卷,是她袖袋里常备的那种,练刀的时候含在嘴里。她伸手把叶片抽起来放回袖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季云昭的目光追着那片叶子进了她的袖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药是医修开的方子,我……”他顿了一下,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一线,“我正好炉子空着,就顺道熬了。”程阙华把那句“顺道”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戳穿。
“你睡了快一天了。”季云昭说,“小比已经结束了。所有场次都打完了。你不用再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他核对过好几次的事实。“你上午那几场比试……挺好的。”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后面那场也挺好的。”
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你看了。”
“正好路过。”
他这四个字说得太四平八稳了,每一个字的长度都精准一致,像在嘴里排练过很多遍。程阙华没有拆穿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腕上那只蝴蝶结,然后用左手捏住结的一头轻轻一抽。蝴蝶结散开了,纱布一圈一圈松下来。敷料是深褐色的药膏,贴在印记那一圈的皮肤上。印记边缘泛着一层浅红,像被火燎过之后正在褪下去的颜色。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在指尖碾了碾,清苦的草药味,凉丝丝的。
“药我自己会上。”她说。
“你是右手受伤,左手上药不方便。我可以让那位赵师姐——”
“不用。”
她把纱布重新缠好,这次用左手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松了一些,末端的结她打了三次才打紧,是个死结,没有蝴蝶结。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路过案几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药碗我回头来洗。”
“不用——”
“我会来洗。”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药是你熬的。碗我来洗。”然后推开房门,外面的天光涌进来,比屋里亮了许多,她眯了一下眼。站了一息,走进了光里。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季云昭站在案几边,手还搭在案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那卷还没放下的纱布,然后走到窗台边,把那只青羽雀捧起来。小青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脑袋,喙尖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拇指。
“她没扔。”他小声说了一句,“她看见那片叶子了,她收起来了。”小青歪了歪头,像在问“然后呢”。季云昭没有回答。他把它放回窗台上,走到案几边把那只空药碗端起来,碗底有一圈极浅的水渍,是她喝药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留下的。他用指腹碰了碰那圈水渍,已经凉了。
程阙华走在回外门的山道上。冬日的阳光白而淡,落在路面上像一层磨薄了的金箔。她走得不快,右腕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印记边缘的灼痛,她把右手缩进袖子里,拇指按在印记上方,用体温压着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肉。山道两旁的矮松上还挂着残雪,被日光照着,慢慢往下滴水,滴在石板路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脑子里在转两件事,交替着,像两条河互相冲撞。一件是秘境里看见的那些画面——火光里师父年轻的脸,襁褓内衬上的血字,那句“阙者,缺也。望她此生不缺”。另一件是刚才那间屋子里的人。季云昭。他说“正好路过”的时候语速放得太平了,像在刻意掩饰什么。他把那片枯梅叶压在药碗底下——她练刀的时候嘴里习惯含着梅叶,这个习惯外门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只有赵敏和楚风。楚风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赵敏做这种事也不会用叶子。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他看过她练刀。不止一次。
她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推开门,程云起坐在灶台边,背对着她,面前的火膛里还剩几粒余烬在慢慢灭。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回来了。”
“嗯。”
“灶上温了粥。”
程阙华走到灶台边,看见一只粗瓷碗扣着竹篾盖子,盖子边缘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师父的笔迹,笔画用力,写得快,收尾处墨迹淡了:“醒了喝。——师”。她揭开盖子,粥还温着,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起来蹲在灶台边喝完了,空碗搁回灶台上。“师父。”
程云起的背影没动。“嗯。”
“我进内门了。”
程云起背对着她坐了几息,然后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点头,幅度很小。“嗯。”
程阙华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雪前弯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棉衣突出来,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石头。“今日那碗面,”她说,“明年还能吃到吗。”
程云起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拨了一下火膛里的灰,把最后一点余烬盖住了。“能。”
程阙华站在灶台边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屋。她坐到床沿上,把右腕抬起来对着月光看。纱布是自己缠的,松松垮垮的,死结打得歪。她用左手把纱布重新拆了,把敷料抹匀,再一层一层缠好。这次缠得比上次紧一些,末端的结她还是打了死结,她只会打死结。
躺下的时候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地面上银白的一小片。她把枕下的油纸包摸出来拆开,里面是那半块桂花糕。今天她没有掰角含,她把那半块糕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桂花的香气还在,很淡,像隔了整个秋天传过来的。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枕下,侧过身面朝墙壁。右腕的灼痛还在,但比白天轻了一些,像那层火苗被药膏压下去了。她闭上眼,识海里暗红色的光还在流动,比在秘境里暗淡了很多,像隔夜的炭火表面覆了一层白灰,底下还留着余温。那些碎片浮浮沉沉的,但她今天没力气去翻它们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有一声极轻的扑棱响。她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又一声。她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台。窗台上蹲着一只青羽雀,隔着窗纸,歪着脑袋往里看。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小团轮廓。程阙华没有起身去开窗,也没有赶它。她隔着窗纸和它对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
那只青羽雀在窗台上蹲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飞走。扑棱声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程阙华已经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嘴角是什么弧度,窗台上也没有人替她看。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她坐起来穿好衣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浅青色内门服的姑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她袖口沾着几点朱砂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符灰。
“新邻居?”她说话的时候嘴比眼睛先动,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叫慕青棠。住你隔壁,第四间。今天炖了莲子羹,多了一碗,你尝尝。”程阙华看着她递过来的碗,没有立刻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执事堂的通知昨天贴出来了,我看见了。”慕青棠说,“不甜,你放心。我炖莲子羹不放糖。”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莲子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莲子炖化了,汤色是温润的乳白。她伸手接过来了。碗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暖的。“谢了。”
“不用谢。”慕青棠往后退了半步,“碗用完了放门口就行,我回头来收。”然后转身回了隔壁,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程阙华端着碗站了两息,回屋坐下,把那碗莲子羹喝完了。不甜,莲子的香气淡淡的,米油滑过喉咙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她把碗洗了放在门口,碗底压了一片枯梅叶。
那天上午她去内门演武场认路。内门的演武场比外门的大了整整一倍,青石台面打磨得光滑,台子之间有石栏隔开,每个台子前面都立着一块碑,刻着台号和归属。她走到最里面那个台子前面站住,四下无人。她抬右手试了一刀,白刀凝出来的时候灵力走了一圈,右腕的印记在发力的时候刺了一下,不重,像针尖轻扎。她收了刀没再试。
身后有脚步声。程阙华侧过头,看见一个穿青灰色内门服的青年正站在演武场入口看着她,手里拎着一柄剑,剑鞘缠着旧蓝布。他看她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件不太值得特别注意的事。“你是新来的。”
“嗯。”
“那个台子是甲字七号,归我用。”他用剑尖指了一下,“你用旁边的甲字六号。”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你是沈惊澜。”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你知道我。”
“楚风说过。”
沈惊澜没有再问。他走到甲字七号台前面站定,把剑抽出来摆了一个起手式。程阙华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甲字六号台边上看了三息。沈惊澜的起手式和楚风的很像——重心落得稳,剑尖指向地面,肩线是平的,但比楚风多了半拍的停顿,像每一个动作之前都先确认了一遍。
程阙华收回目光,走回了丙字巷。慕青棠正在院子里晾符纸,一张一张黄的草纸挂在竹竿上,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没写完的字条。她看见程阙华回来,从符纸后面探出头来:“演武场认完了?”“认完了。”
“那边有个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的粥最好喝。”慕青棠说,“包子的话西侧第一个,肉馅儿的。”
程阙华看着她从符纸后面探出来的那张脸。“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快两年了。”慕青棠把最后一张符纸夹到竹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比你早来一年半,该踩的坑都踩过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比如哪个长老脾气好、哪个台的阵法没修好、食堂哪天的菜是剩的。”
程阙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了两息,说:“你那张符纸夹歪了。”慕青棠回头看了一眼,最边上一张确实歪了一指。她把那张符纸重新夹好,转回来的时候眼睛又眯成了两条缝。“你眼神还挺好。”程阙华说“嗯”,回了屋。
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份通知。执事堂的弟子送来的,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她被编入内门丙字班,并被告知三个月后有一场华胥界宗门大比,各宗门年轻弟子参加。无缺宗将在内门选拔参赛队伍,有意者需在七日内报名。
她看完那几行字,把纸折好放在了桌角。窗外慕青棠还在院子里收符纸,动作轻快。丙字巷的尽头有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处,矮个子,浅蜜色皮肤,墨绿近黑的窄袖内门服,马尾用靛蓝色细绳缠着。她正抱着胳膊,像在等什么东西。程阙华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那个人也正好偏过头来。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眼。闻溪看了她两息,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转身走了。步子利落,鞋底在青石板上落得很稳。
程阙华收回目光,把那张通知纸又展开看了一遍。宗门大比。华胥界各宗年轻弟子齐聚一堂。她在那些字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袖袋里。枯梅叶、桂花糕、药膏字条、大比通知——现在她袖袋里装了四样东西了。她把袖袋口按了按,确认没有漏的,然后站起来往外走。她要去食堂把晚饭吃了。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迎面出来一个人,月白衣袍,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粥。季云昭看见她的瞬间脚步骤然慢了半步,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端着碗站住了,说:“你手好点没。”
“好多了。”
“药还在敷吗。”
“敷着。”
季云昭端着粥碗,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个不显得太刻意的话题。“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的粥还可以,你回头可以试试。”程阙华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停步,但侧过头说了一句:“有人跟我说过了。”季云昭端着粥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食堂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他转身往住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碗粥他回去之后热了热才喝。端到灶台边热的时候,小青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炉子上的火。季云昭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开口说了一句:“她今天跟我说了两个字。”小青歪了一下头。“她说‘好多了’。”他搅粥的动作停了半息,“这算不算进步。”小青啄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没有躲。
当天夜里程阙华躺在新的木板床上——比外门那张宽一些,也更硬一些——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这间屋里没有裂缝了。房梁是新的,漆刷得匀,连一道细纹都没有。她看了几息,觉得有点不习惯。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右手举到眼前,拇指按在印记上方。印记在皮肤底下跳着,和心跳一个频率。今天试那一刀的时候印记在灵力通过的时候刺了一下,说明伤还没有好全。宗门大比在三个月后,她现在的境界是星辉境中期,刚突破不久。三个月时间够不够把伤势养好、把刀法再往上提一层,她不确定。但她知道自己明天早上会起来练刀。后天也会。大后天也是。
窗外有极轻的扑棱声,停了,没有再响第二次。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把那根老梅枝上米粒大小的白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它比雪前大了一圈,她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