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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魂岭 路面彻底从 ...

  •   路面彻底从碎石变成了泥土之后,程阙华放慢了脚步。她踩了踩脚下的地面,土是实的,但表面覆了一层枯草,踩上去的时候草茎断了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山壁,石头的颜色变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更深的那种褐灰色,山壁上长着大片暗绿色的苔藓,厚厚地覆了一层,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季云昭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他自己也在看那面山壁。他把手伸过去,指腹按在苔藓表面按了一下,苔藓是湿的,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石头的坚硬质地。

      “这里的石头和前面不一样。”季云昭说。

      “是断魂岭的边界。”程阙华说,“地图上标了,从山壁变颜色的地方开始就是了。”她把地图纸从袖袋里抽出来展开,三条路线在纸面上交错,她用指腹顺着第三条路线的走向走了一遍,“这条路走完应该能直接到地室上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山路收窄了,两边的灌木丛开始变得密集,有些枝条横着伸出来挡在路中央,需要侧身才能过去。程阙华在前面拨开枝条,走快的时候手背被一根细枝划了一道,不深,但有一线浅浅的血痕浮出来。她没管继续走,后面的季云昭看见了那道血痕,但他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递过来。“蹭一下。”程阙华接过来在伤口上按了一下,血止住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前面的视野突然开阔了。灌木丛在某个位置齐刷刷地断了,像是被人为清理过的边界线。线的那一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散落着大块碎石和半埋在土里的石基。远处有一片更密集的废墟轮廓,几段歪斜的残墙从地面伸出来,最高的那段大约还有一人多高。

      程阙华站在边界线上没有动。

      季云昭走到她旁边站定,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程阙华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坡地的土面上。土比山道上的软一些,踩下去的时候靴底陷进了一点。

      她沿着坡地往废墟方向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经过第一块碎石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头表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颜色发黑。又走了一段路,她看见地面上有一小片平坦的方石,形状像是石阶的残留,被半埋在土里,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面。程阙华在那块方石前面蹲下来,用手把表面的土和碎石拂开。底下的石头露出来,边缘有一条刻线,像是曾经刻过什么纹路,但大部分已经磨平了,只剩一小段隐约的弧线。

      季云昭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条弧线,“这是门槛。”

      “是程氏旧宅的正门。”程阙华说,“地图上标了,正门进去之后穿过中庭,右转第三间屋的墙根底下是地室入口。”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废墟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完整一些。有些残墙还保持着站立的高度,断面上露着里面的砖石结构。地面上散落着陶器碎片和瓦片,颜色已经褪成了灰褐。程阙华穿过一片大约两丈宽的空地,地面上有几块方石排列整齐,像是曾经铺过地砖。她走到空地尽头的时候停住了——面前是一面半塌的墙,墙根处有一道下陷的土沟,沟底的土色比周围的深一些,颜色发褐,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过的。

      程阙华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土沟底部的土,土是硬的,颜色深褐,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渗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这里以前放着一口缸。”季云昭站在她旁边说,“这种土色是长期泡水留下的。”程阙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第三间屋的墙根应该就在这面墙后面。”

      两个人绕过那面残墙,墙根底下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面覆着厚厚的枯草和碎石。程阙华蹲下来把枯草拨开,底下的地面露出了一小片规则的形状——方形的石板,边角齐整,和周围散落的碎石不一样。石板表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土,她用袖口把灰土擦掉了一块,底下露出石板的真色,青灰色的,表面光滑,像是经过精细打磨的。

      “地图上标的入口位置就在这里。”程阙华说。她用手沿着石板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第四边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道缝隙——比其他边宽一些,能感觉到凉风从缝隙里往上渗。季云昭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用指尖探了一下那道缝隙,“底下是空的。”

      程阙华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抬了一下。石板很重,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季云昭的手也扣住了石板的对侧边缘,两个人一起用力,石板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季云昭没有松手,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膝盖顶在石板边沿的土面上借力,两个人一起把石板掀了起来,石板掀开的时候底下涌上来一股阴凉的风,带着泥土和旧石的气味。

      石板下面是两尺见方的入口,一道窄窄的石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程阙华把地图纸收好,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火折子打亮了,火苗在入口处的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举着火折子第一个下了石阶,季云昭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窄道里被放大了一倍,每一步都有回音。

      石阶一共十七级,走到底的时候地面变成了泥的。程阙华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面前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是砖石砌的,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通道向前延伸了大约两丈之后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扇铁门。铁门已经锈蚀了大半,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蕨类植物,叶片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暗绿色。门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条弯曲的弧线,程阙华把火折子举近了才看清那个弧线的弧度——和她右手腕上那道印记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火折子递给季云昭,“你拿着。”

      季云昭接过去举着,火光在暗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交叠在一起。程阙华把右手抬起来,右腕的印记对着那道凹槽的位置。银线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从印记中心向外延伸出去,一直蔓延到腕骨上方。她把手腕贴上去的时候银线在接触到门面的瞬间亮了一瞬,像一截被点燃的引信从印记中心往外蹿了一线光。

      她另一只手探进袖袋,用指甲在指尖上划了一道小口,挤了一滴血出来。血珠落在铁门的凹槽正中间,在火折子的光里暗了一下,然后沿着凹槽的弧线开始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自己往弧线两端蔓延。程阙华感觉到右腕的银线随着血珠的流动在震动,频率和心跳一样。血珠走完整个弧线之后在终点处停住了,然后在弧线的末端慢慢渗进铁门的表面,像水渗进干透的土里。铁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什么机关被触动了。门板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内开了一条缝。

      程阙华把手腕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

      季云昭举着火折子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火光在进去的瞬间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程阙华跟在他后面进了门,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了一点,但没有关死。铁门后面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大约一丈见方。四面墙壁全是青石砌的,表面平滑,没有任何装饰。正对面的墙上嵌着一只石匣,匣盖是活动的,边缘有一道细缝,像是曾经被人打开过。

      程阙华走到石匣前面站住,伸手把匣盖推开了。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封信,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信面上没有署名,纸已经泛黄,折痕深,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裂纹。信旁边放着一柄断刀,刀身从中间断开,断面平整,切口处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摸过。断刀旁边放着一块玉佩,青白色的,玉质温润,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纹路,是一朵梅花的轮廓。

      程阙华先拿起那封信,拆开油纸的时候手指很稳。信纸折了三折,展开之后是两页纸,字迹端正,笔画干净,收尾的地方偶尔会有一笔微微翘起来,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信上的字不算多。程阙华在火光里一行一行地看完了。季云昭站在她旁边没有凑过来看,他举着火折子,火苗在稳定的燃烧,照着她低垂的侧脸。程阙华把信纸折好放回油纸里,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拿起那柄断刀。断刀比她的白刀短了一大截,握在手里的时候重心得偏前,像一个被人用惯了之后重心已经落在使用者习惯位置上的旧物。刀身断面上那些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光滑得几乎能映出火光。

      程阙华把断刀也收进了布包里,然后拿起那块玉佩。青白色的玉质在火光里透着一层温润的光,玉佩边缘那道梅花的轮廓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字极小,笔画细,像是用极尖的刻刀划上去的:“程,阙。”

      程阙华看了一会儿,把玉佩也收进了怀里。

      石室里安静了几息。程阙华把石匣盖合上了,退出了一步。

      “信上写了什么。”季云昭问。

      程阙华站在他面前,火折子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右腕上那片银线照得亮了一线。“我娘写的。她说双刀认主之后刀意会跟经脉长在一起,等银线长到整条小臂的时候才能去天璇世家。在那之前去了会死。”程阙华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地室里的东西拿完了,走吧。”她转身往铁门方向走去,季云昭举着火折子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地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石板还掀开在原来的位置,暮色从头顶压下来,把废墟的轮廓染成了深灰色。程阙华和季云昭合力把石板盖回原处,枯草和碎石重新拨回了石板的表面。程阙华站在那块石板上方用脚踩实了踩平的表面,然后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走。季云昭跟上来,两个人走到那段山壁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一半,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

      “今晚赶不回去了。”季云昭说,“地图上标了前面有一间山神庙,可以歇一晚。”

      程阙华走在他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一些。“在哪个方向。”

      “往西偏南走大概一炷香。”程阙华没有停步,拐向了西南方向。季云昭跟上去,在暮色里穿行大约一炷香之后看见了一座矮小的建筑轮廓,灰瓦已经塌了大半,墙体还在,门框歪着,但门板还在。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程阙华先看了一眼地面,干的,没有积水。季云昭在角落里找了一些干柴,在门槛内侧的空地上拢了一小堆火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程阙华坐在火堆旁边,把怀里那封信又取出来拆开看了一遍。火光在纸页上跳动,字迹在明灭不定的光线里忽隐忽现。她看了大约两遍,然后折好放了回去。季云昭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细枝在拨火。他没有问她信上还写了什么。

      程阙华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对着火看。青白色的玉质在火光里透着一层暖润的光,背面的“程,阙”两个字在火光照耀下清晰,笔画细而深,像是有人用刀尖反复描过。“我娘给你留了这个。”程阙华把玉佩举到火前,“她说这是我满月的时候她亲手刻的。程字是她刻的,阙字也是她刻的。”

      季云昭坐在火堆对面,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她留给你的,你收好。”

      程阙华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了。她把玉佩系在自己腰间,和青玉牌挂在一起。两块玉在火光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天夜里两个人没有多说话。火堆烧了大约两个时辰,程阙华靠在墙根坐着,右腕的银线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小段被截下来的月光贴在皮肤上。她闭着眼,能听见对面季云昭呼吸的节奏,平稳的,匀称的,间隔一致,和她心跳的节奏慢慢靠近了。

      窗外的风从坍塌的屋顶上方灌进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味。她睁开眼的时候火堆已经快要熄了,对面季云昭也靠在墙根坐着,头微微偏着,像是睡着了。她看了他大约两息,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之后两个人继续赶路。断魂岭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一层笼罩在废墟上,像是把那些残墙断壁裹进了一层半透明的纱。程阙华在走过那片坡地的时候没有停步,她走回了那条碎石和泥土交替的野径上,季云昭跟在后面,还是两步的距离。

      日光升起来的时候山道上的雾气渐渐散了,路面变得清晰了一些。两个人走过岔路口的时候程阙华没有停下来看地图,她记得回程的路。山道两侧的矮松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露水还挂在针叶尖端,日光穿过去的时候像一小串被串起来的光点。程阙华走快了半步,季云昭也走快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两步。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了无缺宗的山门口,日头偏西了,把山门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阙华走进山门的时候门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扫了一下——青玉牌和白玉佩并排挂着,两块玉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卫没有拦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手里的册子。

      程阙华走在回内门的山道上,季云昭走在后面隔了两步。丙字巷的走廊上有人,慕青棠正蹲在自己门口剥豆子,她看见程阙华从走廊拐角转进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壳。“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

      “没有。”

      慕青棠把手里那碗豆子端起来晃了一下,“炖了排骨,再加一碗米就够了。你先回屋歇着。”她端着豆子进了屋。程阙华走到自己门口推门进去,把布包放在桌上,把怀里的信和玉佩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把断刀也拿了出来,靠着桌腿立好了。她坐在桌边看着信纸的一角,它在日光里微微翘起来,边缘泛着细细的裂纹。她伸手把那角纸按平,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推开了一条缝。

      暮色从外面涌进来,把屋内染成了暗橘色。走廊上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一阵煮汤的气味。程阙华站在窗边,右腕的银线在暮色里泛着极细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银线已经蔓延到了腕骨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边缘在暮色里微微透亮,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往外长。她看着那片银线在暮色里慢慢变亮又慢慢变暗,像一小片被光扫过的水面正在恢复平静。程阙华把窗纸合上,转身坐回了桌边。那封信的纸角还在日光里微微翘着,她伸出手再次把它按平,然后把信纸连同油纸一起放进了柜子里最底层,和那半块桂花糕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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