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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出行 程阙华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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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阙华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一线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银色丝线已经蔓延到了腕骨上方约一指半的位置,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微光。她把袖口拉下来,坐起来穿衣裳。
她走到桌边打开柜子,把那根新的细针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针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翻遍了抽屉找到一小块干净的布——是从旧衣裳上裁下来的,边缘剪得不太齐——她把针包进布里,从枕下摸了一片枯梅叶压在布面上,然后把包好的针和叶子一起放在门槛上。她直起身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往走廊那边看。
天还黑着,她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有看见那片灰羽毛又落下来,石板地面上空空的。她走到演武场的时候天刚泛一线白,甲字一号台空着,石栏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她没有上台,在台边站了一会儿,把白刀凝出来又收回去,反复了三次,每次收刀的时候都低头看了一眼右腕上银线的反应。第三次收刀的时候银线边缘有一小截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像一根被拨过的琴弦余震未消。
程阙华把刀收进腕间,转身往回走。她走回丙字巷的时候走廊拐角处有个人影,浅灰色的发带在晨风里微微扬着。季云昭站在她门口,弯腰把门槛上那个布包拿了起来,正在拆。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放的?”他问。
“嗯。”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根细针,底下的枯梅叶已经卷了边。他拿着那根针对着晨光看了一眼,针尖磨得很细,光从针尖透过来的时候折成一小粒亮斑。
“你磨的?”
“昨天磨的。”
季云昭把针小心地包回了布里,连那片枯梅叶一起,放进了自己袖袋。他的耳朵没有红,但攥布包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
“你等一下。”程阙华说。她推门进屋,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块磨刀石,是神机府那块新的,巴掌大小,边角齐整。她走到门口递给他,“磨针用的。”
季云昭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磨刀石的背面,那里用细字刻了一行小字:“垫布用。”笔迹很细,和之前发带上绣的字同一个人的手笔。他看了两息,把磨刀石放进了另一边的袖袋,和那根针分开放着。
“今天合练改下午了。”他说,“沈惊澜早上有事。”
“那你去食堂吗。”
“去。”
程阙华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站在门后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帮我带一个包子。”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了,不重不慢,隔着门板能听出来是往食堂方向去的。那天下午合练的时候演武场又多了几个看台观众,比昨天少一些,但比决赛之前多。程阙华没管他们,走到右翼位置凝出白刀,画了一刀全圆。银线在刀身走满之后亮了一瞬,弧线的尾端比上午多留了约半息才散。
沈惊澜站在台中央看见了她画完那一刀之后白刀收回的速度,“你收刀的时候刀柄震了一下。”
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银线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没有亮。“灵力从刀身回撤的时候走快了一线,在刀柄处顿了一下。”
“能调整吗。”
“能。”程阙华握着白刀重新画了一刀,收刀的时候手腕比刚才多停了一瞬,灵力顺着刀柄回撤的速度缓了半拍。“现在不顿了。”
沈惊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其他。他转过身去和慕青棠调整符纸落位的间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闻溪正在台边和褚元说话,他的匕首在出鞘后比之前快了一线。
“今天合练结束之后我有个事要说。”沈惊澜说,“不耽误太久。”
合练结束后六个人坐在石栏上。沈惊澜站在台中央,双手搭在剑柄上,“我接下来要离开宗门一段时间。归期不定,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他顿了一下,“队长暂交给闻溪。每周合练照常,有事情找她。”
“去哪。”闻溪问。
“太虚剑宗有个剑术交流会,半年一次的,去了六回都被拒绝的传书推掉了,这次送来了正式邀函。”沈惊澜说,“谢孤尘也在。”
闻溪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石栏上靠着的剑鞘递给他,“你走了之后剑鞘我给收着。”沈惊澜接过去,“那我走了之后你收好。”他转身下了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演武场入口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程阙华,你那一刀收刀的余震再练三天应该就没了。”然后他走了。
闻溪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把手里那把剑鞘挂在了石栏上。她转过来扫了一眼剩下的人,“今天的合练已经结束了,你们自由活动。”
慕青棠蹲在台边收符纸,“什么叫自由活动。”
“想干什么干什么,别把演武场拆了就行。”
慕青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回去炖汤。你们晚上来吃饭。”她走了。褚元收了匕首也走了,走到台边又折回来,“闻师姐,那把剑鞘你放在石栏上会被露水打湿。”
“我知道。”
“那你——”
“我等一下拿回去。”褚元这才走了。
程阙华还坐在石栏上没有动。季云昭坐在她旁边隔了约一臂远的位置,也没有走。日光已经偏西了,台面上的青石被晒了一整天,手摸上去还带着余温。
“沈惊澜去太虚剑宗了。”季云昭说。
“嗯。”
“你是也要走吗。”
程阙华侧过头看他。暮色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浅灰色的发带末端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藏经阁看那张地图的时候把它记住了。”季云昭说,“你记住路线了。”
程阙华没有否认。“我打算去一趟断魂岭。”
“什么时候。”
“这几天。”程阙华说,“地图上的路线有三条,归墟阁那张只有一条。那条路可能比归墟阁的准确。”
季云昭从石栏上跳下来站到她面前,“我跟你去。”
“你合练怎么办。”
“合练每周两次。闻溪带队,慕青棠在符纸的位置会往前推一尺,褚元现在的走位已经固定了。少我一个不会散。”
程阙华坐在石栏上仰头看着他,“你请假了吗。”
“还没有。”
“那你明天去请假。后天走。”程阙华从石栏上跳下来,“后天早上演武场门口见。”她说完转身走了。
季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过了一段时间才转身走了。那天晚上程阙华在住处收拾东西。两身换洗衣裳,半块桂花糕,那截枯梅枝,磨刀石,细针,还有慕青棠之前给的那小罐药膏。她把它们装进布包里,放在桌角,然后把那张地图纸从袖袋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三条路线在她面前铺开,她用指腹顺着第一条路线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后顺着第二条走了一遍,第三条走了一遍。三条路线在同一个位置交汇——地室入口,程氏旧宅的废墟正下方。她用手指在那个红圈上面点了一下。右腕的银线在被按到红圈位置的时候亮了一下,像在回应。她把手收回来,把地图折好放回了袖袋里。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了闻溪。闻溪正在甲字一号台边上蹲着,手里拿着沈惊澜留下的那把剑鞘在擦上面的灰。她看见程阙华过来没有抬头,“你要出门?”
“你怎么知道。”
“季云昭昨天傍晚来找我请的假。”闻溪把剑鞘上的灰擦干净了,“他说你要去断魂岭,他跟你一起。”程阙华站在她面前,“合练的话——”
“合练有慕青棠和褚元。”闻溪站起来,“你的圆季云昭不在的时候没人能接,但他不在你也不用画全圆。”她把擦好的剑鞘挂回石栏上,“去吧。路走通了早点回来。”程阙华看着她,“你不好奇我去干什么。”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闻溪把擦剑鞘的布叠好放进袖袋里,“想说了你自己会说。”
那天傍晚程阙华去了一趟外门。暮色从山道尽头的方向漫过来,把路两旁的矮松染成了暗绿色的剪影。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程云起正坐在灶台边,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空的,像刚吃完。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右腕停了一下,“银线到你小臂了。”
“快到了。”程阙华在灶台边蹲下来,“我后天要出门。”
“去哪。”
“断魂岭。”
程云起的目光在火膛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去干什么,没有问跟谁去,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顶层抽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路上吃。”程阙华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是桂花糕,新做的,糖放得比之前多一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热过的甜香。她把油纸包好放进布包里,“那根旧的还剩下大半块。”程云起背对着她,把灶台上的碗收走了,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
“师父。”程阙华站在灶台边,他的背影没有转过来,但水声小了一线。“你上次说的血引,需要多少。”
程云起的手在水里停了一瞬。“一滴就够了。”
“你当初走过那条路吗。”
程云起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走过一次。你娘还在的时候。”程阙华站在灶台边看着他,“那条路现在还能走吗。”
“能走。”程云起说,“路没断,只是长了野草。”
程阙华把布包背好,“我走了。”她推开门的时候程云起在身后说了一句:“路上走慢点,不差那一天。”程阙华站在门口,暮色从外面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了一圈淡橘色的光。她说“知道了”,然后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程阙华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穿好衣裳,把布包背好,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空空的,丙字巷的灯还暗着。她走过慕青棠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像是有人醒了但没有出来。她走过褚元门口的时候门板后面有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了但又没有下地。她走到演武场门口的时候天色还暗着,灰蓝色的云层压在头顶,没有日光。
季云昭已经在了。他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短褐,袖口收窄,和宗门里那身月白衣袍差别很大。他背了一只薄布包,腰间挂着一只水囊。浅灰色的发带系在头上,银线的结收在发带尾端,日光还没有完全照到,但能看出来那根银线是最近新绕过的。
“早。”他说。
“早。”
程阙华走在他前面出了山门,季云昭跟在后面隔了约两步。山道两侧的矮松还挂着晨露,走快的时候会碰到叶尖,冰凉的水珠溅在手背上,很快就干了。走了约一炷香之后日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冒出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两条影并排铺在石板路上。
“你地图带了吗。”季云昭在后面问。
“带了。”
“第一条路线从主路走还是从小路走。”
“从小路走。主路要经过天璇世家的外围据点。”程阙华没有回头,“地图上标了三条路,第一条是主路。第二条是从侧面绕过去的,会多走半天。第三条最短,但有标记说‘危险’。”季云昭跟在后面,走快了一步和她并排,“你走哪条。”
“第三条。”
季云昭没有问她为什么选最短的路。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和泥土交替的野径,走起来脚下不实,有时候踩到松动的石头会滑一下。程阙华走前面,季云昭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约两步的距离,偶尔路过岔路口的时候程阙华会停下来看一眼地图纸再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程阙华从布包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季云昭,季云昭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
“师父做的,糖比以前放多了。”
“好吃。”
程阙华靠在树干上把那半块桂花糕慢慢吃完了,季云昭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水囊解下来喝了一口递给她。程阙华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里滑下去,身上走了一上午的燥热退了一些。她喝完了把水囊递还给他,“那条路走到断魂岭大概还要多久。”
“按地图上的比例尺算,今天天黑之前能到。”季云昭收好水囊,“天黑之前赶不到的话,路上有废弃的山神庙可以歇夜。”
程阙华站起来把布包重新背好,“走吧。”她走了几步侧过头,看见季云昭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在看什么。”季云昭问。
“没什么。”程阙华转回去继续走。山道开始变陡了,路面上的碎石多了起来,脚踩上去的时候会有碎石子往下滚。天边的云层逐渐散开,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几道斜长的亮带。她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季云昭的脚步声一直落在同一个节奏上,没有快也没有慢。风从山道拐弯处灌过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味。那根浅灰色的发带在她身后微微扬了一下又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