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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准备 程阙华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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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阙华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纸还是灰的。她躺着没有动,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银线蔓延到了腕骨上方约两指的位置,边缘比昨天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截,像一条正在缓慢涨潮的细流,贴着皮肤表面往小臂方向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偏。她看了几息,把袖口放下来,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走廊上已经有动静了。慕青棠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砧板上切菜的闷响,刀落得匀,节奏一致。程阙华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慕青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回来了之后,季云昭昨天傍晚又去了一趟藏经阁。”
“他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像什么都没借。”慕青棠把切好的菜码进碗里,“但他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那个灰袍老头说了几句话,说完就回去了。今天就走了。”
“那他说什么了。”
“我没听见。”慕青棠把刀搁下来擦了擦手,“但你如果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他。”
程阙华在慕青棠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藏经阁的方向走。藏经阁的门还没开,门板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灰袍老者站在门槛内侧,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他看了她一眼,“今天不是借书日。”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昨天傍晚有人来找你,浅灰色发带,姓季。他跟你说什么了。”灰袍老者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散成了一小团白雾。“他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天璇世家的家谱在哪里可以查到。”他顿了一下,“我说无缺宗的藏经阁没有天璇世家的家谱,只有一些公开的史料记载。他还问了别的事。”
“什么。”
“他问我,断魂岭程氏旧宅的地图,还有没有更早的版本。”灰袍老者说完之后把茶杯放下来,“我说没有,我能找到的最早版本已经在你手上了。”程阙华站在门口,“谢了。”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丙字巷的时候季云昭正站在自己门口,弯着腰在系鞋带。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鞋带没松开。他的视线落在程阙华的腰间,青玉牌旁边多挂了一块白玉佩,两块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昨天去藏经阁了。”程阙华说。
“去了。”
“问什么了。”
季云昭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问天璇世家的家谱在哪里查。”程阙华站在他面前,“查这个干什么。”
“你娘的信上写你银线长到小臂之前不能去天璇世家,但你没有说等你银线长够了之后怎么进去、从哪里进去、进去之后找谁。”季云昭说,“这些东西总得提前知道。”
程阙华站在走廊上,日光已经从东边的屋顶上方照过来了,把丙字巷的墙面照成了暖色。她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查到了什么。”
“天璇世家的家谱在归墟阁有一份抄本,沈掌柜那边应该有。另外一份在天璇世家自己手里。”季云昭说,“我昨天下午在藏经阁翻到了华胥界世家关系的旧档,上面有记载说天璇世家的旁支子弟名单在主家的‘璇玑堂’有备案,外人进不去。”程阙华听着他说完,然后侧过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但第二间屋的窗纸后面有一道人影闪了一下,像是某个人刚走到窗边又退了回去。“那你什么时候去查。”
“等你银线长到小臂。”季云昭说,“在那之前查了也用不上。”他说完之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今天合练在下午。你上午不用去演武场。”
“为什么。”
“你的印记需要休息。”
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银线的边缘还在缓慢推进,肉眼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层持续流动的灵力,像一条河在冰面下走,水已经过了腕骨,正在往小臂的方向继续延伸。“那你上午干什么。”
“把昨天翻到的旧档再看一遍。”季云昭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程阙华站在走廊上,日光已经从屋顶上方完全照过来了,把整条丙字巷的墙面都染成了暖金色,门板上的漆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那天下午合练的时候,演武场看台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甲字一号台空着,程阙华到的时候慕青棠已经在台上了,她正把袖袋里的符纸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开,像是要重新排序。她看见程阙华走过来没有抬头,“你右腕的银线今天长到哪了。”
“快到小臂了。”
慕青棠把一张符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那快了。”
闻溪从台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沈惊澜留下的那把剑鞘,她走到程阙华旁边站定,“你今天下午合练只打半场。”
“谁说的。”
“我说的。”闻溪把剑鞘挂在石栏上,“你的银线还在长,长的时候灵力消耗比平时大。打半场就够了,剩下的时间你坐着看。”
程阙华看着她,“那你看。”
“我看。”闻溪走到台中央,“站好。”
程阙华走到右翼的位置,白刀凝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银线边缘那层新长出来的区域在灵力通过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不烫,但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过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流速比旧区域慢了一线。她试着画了一刀全圆,银线在整个过程中都在持续地亮着,像一盏被烧到了最佳温度的灯,灯光稳定,不发烫也不闪烁。弧线画完的时候右腕的印记表面已经没有赤色了,只剩下一层均匀的银色,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闻溪站在台中央,把青火亮了一下又收了。“可以。”
合练只打了半场。程阙华在台上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画了五刀全圆,每刀之间隔了半息左右的间隙让灵力喘口气。第五刀收完之后她感觉到小臂上那片银线新长的边缘微微刺了一下,像皮肤被极细的针尖轻轻碰了一下,很快那股刺感就散了。她收了白刀走下台坐在石栏上,把袖口卷起来看了一眼——银线已经推进到了小臂中段,超过了她之前预计的位置。
慕青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凑近看了一眼,“这次长得快。”
“可能是用灵力的时候刺激了生长。”
“那明天还要再长一截。”慕青棠站起来,“后天就可以去找天璇世家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顺了,但她没有改口。程阙华看着她,“你知道我要去天璇世家。”
“猜的。”慕青棠说,“你从断魂岭回来之后腰间多了一块玉佩,季云昭昨天下午去藏经阁问天璇家谱的事情被执事堂的弟子传出来了。”她把符纸一张一张塞回袖袋里,“整个丙字巷都知道了。”程阙华站起来把袖口放下来,“那闻溪也知道。”
“闻溪昨天就知道了。”慕青棠说,“她没说,但她昨天傍晚把沈惊澜那把剑鞘从石栏上拿回去了,放进了自己屋里。她还把褚元叫过去说了一会儿话,大概意思可能是让他别慌。”程阙华站在石栏旁边,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成了一道修长的深色块。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影子右臂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线——是袖口下方银线的轮廓,透过了布料,在日光里留下了一线极浅的亮痕。“我后天出发。”她说。
“那明天做什么。”
“明天把东西收拾好,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程阙华说,“后天早上天没亮就走。”
那天傍晚程阙华回屋之后没有马上躺下。她坐在桌边把玉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面上,和那块白玉佩并排放着。她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青玉牌拿起来翻到背面,“无缺六子·右翼”几个字边缘光滑,是刻完之后被人反复打磨过的。她把青玉牌放回去,拿起白玉佩翻过来,背面的“程,阙”两个字在灯光里泛着暗润的光,字迹比之前看清了一些,笔画的收尾处各有一个极浅的小点,像是刻字的人在落笔之后多停顿了一下。
她把两块玉并排收进了柜子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把床上的被褥重新叠好,叠完之后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叠得整齐的被褥,然后弯腰从枕下摸出那半块桂花糕,油纸已经皱了,边缘卷了。她拆开油纸,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着,没有急着咽,让那股淡淡的甜味在舌面上慢慢散开。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把剩下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回枕下,坐回床边看窗纸外面的天色。暮色从西边收走了最后一线光,窗纸变成了暗蓝色。
走廊上有人敲门,不是她的,是隔壁的。程阙华听见慕青棠开门的声音和一个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动静,听不太清内容,只听见几个字,“……明天早上……”然后门就关上了。程阙华没有起身去看是谁。她躺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是淡青色的,走廊上有人走动,脚步声刻意放轻了,像是在配合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色。程阙华坐起来穿好衣裳,把布包收拾好——换洗衣裳、磨刀石、两根细针、那柄断刀、信和玉佩。她收拾完了之后去推门,门推开的瞬间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只油纸包,纸包边角有热气的余温,像刚出锅没多久就被包好了放在这里。她蹲下来拆开,里面是三块桂花糕,糖放得比之前少了一些,桂花香气淡淡的。
油纸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不是慕青棠的狐狸尾巴。“路上吃。——师”程阙华把桂花糕包好放进布包里,站起来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放着一只小布包,包口扎着,旁边蹲着一只灰羽毛的鸟——小青蹲在布包旁边歪着脑袋看她,脚边放着一片浅灰色的羽毛和一小卷银线,像是比平时备用的更细一些。程阙华蹲下来,小青歪头看了看她,然后扑棱了一下翅膀飞了起来,落在走廊尽头的门框顶上没有再走。程阙华把银线和羽毛收进袖袋,把小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包干粮和一壶水,干粮是饼,边缘烤得焦黄,像是早上新烙的。她扎紧袋口收进了布包,站起来继续走。
慕青棠的门是关着的,窗纸后面没有灯光,像是还没醒或者已经起来了但没有点灯。褚元门口放着一把匕首鞘,擦得干干净净,边缘用干布重新抹过一道,鞘口处绑了一根细绳,像是怕路上丢了。程阙华弯腰把那把匕首鞘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继续往前走。闻溪的门口什么也没有。但她走到演武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甲字一号台边上,深青色窄袖,背对着她——闻溪正站在沈惊澜惯常站的那个位置,掌心青火亮着,像是已经练了一会儿了。
“你起得早。”程阙华走过去。
“睡不着。”闻溪把青火收了,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的银线到哪了。”
程阙华把袖口卷起来给她看,银线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偏上的位置,边缘还在缓慢推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可能今天下午就能到。”
“那后天走?”
“今天走。”程阙华说,“等银线一到就走。”
闻溪站在台上看了她两息,然后转身从石栏上取下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小卷东西,油纸包着,不大,一握就能握紧。程阙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短笺,纸面泛黄,边角磨圆了,像是被放了很多年。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熟,笔画收尾会微翘,像是她曾经见过的手迹。那行字写的是:“璇玑堂侧门守卫换班时间是酉时到戌时之间,交接时有一盏茶的空档。”她看完之后抬头看向闻溪,“你怎么有这张纸的。”
“沈惊澜走之前留给我的。”闻溪说,“他说如果你哪天需要去天璇世家,就把这个给你。”她站在台边上,晨风把她额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程阙华把短笺折好收进怀里。“他人不在宗门,但他走之前把这个算到了。”闻溪说,“你去吧。”程阙华站在晨光里看了一会儿甲字一号台的地面,青石台面上那些被六个人踩过无数次的印痕已经被磨得发亮了,有几道深的划痕,是她画圆的时候刀尖偶尔触到台面留下的。她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往演武场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看见一个浅灰色的影子正站在山道拐弯处——季云昭背着一只薄布包,浅灰色的发带系在头上,银线末端的结已经重新绕过了。他站在拐角处没有往前走,但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你查到了。”程阙华说。
“查到了璇玑堂侧门换班的间隙,还查到了天璇世家内部有一个人曾经和程氏有旧,在偏院做文书,姓郑。”季云昭说。
“你怎么查到的。”
“归墟阁的沈掌柜昨天傍晚让人带话过来的。”程阙华走到拐角处和他并排站定,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你什么时候去找的沈掌柜。”
“你从断魂岭回来的那天晚上。”季云昭说,“你没回丙字巷之前我就去了。”他背好布包,“现在走吗。”程阙华站在他旁边,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染成了暖金色。她说:“走。”然后她先迈步了,季云昭跟在她旁边,两条影子并排铺在石板地面上,往山门的方向延伸过去。晨风从山道尽头灌过来,吹得两个人衣摆微微翻卷,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在石板路上一步一移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