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Re浅念

30、30.日出 阳光在每个

　　一周后。

　　闻语从津市回来，第一次出机场有人接，第一次有热汤热菜，床上晒过的棉被厚得发烫，餐厅传来平淡饭香......

　　人类真的是种非常奇怪且难以理解的生物，能心狠手辣不管不顾，可以冷心冷面不为所动，有时候又为些稀松平常动容~

　　她垂眸笑笑，寂然眸底绕过干净温馨的卧室看向窗外，脚步穿过客厅停在少年身侧，而后者刚刚摆好碗筷。

　　色泽鲜亮的可乐鸡翅，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清脆爽口的青菜还有一锅奶白奶白撒着葱花的鲫鱼豆腐汤。

　　都是最寻常甚至曾经对闻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常菜，却冒着热气鲜香扑鼻，冲进鼻腔带来难以抑制的发酸。

　　闻语坐下，骨节分明的大手在面前放下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鱼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情绪骤然升腾，是闻语从未体验过的陌生。

　　“你......”她垂眸拿起勺子，定了定神开口仿佛在说天气不错：“学籍已经安排好，后天你跟何晖去外国语参加个考试。”

　　周日。

　　陆羿清跟何晖来到重点高中、全省唯二拥有保送名额并且连续四届高考状元母校的南城外国语，进行入学考。

　　“闻老师，谢谢！真的是太谢谢您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脸色越发红润的何舒文连声感激，“我以后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

　　“不用客气，我已经不是老师了。”闻语摆手拒绝，“还要看这次测验结果，能回来就是何晖自己的功劳。”

　　“那也得多亏了您帮我们拿到这个机会，我们家何晖才能参加这场考试，要不然我真是......”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想起很久前闻语去找她，面对询问的她泪意被死死压进眼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说她之前去盛阳被冷待被轻慢而排斥再去受辱，直到今年开学才意外得知儿子备受欺凌，是自己懦弱无能沉溺过去竟忽视了儿子？

　　还是说传言没错，她丈夫确实是因为材料检测不合格、工地出事而被迫背锅，她们收了很多钱包括何晖进盛阳也是对方帮忙？

　　抑或哭诉失去了主心骨的她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赔偿款投资失败被骗走、威逼利诱被亲戚分走，最后那点动手术花光了，而把儿子送进盛阳是丈夫的遗愿？

　　何舒文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最终也只是故作无事地苦笑，说自己没钱没门道，愧对儿子却没有半点办法。

　　但闻语说她有。

　　直到今天实实在在站到这里，何舒文依旧有种不真实感，而闻语看向这道疲惫单薄、颤抖着将脸埋进掌心的身影。

　　“都过去了。”她略显僵硬生疏地安慰。

　　何舒文连连点头，接过闻语递来的纸巾，看着这个年龄上完全可以做自己闺女儿的姑娘，感激羡慕也钦佩赞叹。

　　次日——

　　新的一周开始，陆羿清何晖两人正式入读南城外国语学校，而且很巧地跟夏凯阳分到同一个班，三人勾结搭背整天形影不离......

　　此时已经来到12月中旬，忙得不可开交的检查组眼看要进入收尾阶段，南城上层圈子沸腾不止又静得可怕。

　　本身就作为外援的桑宁倒闲了下来，成为外婆和侄女晨晨的陪玩，抓到闻语有空就拖家带口跑来，晨晨交了好朋友，闻奶奶跟附近老人聊得也挺开心。

　　至于闻语这位主人，从最开始虽然答应但无所适从的排斥拘谨，到渐渐像只被温水煮开的青蛙习以为常。

　　何舒文对闻语简直感恩戴德，夏家也由最初礼貌疏离变得钦佩亲近，大概因为陆羿清搬回来的缘故几家来往更密切。

　　总之一切似乎都在默默往好的方向前进，整个归云镇都炊烟袅袅......

　　*

　　年末。

　　赶在元旦前夕，检查组基本尘埃落定只等最后的审讯，刚刚结束联考的陆羿清趁着天气好准备打扫卫生。

　　但院子里身穿薄棉袄的老太太牵着个三四岁小孩，小姑娘可可爱爱挂着猫咪头造型的斜挎背包，手里捏了一根糖葫芦。

　　三头身的小娃娃眼睛发亮笑得灿烂，垫着小脚试图让漂亮姨姨欣赏自己的美食，“闻闻姨姨你咬一个嘛超级好吃......”

　　“呀！哥哥！”拽着闻语裤腿叽叽喳喳的晨晨小朋友，眼睛最亮最尖，最先看见楼梯口那道发怔的修长身影。

　　众人看来。

　　陆羿清也看过去，那棵从来没结过果的柿子树只剩下枝干，底下摆着一张方形折叠桌，旁边石桌上放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小竹筐。

　　永远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打开书包的夏凯阳居然跟何晖头碰头在写作业，旁边晨晨扒着闻语膝盖抬手指他。

　　闻语一只手还在小孩儿脸上，抬头看来的眼睛笑意未褪，血红的余晖从背后照来，拢在周身映入仿佛揉碎星辰的清亮瞳孔。

　　——不知道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仿佛对任何事情提不起兴致情绪、连眼神都带着疏离冷意吝于给予的她也开始渐渐染上烟火气。

　　“收拾好了？”悦耳声线如同羽毛拂过，那双眸底浅笑不散反倒更加柔和，“胡奶奶和夏姐拿了水果要不要吃？”

　　“我以为你铺床被子得半年呢。”趴在圆桌的夏凯阳抬头招手，“别吃了还是先来帮我吧，作业写完就能出去玩儿！”

　　陆羿清没搭理他，目标明确走向闻语手边，弯腰坐下的同时看到桌上的玻璃杯，习惯性屈指用手背试温度，触手生凉后拎起热水壶。

　　才问：“什么出去玩？”

　　“我知道我知道！”一路顺着他脚步转脑袋的晨晨举手，笑得像只小猫，“闻闻姨姨说要带你们去露营喔！”

　　“露营？”陆羿清偏头，拧眉不赞成，“你不能受凉，山上夜里温度太低了。”

　　摸着晨晨小脸的葱白指尖微顿，“已经没事了，不用那么小心，而且有帐篷又不是睡在外面，多带两件衣服就好。”

　　*

　　其实爬山露营是桑宁最先提议的。

　　很快，忙完工作的黎书念把闻奶奶和女儿接走，桑宁、闻语、陆羿清、夏凯阳、何晖跟夏家堂哥，一行六人携着余晖出发。

　　归云山是个只有当地人才会去的小众景点，山顶有个小露营基地，无论徒步还是缆车、看日出还是想野餐都是绝佳选择。

　　相见恨晚的桑宁和夏凯阳早就跑得没了影儿，夏家哥哥默不作声跟着两人，就连身体素质最弱的何晖速度也不慢。

　　只有闻语拄着登山杖走走停停，陆羿清始终耐心陪在身边，不催促也不搀扶，只偶尔在脚步不稳时及时托一把。

　　但最终，大部分人三个小时绰绰有余的路程还是被他们花了近五个小时。

　　几人从信誓旦旦非要自己爬到最后筋疲力尽全靠拖，抵达基地只有力气吃完宵夜，便早早休息生怕错过日出。

　　虽然次日凌晨，按时起来的还是没几个~

　　陆羿清拢紧领口裹着外套来到观景台，坐在闻语身旁甩开毛毯，但后来再想起这一天，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当时情形。

　　深冬的晨风算不算冷？他们那会儿是不是困得睁不开眼？等待过程中何晖到底有没有睡过去？桑医生是不是一直在吃东西？

　　他只记得那天的太阳格外灿烂漂亮，绕过周身的一切都香甜明媚，尤其是那张映入眼帘似真似幻的侧脸......

　　他记得上山——

　　夏家堂哥抱着背包倚着树根死活不肯再动，他和闻语桑宁盘膝坐在草地休息，眼前是几乎消散的余晖璀璨更夺目！

　　陆羿清一个激灵慌乱挪开视线时，随之看回来的女孩儿将目光从他脸上看到肩膀，“冷？”

　　然后垂眸看向自己腿上的外套，自然地拎起衣领扔向少年肩膀，“忘了你身体还没养好应该穿厚点，下次出门多注意。”

　　可陆羿清并没有感到冷，反倒清晰地触摸到隔着厚厚卫衣外的毛绒，无论触感还是温度都十分陌生遥远~

　　下次注意？

　　他以为会听到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要去做什么不做好准备，为什么这么大意马虎不长记性，为什么这点小事也要别人提醒......

　　他听过太多满是斥责的问句，也早就习惯出现纰漏难以令人满意时迎来的责怪，可原来有些话还可以这样说？

　　他记得看日出——

　　初升的朝阳泛着橙黄暖色，穿过云层落在脸上，闻语抬手竟觉得有些刺眼，而陆羿清偏头，瞳孔中只有半张白皙侧颜。

　　迎着光的女孩儿，身上有股仿佛能够治愈人心的力量，温暖炙热，灿烂得无与伦比！

　　她说：“以前有一个人告诉过我，日出之美在新生，太阳再升起的时候被光芒照到的一切都是新的，至于昨天就应该只留在昨天。”

　　她还状似无意地说了很多很多别的，但陆羿清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瞳孔里那道身影和那张侧脸被清晰拢在光晕。

　　最后陆羿清听到那句：“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不要回头看不要被牵绊，你应该大步往前，前面才会有你该拥有的一切。”

　　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迷茫颓丧原来早被察觉！

　　“做你想做的。”明媚胜光的女孩儿偏头看来，映入眼底的瞳孔干净柔软，“人生没有正确答案，做你想做的。”

　　绮树满朝阳，融融有露光！

　　在这个薄雾朦胧的早晨，寒风也只敢轻拂墨色发尾，如同繁星坠入黑夜，四溅的火花让人很想握住并留下。

　　陆羿清无意识握了握空空掌心，在仿佛静止的时间里感受着胸腔涟漪与跳动，世界只剩下一道噼里啪啦轰然碎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