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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唯剩痴傻儿 皇恩,圣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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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图景深一早就出了门,穿着一身灰色常服,拄着拐杖,上了马车。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随即便有管家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厅堂。
茶已经沏好了,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元维崧坐在主位之上,正端着茶盏拨着浮叶。他面容清朗,一双温和的眼睛中却透着锐利。
见图景深进来,他放下茶盏,笑道:“图公难得登门,今日什么风竟然把你吹来了?”
图景深微微作揖,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凉,入口甘醇。
图景深先是赞道好茶,随即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前些日子,我家老三也与崔大人办案,过后便常常把这个崔大人整日挂在嘴边,老夫也是听着好奇,想着来元相这里打听打听,这位崔大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说完,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水汽,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元维崧的脸上。
元维崧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崔大人啊?他不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星罗子吗?他的一卦可是千金难求。图公竟是不知?”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图景深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放低了积分,“只是……我今日前来是想要听一些我不知道的。”
元维崧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图公,你沉寂多年,难道连查这种小事的本事都没有了吗?”
图景深:“……”
一把年纪了,还是这样毒舌。
元维崧看向窗外渐染秋色的梧桐,“图公若是没本事,不妨等崔大人平安归来了,亲自去问他。”
图景深轻笑一声,也随着元维崧的目光悠悠向外看去,“是啊,这相府偌大的家业,也没个继承的人,相爷就没想过去旁支里过继一个来?”
他一拍脑袋,“哎呦,悄悄我这记性,忘了大少爷是留有孩子的,相爷也可含饴弄孙了。”
但朝中皆知,元卓的孩子是个痴呆儿,元卓流放途中失踪,元昭已死十年,这偌大的家业,确实后继无人。
元维崧垂着眼,神色沉沉,“图景深,你今日来究竟是来打听崔昱的,还是来戳我心窝子的?”
图景深面色不变,甚至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圆滑,“相爷严重了,老夫就是闲聊,说着说着就最快了,相爷莫怪。”
他打量了元维崧的神色,继续拱火道:“这元司使犯下如此大罪,圣上也没有怪罪于元相,瞧瞧,还是这般的风光体面,想来还是圣恩浩荡啊。”
元维崧斜睨他一眼,“那是自然。”
图景深许是没想到眼前这个老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负,茶水差地把自己呛个半死,这一番你来我往,他差不多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罢了……今日是老夫冒昧了,叨扰相爷许久,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来,朝着元维崧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老赵,送客。”
赵管家应声从廊下走来,朝着图景深微微躬身,抬手引路,“图公,这边请。”
图景深拄着拐杖,跟着赵官家穿过连廊。相府回廊曲折幽深,秋光从镂空的间隙中照进来,落下些许细碎的光影。廊下种着簇簇绿竹,风过之时,隐隐有沙沙声,倒是显出几分萧瑟之感。
赵管家在前面引路。
图景深跟在他身后,漫无目的地扫过园中的花木,走到一处拐角的时候,他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廊侧有一扇半掩着的月亮门。门内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种有一颗桂花树,枝繁叶茂。其间屋舍泛着旧意,就连糊着的窗户纸都有些泛黄。
赵管家走了两步,发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便也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唤了一声:“图公?”
图景深自顾自看着,没有应他。
他站在门边,望着那一方院落,像是自言自语,“……若是元昭还在,此时应该也有孩子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管家一眼。
赵管家神色微变,他低着头,并未轻易开口。
图景深像是没有察觉道他的异样,又像是察觉了也不在意,他望着那紧闭的门扉,眼睛微微眯起。
仿佛透过那扇门,越过十年光阴,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是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拿着一把软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琢磨什么招式。
忽而那少年猛地超前跨出一步,手腕一翻,凌空劈下,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少年意气,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他似乎对带出来的剑气还不满意,皱着眉头比划了两下,又换了一个姿势,提气纵身,剑气凌云,破空而出。
桂花树被他的动作带得枝叶颤动,花雨簌簌而下。
图景深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桂花树依旧是枝繁叶茂,花香馥郁,但是却空无一人,寂寥空旷。
仿佛刚才那些画面只是一场被风吹送而来的旧梦,此时风停,梦也就到此为止。
“真是老了……”
图景深摇摇头,他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湿润,秋风一过,竟有些凉意。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眼看着就要走出二门了。
就在这时,拐角处忽然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图景深来不及反应,那团影子已经“砰”地撞上了他的腰侧,他往后踉跄了半步,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青色锦袍。
那孩子撞了人,自己反而先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只见这孩子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秀,唇红齿白,本该是一副极漂亮的相貌。
但是那一双眼睛,却像是蒙了灰一般,他茫然地看着图景深,歪了歪脑袋。
然后他忽然就瘪了嘴。
“哇——”的一声,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两只手还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赵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上前,轻声细语地哄着:“小少爷不哭不哭,摔疼了没有?”
可是那孩子根本就不看他,只是仰着头朝着图景深的方向嚎叫,双手攥住他垂在身侧的袖口,死死揪着不放,嘴里嘟囔的话,谁也听不明白。
图景深被那孩子揪着袖口,弯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孩子的哭声十分尖利,但是眼中却一滴泪水都没有,只是干嚎,显然也并非真正的伤心。
一双小手,虽然细瘦苍白,但是力气却大得惊人。
图景深正想要说些什么,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老妇人的呼喊,“……哎呦小少爷,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嬷嬷快步跑过来,头发梳得整齐,别着几根银簪子,看起来也是干练。
她面露焦急,连忙蹲下身,一只手揽住那孩子的后背,“小少爷,老奴可算是找到您了。”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吓着这位老爷了不是?来松手,跟嬷嬷回去,嬷嬷给你拿桂花糕吃,好不好?”
那孩子听见“桂花糕”三个字,干嚎的声音一顿,看了看嬷嬷,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倒是松开了揪着图景深的手。
嬷嬷顺势将他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拿着绢帕替他擦干脸上的泪水。
那孩子被嬷嬷抱在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目光散散地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似是一阵无处寻觅归处的风。
嬷嬷抱着他,朝着图景深连连欠身,面上满是歉意,“这位老爷,实在对不住,是我们小少爷冲撞了您。他……他不大人得人,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院子。老奴一个没看住,他就跑出来了,惊扰了您。”
图景深摆了摆手,“这就是元安吧?”
“回图公,正是。”
说罢,图景深便也没有再多停留,马车还在府门外等他,他弯着腰上了车。
图松在车厢里等着他。
“父亲。”
“松儿。”图景深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这偌大的门头,叹道:“元家后继无人,难怪陛下不动他。”
图松沉吟片刻,“元相爷曾跟着先帝打天下,是开国功臣,于情于理,也不能动他。”
“老叟稚子。”
图景深幽幽道:“倒是我们图家,既无开国之功,又盘根错节,也曾执过牛耳。”他顿了顿,“无比看好老三,千万不要让他做出出格之事。”
“是,父亲。”
“另外。”图景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着人去江州查,崔昱早年经历,越详尽越好。”
*
另一边,周青林府上。
周青林的府邸在城西,三进的院落,胜在清幽,他回京之后便一直闭门谢客。
此时,他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小巧,约莫只有一掌半的尺寸,他将匕首抽出,刀刃利薄,他翻过匕首,在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两个个小小的篆字——“武安”。
他指腹摩挲着匕首,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约莫五日前,他率军还在回程路上。众人安营扎寨,起锅做饭,他独自一人坐在帐中。
忽而,帐帘被人掀开一道缝,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禁军装束的兵卒走了进来。
周青林还未出声询问,便见那人压低声音,抢先一步将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将军不必紧张。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案上放着的正是这把匕首。
周青林既能路过香山别院之时,洒酒敬英魂,也是同元昭有过渊源,他只需一眼便认出了此物来历。
“这是……”
周青林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人,“武安侯已故去十年,你是何人?此物又从何处得来?”
那人没有回答,自顾自言道:“周将军,你不日便进宫面圣,卫良秋之事该如何陈奏,想必你心中有数,只是崔大人的下落……”
那人微微停顿。
“请你禀报,崔大人是在回程途中遭遇瘴气与泥石封路,与大军失散,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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