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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泸水遇故人 疾驰,设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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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客栈,夜色浓稠,烛火昏黄。
崔昱坐在窗前,一头枯白的发披散在肩后,霍衡端着一只铜盆推门进来。
盆里盛着大半盆深褐色的药汁,带着一股浓重的草木之气。他把铜盆搁在案上,又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罐,搁在旁边。
崔昱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霍衡挽起袖子,将铜盆里的药汁搅了搅,试了试水温,然后搬了张矮凳坐在崔昱身后,把那头枯白的发从肩后拢起来,拢成一束。
“染过之后能保持一年半载,颜色跟天生的没什么两样。”
霍衡拿起一把细齿的木梳,将那束白发一点一点地梳顺。
发丝干枯得厉害,他耐心地一遍遍梳过去,然后从案上拿起一只软毛刷,蘸了铜盆里的药汁,开始从发根往下刷。
药汁温热,带着一股涩味,刷在发丝上很快染开一片深褐。刷完一层就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裹起来,再刷下一层。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崔昱的耳廓和后颈,触到的皮肤冰凉僵硬,像是许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了。
崔昱始终望着窗外,任由霍衡摆弄。
药汁的气味弥漫开来,充斥着整间屋子,染到一半的时候,霍衡的手忽然顿住。
他低下头,看见药汁洇湿的那一层发丝底下,露出来一小截还没有染到的发根,刺目得很。
他看了看,又若无其事地用刷子从发根刷到发梢,将那截白色彻底盖住,药汁顺着发丝淌下来,滴落在铜盆里。
等到最后一缕头发都被药汁浸透,又过了半个时辰,霍衡才将那些细棉布一条条拆开,用温热的帕子将浮色擦去分。
只见那些发丝已经完全变了颜色,深褐中透着一点沉沉的乌亮,披在崔昱肩后,几乎和天生的黑发没有分别,只是光泽比从前暗淡一些。
霍衡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好了,过几日再染一次。”
崔昱微微颔首,他抬起手,慢慢地拢过一缕垂在肩侧的发丝,指腹捻了捻。
烛火映在他的指间,那缕发丝泛着深沉的乌光,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霍衡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那件宽大的外袍底下,肩胛的轮廓瘦削突出。
他攥着那缕头发的手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然后又骤然松开,那缕发丝便从指间滑落,垂回肩侧。
霍衡将铜盆里的残汁倒进墙角的水桶里,又用帕子把案面擦干净,收拾停当,才在崔昱对面坐下来。
“天工阁的图纸。”霍衡开口,“崔徵的人已经过了泸水,再往南走三日就是他的地盘。我们若要在半路拦截,只有两天的时间。”
崔昱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小小的舆图,在案上摊开。
这张舆图线条粗疏,标注却极细,像是他亲笔所画。
泸水两岸的山川隘口、驿站渡头、可以设伏的密林和可以藏身的岩洞,都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地标了出来。
他的手指点在泸水南岸一处标着“高崖”的地方,微微用力。
“这里。”
崔昱声音很冷,“泸水过了高崖之后河道收窄,两岸悬崖对峙,只有一条栈道贴着崖壁走。崔徵的人押送图纸,必定走栈道。我们在崖上设伏,把他们逼停在栈道上,前不得进,后不得退。”
霍衡俯身看了看那处地形,点了点头,又抬起眼来看他:“你打算带多少人?”
“不带人。”崔昱将舆图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就你我两个。”
霍衡轻轻点头,带的人越多,行踪越容易暴露,崔徵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泸水两岸,大队人马还没到就会被发现。
霍衡沉默了片刻,将一直替他收好的少典递给他,问:“如何做?”
崔昱握着良弓的手指微微收紧,“必杀之。”
霍衡坐在原处,看着崔昱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头刚刚染好的乌发垂在肩后,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霍衡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见过崔昱杀人的样子。在北境的战场上,在南疆的密林里,在无数个你死我活的关头,崔昱出手从来干脆利落,剑锋过处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昭昭。”霍衡叫了他一声。
崔昱回神,抬眼看他,“我只要他死。”
霍衡看着他的眼睛,他还从未见过崔昱有如此浓烈的情绪。
“那就走。”他说。
崔昱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色的斗篷披上,斗篷的兜帽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头新染的乌发。
他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两匹快马已经拴在林子尽头的木桩上,鞍辔齐备。
崔昱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望了一眼北方那片更远处的天际,那里什么也没有,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疾驰而去。霍衡紧紧跟在他身后,两骑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没入了群山之间。
两人昼夜兼程,第二日黄昏终于抵达泸水北岸。
泸水水流湍急,渡口的栈桥年久失修,木板朽烂了大半。
崔昱在渡口勒住马,没有急着过江。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水边,蹲下身去,伸手探了探。
水冷得刺骨,指尖浸进去不到一息便冻得发麻。他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身来,目光顺着河流的方向往南望。
南岸那片山崖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剩下高崖那一处还隐约看得见,那是一座突兀耸立的石峰,崖壁笔直如削。
崖壁半腰处有一条极细的线,断断续续地横切过去,那便是栈道了。
霍衡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明日一早过江。”
霍衡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南岸一片矮树丛后面,隐约露出一条船的轮廓。
船不大,是北疆常见的窄身梭子船,船头用一根粗麻绳系在岸边一块大石上,被水流冲得轻轻晃动。
“崔徵的人明日会到?”霍衡问。
“后日。”崔昱收回目光,转过身来,“他们过了泸水之后还要走一天才能到高崖。我们明日过江,在崖上等他们。”
两人在渡口北岸的一片野林里扎了营。没有生火,只靠随身带的干粮和凉水对付了一顿。
两人在野林里歇了一夜。天还没亮,崔昱便睁了眼。泸水在晨雾里泛着粼粼的油光,水声依旧轰隆作响,气势凌人。
渡船被他们从南岸拉了过来。
船身很旧了,崔昱将马牵上船,船身吃重,往下沉了沉,他稳住脚步,拿起船桨,朝南岸划去。
霍衡蹲在船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岸。
晨雾很浓,将泸水两岸的山崖都笼了进去,只露出高崖那一座石峰的尖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船到江心的时候,水流忽然急了,船身猛地一歪,崔昱稳住桨,用力划了两下,船头重新摆正。
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薄雾,落在南岸那条细如游丝的栈道上。
栈道贴着崖壁横切过去,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往下便是几十丈高的悬崖和翻滚的泸水。
栈道靠崖的一侧凿着浅浅的石窝,供人攀扶,外侧只有一根嵌在石壁里的铁索,锈迹斑斑,摇摇欲坠。
崔昱的目光顺着栈道一路往南移,坡地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几块石头翻倒在路边,草丛被压出新鲜的印子。
有人已经来过了。
他瞳孔微缩,霍衡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心里都明白,崔徵的人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或许今日就会到,或许已经到了。
崔昱将船靠了岸。
在高处的石台上,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栈道一端便传来了脚步声。
崔昱手中之箭已对准了那条窄路。雾还没有散尽,人影在灰白的雾气里模模糊糊地晃动着,为首的那个身形瘦高,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前两后,中间夹着一个抱着包袱的文士。那文士面色发白,步子虚浮,显然是被强行带来的。
崔昱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在最后面那个身影上。
竟是老熟人,元卓。
他走在队伍末尾,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矮身短打,步子极轻。
崔昱的箭头偏了偏,对准了元卓。
霍衡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靴子。
崔昱没有回头,心中明白霍衡的意思。他们藏身的石台离栈道约有二十来步,居高临下,射程足够,可栈道太窄,一箭射出去,元卓随时可能闪身躲进崖壁的凹处,或者干脆翻身跳下悬崖。
他不能给他那个机会。
那队人越走越近,为首的瘦高个已经走到了石台正下方,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往上望了一眼。
崔昱整个人伏在石台上,一动不动。那瘦高个看了几息,没有发现异样,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忽而,崔昱松开了弓弦。
箭破空的声音被泸水的水声吞掉了大半,瘦高个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箭镞便没入了他的后颈。
只见他往前栽了一步,膝盖磕在栈道上,整个人朝外侧一歪,从铁索上方翻了下去,顷刻之间便消失在了崖壁下方的白雾里。
那个文士“啊”地叫了一声,抱着包袱往崖壁那边缩。
前面两个护卫拔刀转过身来,背靠着崖壁,刀尖朝外,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元卓还站在原地。
崔昱也从石台上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栈道上的元卓。
“元少主。”他开口,语气玩味:“许久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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