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花盛映江州 春竹,起行 ...
-
棠儿点点头,又埋头喝了两口粥。
崔昱看着她,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他忽而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擦掉了嘴角的米粒。
棠儿抬头冲他笑了笑,又把脸埋进碗里。
霍衡在旁边坐着,见崔昱始终没有动筷子的一丝,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李瑞山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看了看崔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又看了看崔昱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爷,您多少吃一点吧,您从昨晚到现在,水抖没喝一口。”
见崔昱没有反应,李瑞山又道:“爷,不能让小主子就躺在那儿是吧,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小主子在江州长大,不能把他留在这荒凉寒冷之地。”
“况且……若是他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这般……”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哽住了。
棠儿抬起头,咬着勺子看了看李瑞山,又看了看崔昱。
她虽然年纪小,可也听出来李瑞山的声音有些不大对劲,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情。
她放下勺子,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走到崔昱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爹爹,你吃嘛!”棠儿把一碟子白糕往崔昱手边推了推。
崔昱低头看她。
棠儿的眼睛里面全是担忧,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就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不堪。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从碟子里面拈起一块白糕,送进嘴里。
白糕是大米做的,十分软糯清甜,但是他嚼在嘴里,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李瑞山站在旁边,看着崔昱把那块白糕咽下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崔昱已经许多时间水米未进了,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端走,又换了一碗热的,重新放在他的面前。
“爷,再喝口粥吧,您要是走了,小主子的事情,谁来给他办呢?”
崔昱听到这话,空洞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呀,不能让小鱼奴躺在这里,要带他回江州。
崔昱终于端起了粥碗,一口口地喝着,他喝得很快,很着急,好在粥热但是并不烫,一碗热粥让他舒缓了不少。
棠儿已经吃完了,正拿着帕子自己擦嘴。
崔昱走过去,给她理了理被她弄乱的衣服,“棠儿。”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很是嘶哑,“跟奶奶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好不好?”
棠儿仰起头,“那爹爹呢?”
“爹爹……有事要做。”
棠儿看着他,乖乖点了点头,跟着掌柜的走了出去。
崔昱站在厅堂中央,听着棠儿的脚步声走远。
“瑞山。”
李瑞山应声上前,“爷。”
“让人去准备棺木。”崔昱顿了顿,“小鱼奴从小喜欢亮色的衣物。找人给他裁上一身……不要穿寿衣。”
李瑞山垂着头,连声应着,喉咙却止不住地发紧。
“去江州的人安排好了吗?”霍衡问道。
“安排好了。”李瑞山办事速度极快,“沿途一路有人照应,小主子回去就能……就能安顿。”
日光撒进来,崔昱定定地望着门外。
“瑞山?”
李瑞山回过头,只见崔昱站在光里,白发垂在肩侧,李瑞山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发慌,喊了一声:“爷?”
崔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泰国艰难,始终没有吐出来。他闭了一下眼睛,“你送他回江州。”
李瑞山愣了一下,“爷,您不是说……”
“我不能送他回去了。”崔昱咳嗽两声,“你替我去送,把他安顿好,就葬在阿兄身边。那边的桃花种得美,小鱼奴还未曾去见过呢。今年冬天让人多施些肥,明年开春……开春的时候,花开得更好。”
他微微扬起头,眼神锐利狠辣,“……崔徵,我必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
很快,斋里的人送来了新裁的衣裳。
是一件浅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缎子,在日光底下还泛着柔润的光泽,就像是春水初融一般。
领口和袖口都暗绣了云纹,针脚细密,腰间配了一条同色的绦子。
“少主的身量我们量过的。”绣娘轻声细语地解释,“上回在京城,给少主做衣裳时留了底样,保准是合身的。”
崔昱手指拂过衣裳,他把那件衣裳展开,浅青色的料子泛着点点温润的光,亮亮的,确实是小鱼奴会喜欢的衣裳。
“劳烦了。”他哑声道。
绣娘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福了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崔昱一个人。
宋弋安静地躺在床上。
崔昱走到床边坐下,把那件浅青色的袍子放在膝上,伸手去解宋弋身上那件沾了血污的衣服。
沾了血的衣服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崔昱小心翼翼地把外衣脱下来,不好脱的地方就用剪子剪开。
宋弋胸口的皮肤泛着青白之色,崔昱的目光落在了他颈间的红绳上。绳子编得非常精美,中间坠着一只黄金小鱼,雕工看起来有些粗糙拙稚。
崔昱轻轻抚摸了一下,这是小鱼奴出生之时,元昭送给他的。
他强忍住悲痛,打了一盆温水,拧干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拭身子。
最后换上那件新衣,崔昱替他理了理领口,又理了理袖口。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了宋弋的胸口之处,再没有心跳传来。
崔昱眼中泪水再忍不住,滚落而下,他颤抖着收回手。
这时,李瑞山端着一只铜炉走了进来,炉子里面焚着特制的药烟,白烟袅袅地升起,带着一股子苦涩的草木之气。
这是南疆的法子,用药烟熏过之后,尸身能够保持一段时间不腐,至少能够撑到送回江州。
崔昱退到一旁,看着李瑞山将炉子放在床尾,然后用一块薄纱覆在宋弋面上,让药烟慢慢地渗进去。
只见白烟很快就包裹住了宋弋的身体,浅青色的衣裳在烟雾里显得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一株春日的青竹。
“爷。”
李瑞山退出来,低声道:“都好了,棺木在西厅里停着,吉时在明日卯时,趁着天光未亮就出发,走得安稳。”
崔昱缓缓点了一下头。
棺木用的上好的木材,里面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锦缎,崔昱和李瑞山一左一右,将宋弋抬进了棺木中。
崔昱小心地将人放进去之后,又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让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霍衡扶着宋珺竹走了进来。
宋珺竹双目红肿,四人相顾无言,均是强忍着泪水。静静立在棺木边,低头看了他很久很久。
宋弋躺在里面,眉眼如初。崔昱伸出手,最后一次替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小鱼奴。”
崔昱声音轻柔,“回家了。”
棺盖缓缓合上,崔昱直起身来,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
卯时。
天还没有亮,灵车已经备好了,车身素白,李瑞山穿着一身深色衣裳,站在车旁。
崔昱站在车前,白发被风吹得翻飞,他伸出手贴在棺木之上。隔着厚厚的木板,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李瑞山回过头来看他,“爷,出发了。”
崔昱点了一下头。
院门外的路上,已经站了两排人,均是斋中心腹,他们穿着素色衣裳,手里提着白色的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晃。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手里捧着一只铜铃,上面缠着红绳。
崔昱收回手,后退一步,站在灵车侧面。
老者走上前来,在车前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摇响了那只铜铃。
“铛——”
铜铃的声音清越悠长,传出去很远很远。
老者提着铜铃,绕着灵车走了三圈,每走一步就摇动一下铃铛。嘴里念着古老的词句,声音沉稳。
三圈走完,老者停在车前,将铜铃高高举起,猛地一摇。
“铛——”
一声长鸣,然后他高声唱道:
“魂兮——归来!”
“归——来——!”
“魂兮归来!四方上下,无所不之!归去来兮——回家矣!”
最后一句落下,身后提着灯笼的众人齐齐弯腰。李瑞山双手抱拳,朝着棺木的方向沉声道:“少主,咱们回家了!”
老者又摇了一声铜铃,高声喊道:“起——行——”
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数匹马儿同时迈步,那些提灯笼的人分成两列。
灵车驶上长街。
那老者走在最前面,铜铃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每响一声,他便唱上一句。
归魂辞的词句古朴晦涩,调子苍凉悠远。
“青天苍苍,黄壤茫茫——魂兮归来,毋东毋西,毋南毋北。”
“故园有桃,故园有桑——魂兮归来,莫迟疑兮,莫彷徨——”
后面提灯的人也跟着应和,声音低低沉沉地叠在一起。
此时,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动棺木上覆着的一层素白麻布。老者眼里泛着泪光,更响亮地唱道:“风来接引——魂兮归矣!”
后面的声音齐刷刷地跟上来,带着哭腔。
灵车越走越远。
崔昱和霍衡,并肩而立,目送灵车远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