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翻案吗》师越

129、枯影照苍穹 徒劳，告别

　　崔昱冲进房间。

　　只见宋弋侧卧在床沿，半个身子探出床外，正一口一口地吐着黑血。

　　那血的颜色又黑又稠。蝎尾草毒至阴至寒，毒入心脉之后，连吐出来的血都是冷的。

　　宋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一样，枯槁灰败。
　　嘴唇乌黑，面颊上也开始泛出淡青色。

　　女医扶住他的身子，正在给他把脉。
　　但是脉搏已经是细若游丝，几乎就要探不到了。

　　宋珺竹半跪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攥着宋弋的手，呢喃道：“弋儿，姑姑在这里，你撑住，睁开眼睛看看姑姑。”

　　宋弋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似乎是听见了宋珺竹的声音，挣扎着想要说话。

　　崔昱站在门口，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一步。

　　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人了，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早该习惯了。
　　可是此刻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苍白的孩子，那些被压抑的哀恸又重新涌了上来。

　　霍衡推了他一下。
　　崔昱回过神来，踉跄着走进去，“弋儿……”

　　“哥哥……”
　　这声“哥哥”，像是一把匕首，狠狠地剜进了崔昱的心口。

　　他走到床边，女医见他过来，急忙让开未知，“主子，毒气已入心脉，属下……属下无能为力。”

　　崔昱没有接话，他俯下身，伸手将宋弋侧卧的身子轻轻扶正。宋弋整个人毫无重量地靠进他的怀里。

　　“冷……”宋弋无意识地呢喃。
　　崔昱单手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宋弋的后心。

　　宋弋的身子冷得不像话，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崔昱压下心中的悲恸，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温热的内力流进经脉，宋弋久违地感受到阵阵暖意，他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些许。

　　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崔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宋弋的经脉就像是碎裂的冰面一样，那些内力流进去，也只能短暂地化开一小片，很快又被更深处的寒意重新冻结。

　　宋弋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传过来，越来越弱。

　　崔昱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知道没有用，他比谁都清楚。那等烈性的毒，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有用。

　　崔昱嘴角缓缓渗出血来，忽然，宋弋在他怀里动了动。

　　他像是忽然有了力气一样，原本攥着崔昱衣襟的手松开了，慢慢抬了起来，修长的手缓缓碰到了崔昱的下巴，他的指尖很凉，颤巍巍地摸到了崔昱的嘴角。

　　“先生……你流血了。”
　　宋弋的眼神清明的一阵。

　　崔昱握住他的手，哑声道：“不碍事……”

　　宋弋的嘴角动了一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崔昱，又看了看泣不成声的宋珺竹，最后目光落在了霍衡身上，就像是在和大家一一告别。

　　霍衡看着床上小小的孩子，和多年前那个小乞儿发着高热，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样子重叠。

　　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弋儿……”崔昱叫他。
　　宋弋阖上眼，又听见有人唤他，努力想要睁开，可是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弋儿……”霍衡在床边坐下，低低地唤道。

　　宋弋靠在崔昱的怀里，脑袋微微往下一沉，攥着崔昱衣襟的手也松开了，垂落在了身侧。

　　崔昱还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一只手贴在他的后心，内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送，但是却再也送不进去，消散在外。

　　“小鱼奴……”他又叫了一声。

　　宋弋再没有回答。
　　室内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崔昱低下头，颤抖着手去摸宋弋的脉搏，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僵硬。

　　宋珺竹终于忍不住，从低低的啜泣变成放声大哭。眼泪像是决堤似的，一滴一滴落在宋弋苍白的手上。

　　崔昱没有松开手，他抚摸着宋弋的发丝，泪水悄然滑落。

　　他从暮色沉沉，抱到天明。
　　李瑞山进进出出，看见崔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背影，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又悄悄退了出去。

　　宋珺竹哭到几乎昏厥，被霍衡半扶带去休息。房间里最后只剩上崔昱一个人，陪着已无生气的宋弋。

　　晨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宋弋面色如纸，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很是安静。

　　崔昱伸出手，慢慢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他一样。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滑到了宋弋颈侧，那里已经摸不到任何的跳动。

　　终于，他像是认清了现实，将宋弋的身子平放在了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

　　霍衡站在门口，见他出来，迎上去想要扶他，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骤然定住。

　　崔昱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虚浮，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廊下的女医和侍从们看见崔昱走过来，纷纷低头行礼，其中有一个年纪稍小的侍女悄悄抬了抬眼，随即脸色大变，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崔昱穿过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庭中的大树几乎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崔昱仰着头，看着那一片萧索。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些原本乌黑的发丝，此刻尽数枯白。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指间缠绕的白发，失神良久。

　　*

　　“爹爹……”

　　崔昱没有回头，他站在枯树之下，满头白发在风中翻飞，就像是一夜之间落满了霜雪。

　　“爹爹……”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小小的，带着一丝怯意。崔昱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霍衡站在廊下，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是棠儿，她穿着一件藕色小袄子，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她一只手被霍衡牵着，另一只手搓着自己的衣角，仰着小小的脑袋，正朝着崔昱这边望过来。

　　见崔昱回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霍衡蹲下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棠儿点了点头，松开了霍衡的手，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朝着崔昱走过来。

　　她走到崔昱面前，仰起小脸，看着崔昱那头雪白的头发，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伸出手，用自己温软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

　　“爹爹，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崔昱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清澈澈，里面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白发苍苍，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的人。

　　他蹲下身。

　　棠儿抬起来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鬓角的白发，像是怕弄疼了他一样，只敢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很快便收回了手，“爹爹，你不高兴吗？”

　　崔昱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棠儿歪了歪头，从自己小袄子的兜里掏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块被攥的温热的麦芽糖，用小小的油纸包着。

　　她把那块糖塞进崔昱的手心，认认真真地说，“给你吃，爹爹，吃了甜的，就会高兴了。”

　　崔昱看着手心里那块小小的麦芽糖，思绪飘远。

　　“昭昭哥哥，帮我拿下糖罐子好不好好不好……”小鱼奴睁着一双哀求的眼睛，水汪汪的，看得人心都化了。

　　“王爷不让你吃。”元昭义正词严。

　　崔昱闭上眼，他低下头，终于开口，“棠儿……”

　　棠儿“嗯”了一声，往前凑了凑，把小小的身子靠近她的怀里。她闻到崔昱身上有一股苦苦的药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但是她并没有躲开，反而伸出小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像是一只小小的暖炉，软软地贴在了他的胸口。

　　“爹爹……”她把脸埋在崔昱肩膀上，闷声说道：“爹爹，你不要难过，还有棠儿在呢。”

　　崔昱抱着她，感觉到怀里小小的身子温热鲜活，一下一下地呼吸着。

　　霍衡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崔昱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满头的白发垂落在了棠儿藕色的小袄子身上。

　　忽而，他看见崔昱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棠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手从崔昱的脖子后面伸上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大人哄小孩那样，小声说，“棠儿在呢，爹爹不怕。”

　　崔昱没有哭出声。
　　他抱着棠儿，满头白发被风吹乱，身后的枯树仅存的叶子也被吹落在地。

　　过了很久，他松开棠儿，替她擦了擦被风吹红的小脸，哑声问：“吃早饭了吗？”

　　棠儿摇摇头，“霍叔叔说，要等爹爹一起。”

　　崔昱牵起她的手，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软，顿了顿才站稳。

　　“走吧。”
　　崔昱牵着棠儿，走到霍衡身侧。
　　霍衡伸出手替他拢了拢头发，无言跟上。

　　崔昱牵着棠儿走到前厅，掌柜的已经备好了清粥小菜，几碟子素淡的点心摆在桌上。

　　棠儿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崔昱坐在她的对面，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棠儿吃了半碗粥，抬起头来，看见崔昱还盯着外面发呆，“爹爹，你不吃吗？”

　　崔昱回过神来，“等会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