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翻案吗》师越

114、犹怜草木青 泄密，兄弟

　　狄道全的刀僵在半空中。

　　那只歪了脑袋的傀儡并未因此倒下，它伸出那双指甲长得扭曲的手，一把攥住了卡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刃，缓缓把头拧正。

　　“狄大人，小心！”
　　周青林一□□来，枪尖贯入傀儡的胸口，将它顶出去数步远。可那傀儡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枪杆，伸出两只手握住，猛地一折。

　　铁枪杆竟然被他双手折断。周青林撒手后退，面色微变。

　　“这不是寻常傀儡。”霍衡一剑削掉一只扑向崔昱的小东西的半边脑袋，露出里面黑沉沉的齿轮，“这是铁芯的。”

　　崔昱抬眼看向沼泽对岸。

　　假祁羽站在石台边缘，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边的混战，像一具被人牵了线的木偶。

　　沼泽里的傀儡越聚越多，它们不再盲目扑击，而是开始缓慢地合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禁军和开狱司的兵卒被逼得不断后撤，彼此背靠背挤在一起。

　　狄道全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只被他砍出刀疤的傀儡身上。

　　那傀儡已经把脖子上歪斜的脑袋彻底拧正了，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他。

　　“老陈。”狄道全的声音发涩，“是你吗？”
　　那只傀儡歪着头，眼窝里的幽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片刻，它张开了嘴，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

　　“狄……狄……”
　　沼泽对岸，假祁羽忽然开口了。

　　“有意思，还真能认出人来。”他的声音平静，“这些傀儡有个特点，制作的时候，用的是完整的活人，所以还残留着生前的些许记忆。”

　　“只不过时日久了，这些记忆也会慢慢消散，最后剩下的，就只是一具听话的躯壳。”

　　“就像你这般吗？”崔昱负手看着他，目光冷硬。

　　“我？”假祁羽似乎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意思，满脸迷茫之色，“像我这般？是哪般？”

　　话音未落，沼泽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泥沼中挣扎着起身。

　　水面剧烈地摇晃。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沼泽中探出，五根手指粗如儿臂，指甲漆黑如铁，猛地扣住了石台的边缘。

　　那手掌足有蒲扇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缝合的痕迹，像是由无数块碎肉拼凑而成。

　　假祁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攀爬的手掌，神思从刚才的问句之中抽离。

　　“差点忘了介绍，这位是我最得意的一件作品，用料最多，也最听话。”

　　那庞然大物从沼泽中缓缓站起身来，足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裹满了粘稠的透明黏液，依稀还能看出人形。

　　它的头颅很大，没有鼻子和耳朵。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对岸的众人。

　　周青林握紧了手中的剑，沉声道：“所有人，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巨物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扑面而来。

　　沼泽中的傀儡们同时暴起，铺天盖地地扑了上来。

　　“崔大人，你们来得正好。”他站在巨物肩头，轻声开口，“我这还缺几副好料子。”

　　崔昱抬眼看他，目光沉静。
　　他没有再掩饰自己的身手，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过沼泽水面，直扑假祁羽而去。

　　霍衡紧随其后，剑光如练，斩开一路挡道的傀儡。

　　狄道全咬了咬牙，冲着那只旧刀疤的傀儡最后看了一眼，提刀跟了上去。

　　可那只傀儡并没有追来。
　　它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窝里的幽光明灭不定，嘴里反复咀嚼着那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狄……狄……”
　　那巨物一拳砸下来，碎石飞溅。

　　崔昱身形在半空中轻盈折转，脚尖在巨物手臂上一点，借力跃上它的肩头，剑尖直刺假祁羽咽喉。

　　假祁羽不闪不避。
　　剑锋刺入他的脸颊半寸，却没有鲜血流出。

　　崔昱手腕一翻，剑尖挑起一块皮肉，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黑沉沉的精铁。

　　“崔大人好身手。”假祁羽的声音传来，“不过你这把剑，怕是砍不动我。”

　　他抬手握住剑身，猛地一拧。
　　崔昱当机立断撒手后撤，落在数步之外。

　　假祁羽把剑随手丢进沼泽里，那层被刺破的脸皮耷拉下来，露出底下金属铸就的颅骨。

　　两个眼窝里嵌着幽绿色的珠子，正徐徐转动，锁定了崔昱的位置。

　　“你不是傀儡。”崔昱盯着那两枚眼珠，“你是活人。”

　　假祁羽歪了歪头，那张破烂的脸皮随着这个动作又撕开了一些，“我当然是活人，我从头到尾都是活人。只不过——”

　　他把手伸进脸皮的裂缝里，用力一撕，整张脸皮被他扯了下来，随手丢弃。

　　底下是一颗精铁打造的脑袋，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人形，却没有表情。

　　“只不过我把自己也改成了这副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可惜改得还不够彻底，这里面的东西还是软的，不经打。”

　　霍衡一剑削飞两只扑上来的傀儡，跃到崔昱身侧，余光扫过假祁羽的真面目，倒吸一口凉气。

　　“你有病吧？把自己弄成这样？祁羽呢？”

　　假祁羽转了转脑袋，“见他皮囊生得好，借来用用，至于人？被我缝成这世间最绝妙的作品了。”

　　他抬起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崔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我方才听见你说——我这般，是哪般？”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现在想起来了，你方才是在说我像傀儡。”

　　“我不是像傀儡，我就是傀儡。一个会思考，还会说话的傀儡。”

　　“这有什么不好？”

　　崔昱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了“老陈”身上。

　　只见狄道全一刀劈开挡路的傀儡，冲到了老陈面前。

　　“老陈，你还记得我吗？”
　　傀儡的嘴巴一张一合，它忽然伸出双手，动作十分僵硬。

　　狄道全没有躲。那双手便落在他的肩膀上。

　　“狄……狄兄。”
　　狄道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时，它的双手猛地收紧，狄道全闷哼一声，却没有挣开。

　　“杀……”傀儡声音机械而颤抖，“杀……了我。”

　　狄道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假祁羽忽然转过头去，望向这边。

　　“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那一只居然还能说出完整的句子？难得，实在是难得。看来生前的执念够深，能撑到现在还没散尽。”

　　他重新转回头，看着崔昱。
　　“崔大人，你看，连傀儡都想死。可它们偏生死不了，除非有人把它们的铁芯挖出来。”

　　“你倒是什么都肯说。”崔昱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假祁羽摊开双手，“你们已经到了这里，难不成还能活着走出去？告诉死人的事情，不算泄密。”

　　他话音一落，那巨物再次挥拳砸下。
　　霍衡拉着崔昱飞身而起，那一拳砸在石台上，碎石飞溅。

　　巨物张开巨口，发出一声咆哮，沼泽里的傀儡们像是被这声咆哮激发了凶性，攻势陡然猛烈了数倍。

　　禁军兵卒接连倒下，被扑上来的傀儡撕咬拉扯，惨叫声在空旷的地下沼泽中回荡。

　　周青林持枪横扫，逼退几只傀儡，回头吼道：“撤！往石阶方向撤！”

　　开狱司的兵卒架起伤员，边打边退。
　　狄道全还站在原地，“老陈，你要我杀你？”

　　傀儡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咔咔声，它拼命地点头。

　　狄道全闭上眼睛，他缓缓抬起右手，刀锋抵在傀儡的胸口，“兄弟。”

　　他声音发抖，“对不住了。”

　　刀尖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