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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香山绿树荫 祭拜,浊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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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卯时。
天还没亮,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外,车帘低垂,车厢里隐约传出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荀先生,你那个药箱能不能放脚底下?我的膝盖没地方搁了。”
“你的膝盖没地方搁,是因为你带了太多没用的东西。”
荀先生的声音不急不躁,“这个是你非要带的,这这这,也是你非要带的,还有这个——”
车厢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桂花糕。”霍衡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色地笑笑。
“很好吃的,来阿昱尝尝!”
荀先生看着霍衡有些无语,他沉默了一瞬,“把桂花糕拿出来,那个可以放脚底下。”
崔昱坐在正中,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不由好笑,他微微偏头,看着沿途景色。
霍衡把桂花糕从药箱旁边拎起来,搁在自己腿上,荀先生把他的药箱重新归置好,瓶瓶罐罐各安其位,然后抬起头看了霍衡一眼,语气诧异。
“你也坐车?”
“我坐车怎么了?”霍衡把桂花糕的油纸包打开,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周青林带的人够多了,不缺我一个骑马的。”
……
马车驶出城门。
在官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见一旁的空地上,有三百禁军精锐列成方阵。
周青林骑着一匹黑马,立在方阵最前面。见到马车近来,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抱拳道:“崔大人,末将周青林,奉旨率三百禁军精锐,沿途护卫大人南行。”
“周将军,这一路,要劳烦你和诸位弟兄了。”崔昱出了马车,对他一揖,客客气气道。
“大人客气。”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右手微微抬起,待崔昱马车走过,三百名将士跟随其后。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走了整整一个上午,逐渐可见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
午后,队伍行至一座山前。这山不算高,官道从山脚下绕过,山上的树木却比别处更密,片片绿树,茂密成荫。
周青林忽然勒住了马。
他骑在黑马上,仰头望着那座山。山风从林梢掠过。他从马鞍上摘下一只皮酒囊,拔开塞子。
周青林握着酒囊,独自走到山脚下一块平地上。那平地不过丈许见方,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
周青林站定,双手捧起酒囊,缓缓倾倒。随即整了整甲胄,双手抱拳,面对着山丘遥遥一拜。
霍衡坐在马车外面驾车,看着他走回来,佯装不解地开口问道:“周将军,敢问将军这拜的是谁?”
周青林翻身上马,握住缰绳,他没有丝毫隐瞒,直言道:“武安侯。”
霍衡若有所思,又问:“你们对武安侯这么敬仰?”
周清林似是不愿多谈,因此声音有些冷意,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地感觉,“武安侯是北疆战神,理应如此。”
车厢里,崔昱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山。
香山。
崔昱按住发抖的手腕,嘲弄地摇摇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青林抬起手,三百禁军顿时停住。前面有一片开阔的平地,背靠一片杂木林,前临一条浅溪,适合扎营。
三百兵卒各司其职,打桩拉帐,在营地外围布设拒马,有条不紊。不到半个时辰,篝火在营地中央燃起来。
然后架锅烧饭。
崔昱下了马车,他在里面坐得久了,双腿有些酸疼,扶着马车缓了许久,才迈开步子。
见他下了马车,周青林便走过来,“崔大人,帐篷已经搭好了,大人可自便。”
“有劳周将军。”崔昱点了点头,走进帐篷里,霍衡和荀先生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帐帘落下来,把篝火的光挡在外面。帐篷里点着灯,崔昱在行军榻上坐下来。
“他瞧不起你。”霍衡开口。
崔昱掀起薄被,盖在自己身上。此处林深露重,晚上不盖被子不行。
“我知道,他瞧不起的不是我,是所有文人。”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霍衡看着他躺下,给他理了理头发,然后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篝火边,周青林坐在最外圈,背靠一根拒马桩,霍衡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
篝火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周将军,武安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林青奇怪地看他一眼,主要是霍衡这话题开启得没头没脑,“不知道,没有和他共事过。”
他的目光远远落在篝火之上,“那时我还是只是个百户,曾远远见过他一眼。”
“武安侯就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北疆的风那么大,他站得笔直。甲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青林的声音似从远处传来,“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就不怕冷呢。”
霍衡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周青林以为他已经不想说话了,霍衡才开口。
“他怕的。”
周青林转过头看他。
霍衡目光直直地落在火焰里,像是透过那团火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他也是血肉之躯,怎么会不怕冷。”
周青林的神色变了变。
“霍公子,”他的语气多了几分试探,“听你的意思,你与武安侯相熟?”
霍衡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还剩两块桂花糕。他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周将军,”他把油纸包递过去,“吃桂花糕吗?甜的,比干粮好吃。”
周青林看着那只油纸包,“霍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霍衡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哦,武安侯。不认识,没见过,刚才随口说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周将军巡营辛苦,我就不打扰了。”
*
帐帘掀开,荀先生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崔昱靠在行军榻上,一只手按着右膝,指节泛白。
荀先生把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他手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又往前推了推。
“劳烦荀先生。”
崔昱端起碗,药汁浓黑,苦味直冲鼻端。碗底还剩一小半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一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稳住手,把剩下的药喝干净,将空碗递回去。
荀先生接过碗,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的棉布,在行军榻边坐下来,“手。”
崔昱把右手伸过去。荀先生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将棉布一圈一圈缠在他掌心里,绕过虎口,最后在手腕处系紧。
荀先生低着头,给他揉这手腕,“再瞒三个月,就该瞒不住了。”
荀先生把他的手放回薄毯下面,站起身来。
“三个月够了。”
“够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够了?”荀先生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说话,便兀自把药碗收进药箱,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帐外,霍衡在营地里四处瞎逛。
一个禁军士兵从他面前走过,扛着一捆长矛。
霍衡叫住他,“兄弟,你们周将军成亲没有?”
那士兵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没、没有。”
“那有相好的吗?”
士兵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匆匆摇头走了。霍衡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帐篷走。
走到帐门口,他跟掀帘出来的荀先生撞了个正着。
“他睡了?”
荀先生把药箱换到另一侧肩膀上,“睡了。”
霍衡往帐篷里看了一眼。
“荀先生,”他眉头微皱,“你跟我说实话,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他试探着问,“从不是什么心病,对不对?”
荀先生站在帐篷外面,夜风吹动他的衣袍,“骨生花。”
“毒入骨髓之后,从四肢末梢开始侵蚀。先是手指,再是手腕,然后蔓延到小臂。”荀先生只是故作镇定,“他现在还能握住杯子,再过一个月,连杯子都握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是他的腿。他现在走路需要扶东西,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脚踝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
霍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粗壮,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一双持剑的手。
霍衡把脸埋进手里。
“子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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