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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夺药·血战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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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将京城与远郊的山野一同浸染。丑时刚过,正是人最困倦、夜最深沉的时刻。
质子府西院暖阁内,最后一点烛火也被捻熄,只余下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谢惊澜坐在床边暗影里,周身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幽微光线下亮得惊人。他面前的矮几上,那枚暗红色的蜡丸已被捏碎,褐色的药粉混入半盏温水中,化开成一汪颜色深浊、气味辛烈刺鼻的药汤。药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与此同时,京西三十里外,听竹别院的后门悄然打开。三辆外观普通的青篷马车鱼贯而出,车辙裹了厚布,马蹄包了软革,驶出时声响极轻。每辆车旁跟着四名骑马的护卫,衣着朴素,看似寻常家丁,但腰背挺直,眼神机警,马鞍旁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刃。车队没有点火把,借着稀薄的月光,沿着僻静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向东北方向驶去。
暖阁内,谢惊澜端起药盏。药汤的热气蒸腾上来,那股辛烈腥甜的气味直冲鼻端,几乎让人作呕。他顿了顿,另一只手伸进锦被,轻轻托起慕容昭的后颈。她的颈项纤细,皮肤冰凉,脉搏在他指下微弱得似有若无。
“殿下,得罪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然后他不再犹豫,将盏沿抵住她干裂的唇缝,小心翼翼地将那深褐色的药液缓缓倾入。
京郊小路上,马车队行至一处两侧树林渐密的拐弯地带。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为首的护卫头领似乎察觉了什么,抬手示意车队放缓速度,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林子。
就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骤起!
不是从一侧,而是从四面八方!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路旁树冠、土坡后、甚至路面的浅沟中暴起!他们没有呼喊,没有叫阵,只有刀锋切开夜风的锐响,和弓弩机括扣发的沉闷咔哒声!
护卫们反应极快,拔刀格挡,但袭击来得太突然、太密集。第一波弩箭便射翻了四名骑马护卫,惨叫声短促响起,随即被刀兵交击的铮鸣淹没。黑影们目标明确,分出几人缠住外围护卫,其余人手直扑中间那辆马车!
暖阁内,药液入喉不过数息。
慕容昭毫无反应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她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苍白如纸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一层极其不正常的、妖异的潮红,那红色迅速蔓延至脖颈、耳根,甚至眼皮都染上了血色。她的身体在谢惊澜臂弯里绷紧、反弓,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原本微弱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滚烫,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灼热的气流和痛苦的呜咽。
谢惊澜手臂稳如磐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迅速扣住她的腕脉。指尖下的脉搏狂跳起来,快得失去了节律,力道大得惊人,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腹,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血管。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死死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京郊小路的厮杀已进入白热。黑影人数不及护卫,但个个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不恋战,击倒拦路者便直冲目标。陆沉舟冲在最前,他今夜未着甲胄,一身紧窄的深灰色夜行衣,手中一柄狭长的军刀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所过之处,必有一名护卫溅血倒地。
眼看就要接近中间马车,侧方一名看似倒地的护卫突然暴起,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一架精巧的□□,弩箭蓝汪汪的,直射陆沉舟面门!陆沉舟千钧一发之际拧身避过要害,弩箭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花。紧接着,一股尖锐的麻痹感伴随着灼痛,瞬间从伤口炸开,向四周蔓延。
毒箭!
陆沉舟动作只顿了半息,眼中凶光暴涨。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拧身之势更猛地向前扑去,军刀化作一道匹练,狠狠劈向马车门栓!
“咔嚓!”木质门栓断裂。
车内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的老者,须发皆白,衣衫朴素,正惊恐地瞪大眼睛。陆沉舟一眼扫过,确认与线报中寂真的形貌特征吻合。他再不耽搁,弯腰探臂,将轻得惊人的老者一把扛上肩头,低喝一声:“撤!”
其余黑影闻令,立刻甩出几枚烟丸。浓烟瞬间弥漫,遮蔽视线,也掩盖了他们的身形。一行人毫不恋战,扛着寂真,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借着烟雾和夜色掩护,向预定好的撤离路线疾退。留下的,是几具穿着与袭击者相似衣衫、早已准备好的尸体,和满地狼藉、看似江湖仇杀的现场。
暖阁内,慕容昭的抽搐达到了顶点。她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破碎的呻吟,眼睛猛然睁开,瞳孔却涣散无光,只映出长明灯跳跃的火苗。潮红的脸色开始变深,转为一种可怖的紫红,额角、脖颈青筋暴起。谢惊澜紧握着她另一只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死死掐入自己掌心的刺痛,还有那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
突然,她身体剧震,上半身猛地向前一倾
一大口粘稠的、近乎黑色的血块从她口中喷出,溅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片暗沉。血块中似乎还夹杂着细小的、深色的絮状物。喷出这口血后,她身上那股狂暴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紫红的脸色急速褪去,转为一种死寂的灰白,比服药前更加骇人。绷紧的身体软软倒下,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嘴角还在缓缓溢出暗色的血丝。
谢惊澜心脏骤缩,立刻将她放平,手指再次搭上腕脉。脉搏还在跳,却变得极其微弱、凌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之烛,下一刻就可能彻底熄灭。药力最猛烈的冲击似乎过去了,但代价……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反扑。
时间,变得从未有过的缓慢而残酷。
远处传来隐约的四更梆子声。
暖阁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两急一缓。
谢惊澜豁然抬头。
陆沉舟侧身闪入,肩头简单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大半,颜色发暗。他脸色苍白,嘴唇却抿得死紧,将肩上昏迷的老者小心地放在暖阁角落的空榻上。“人带回来了,是寂真。路上着了道,箭上有毒,但不致命,我已经处理过。”他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和压抑的喘息,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榻,看到慕容昭嘴角未干的血迹和灰败的脸色时,瞳孔狠狠一缩。“殿下她……”
“药力刚过最险的一关,但生机……更弱了。”谢惊澜的声音干涩,他起身,快步走到寂真榻边,伸手探了探老者的鼻息和颈脉。“昏迷,可能是被用了药或受了惊吓。必须立刻弄醒他。”
陆沉舟抹了把脸上的汗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神凶狠:“怎么弄?”
谢惊澜回头,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慕容昭,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寂真,最后目光与陆沉舟焦灼的视线撞在一起。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但东方地平线之下,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十二个时辰,已经无情地流逝了一部分。而救命的钥匙,近在咫尺,却仍未握在手中。
最严峻的考验,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