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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孤注·夺药搏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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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璎踏入暖阁时,已是子夜三刻。她是从后窗翻进来的,陆沉舟在窗外接应,两人在夜风中对视一眼,没有言语。她身上裹着一件深褐色的粗布斗篷,沾着露水和草屑,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进门时,她的脚步明显虚浮了一下,却又立刻稳住。
谢惊澜正坐在床边圆凳上,手里握着半块湿帕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容璎的模样,眼神沉了沉。
陆沉舟从后面关上窗,转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压抑的焦灼在昏暗烛光下清晰可见。“如何?”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容璎没说话,先走到床边。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她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慕容昭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泛着不正常的深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间隔得令人心慌。
容璎喉头滚动,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形漆盒。漆盒是黑底描金的,做工精致,边角处金漆已有磨损,露出底下深沉的木质底色,显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她将漆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动作很轻。
“两件事。”她开口,声音沙哑,“南煜的线断了。卖家昨夜暴毙,死因不明。银子追不回,解毒散也没了。”
陆沉舟的呼吸重了一瞬。他绷紧下颌,没说话。
“皇后那边呢?”谢惊澜问,声音平静,手里依旧攥着那块湿帕子。
“也断了。”容璎闭了闭眼,“提供朱颜悴的南疆药婆,三天前失足落井。她住的那条巷子,前后三户人家都在同一天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我们的人晚了一步。”
暖阁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慕容昭那若有若无的呼吸。窗外风声呜咽。
陆沉舟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闷闷的一声。他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那就是……彻底没路了?”
“还有一条。”容璎说着,小心地打开漆盒。盒内衬着深紫色的软绸,正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如凝固之血的蜡丸,表面布满细密奇异的天然纹路,似龟裂,又似某种古老符文。一股极淡却辛烈扑鼻的气息随之逸散开来,带着药味的苦与一丝难以形容的腥甜。蜡丸旁,还折着一小块薄如蝉翼的素笺。
她先指向蜡丸:“九死还魂丹。从南疆来的货,据说出自一个早已隐世的巫医门派遗藏。能强行吊住将死之人十二个时辰的生机,但药性霸道无比,服后如烈火焚身,痛苦异常。十二个时辰后若无对症解药拔除病根,必死无疑,且死状……会很惨。”
谢惊澜伸手拈起蜡丸。触手微凉,但那股辛烈气息更浓了。他将其举到烛光下细看,暗红的蜡质在光下泛着幽暗光泽,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
“另一条路呢?”他问,目光未曾离开蜡丸。
容璎展开那张素笺。纸极薄,几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炭笔勾勒着简陋地形,旁注几行蝇头小楷。“隐士寂真,并未云游。他被柳承宗秘密囚于京西三十里外的听竹别院,已近半年。”
陆沉舟猛地抬眼:“在柳承宗手里?”
“是。”容璎指尖点在地图上那处标记,“费了大力气才探实。柳承宗似乎想收服寂真为己用,具体图谋不明。但寂真是当世极少数可能解朱颜悴之人。若还有人能救殿下,大抵便是他了。”
谢惊澜的目光在地图与蜡丸间移动。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深沉的暗色与决断。
“从柳承宗手里抢人……”陆沉舟声音沉下来,“听竹别院我去探过,表面清雅,实则外松内紧,暗哨遍布。强攻,难如登天。”
“不能强攻。”谢惊澜开口,声音冷静斩截,“柳承宗将人囚于别院,图的是隐蔽与掌控。正因人在外,才有可趁之机。我们需让他自己觉得,继续将寂真留在那里,风险已大过收益。”
他转向容璎:“你可有绝对干净、无法追溯的渠道,向柳承宗或其心腹递一句话?话不必多,但须让他坐立不安。”
容璎略一沉吟,眼底闪过决绝:“有。但那是早年埋下的死棋,只能用一次,用过即废,代价亦不菲。”
“用。”谢惊澜毫无迟疑,“线可再埋,人不能失。递去的话须仔细斟酌:或暗示高家近日对京西庄子多有关注,派人频频‘踏青’;或风传宫里某位贵人正私下寻访‘起死回生之神医’。话要虚虚实实,务必令柳承宗相信,寂真藏身之处已不再隐秘。他多疑,必会急于转移。”
随即看向陆沉舟,语速加快:“陆将军,你即刻挑选三五名最精锐机敏的好手,天亮前,将听竹别院通往外界所有路径,无论大路小道乃至山野僻径,悉数摸清。尤其要判断,若柳承宗急于秘密转移一人,最可能走哪条路,在何处防卫相对薄弱、最利我们下手。记住,我们要的是活着的寂真,毫发无损地带回。”
陆沉舟重重点头:“明白。我亲自去。”他转身欲行。
“且慢。”谢惊澜叫住他,目光落回那枚暗红蜡丸,语气凝重起来,“此丹药性究竟多烈,无人知晓。殿下服下后会经历何等煎熬,你我只能硬抗。我需要一个绝对清净、绝无干扰之处为她用药,之后十二个时辰,我须寸步不离守在此处。你布防时,暖阁周遭五十步内,我要连一丝异动都无。可能做到?”
陆沉舟回身,目光掠过谢惊澜沉静紧绷的侧脸,最终落在慕容昭苍白的面容上。那股混杂着沈帅嘱托、往日情谊与这些时日亲眼见证而生的复杂牵绊,在这一刻拧成一股不容动摇的执念。他挺直脊背,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我以性命立誓。十二个时辰内,绝不会有任何不该有的动静靠近此门半步。”
谢惊澜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托付,亦有同为守护者的默契。“好。”
陆沉舟不再多言,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拉开房门闪出,又严密合拢。
暖阁内只剩三人,两个醒着,一个悬于生死一线。
容璎将漆盒轻轻推至谢惊澜手边。“用药时机分寸,全凭谢先生把握。递消息之事,我即刻去办,拂晓前必有动静。”她顿了顿,看着谢惊澜垂眸凝视蜡丸的侧影,终是轻声说出一句,“谢先生,殿下……便托付与你了。”
谢惊澜没有立刻应声。他伸手,再次拿起那枚蜡丸,这一次握得很紧。半晌,才极低地应道:“嗯。”
容璎不再多言,仔细收好素笺,拢好漆盒,重新纳入怀中。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榻,那一眼复杂难辨,随即裹紧斗篷,转身走向暗门,身影没入黑暗。
暖阁彻底静下。
谢惊澜在圆凳上坐稳,将那枚暗红蜡丸托在掌心,就着烛光静静看着。蜡丸表面的纹路在光下幽幽流转,辛烈气息萦绕不散。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拂开慕容昭额前被虚汗濡湿的碎发。触手肌肤微凉,但尚有细微暖意,那是生命仍在顽强挣扎的痕迹。
引蛇出洞,虎口夺食,以霸道之药强续残命。棋局已布,步步生死。
他收拢手指,蜡丸坚硬的边缘硌入掌心。那痛感清晰而真实,让他愈发清醒。
没有退路了。他必须让她活下去。
无论代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