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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救治·心药猛药 ...

  •   窗外的天色已从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黎明前最冷的时刻。暖阁内,长明灯的光晕显得越发微弱,与角落空榻上昏迷老者的微弱呼吸、以及床榻上慕容昭那几乎停滞的气息交织,构成一幅濒临破碎的图景。

      陆沉舟半跪在寂真榻边,用沾了冷水的布巾反复擦拭老者额头和太阳穴。他动作有些急躁,肩头伤处的麻痹感仍在蔓延,但他浑不在意,只死死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谢惊澜已快速检查过寂真随身物品——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面除了几样普通草药和几枚磨损的铜钱,再无他物。

      “弄醒他,必须立刻。”谢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个青色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陆沉舟接过瓷瓶,没有任何犹豫,将瓶口凑到寂真鼻下。

      老者花白的眉毛猛地皱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呛到的闷咳,眼皮剧烈颤抖几下,缓缓睁开。那是一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并未浑浊,反而清亮锐利,只是此刻充满了惊疑、戒备,以及被强行唤醒的愠怒。

      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看到陌生的环境、床榻上气息奄奄的慕容昭、以及眼前两个浑身带着血气与焦灼的年轻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们是何人?此处是……”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稳。

      “寂真先生,得罪了。”谢惊澜上前一步,挡在床榻前,姿态恭敬却无半分退缩,“在下谢惊澜,这位是陆沉舟将军。我等冒死将先生请来,实因万不得已。榻上这位,是当朝七公主殿下,身中南疆奇毒‘朱颜悴’,又因情势危急,服下了‘九死还魂丹’强行吊命。如今毒火攻心,虚不受补,生机将绝。普天之下,若还有人能救殿下,恐唯有先生了。”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将最致命的情况和盘托出。

      寂真听完,脸上并无太大波澜,只那锐利的目光在谢惊澜和陆沉舟脸上逡巡片刻,又投向床榻。他并未起身,只微微动了动鼻翼,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药味与血腥气,眉头越皱越紧。

      “胡闹。”半晌,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淡,“朱颜悴本就是蚀心腐血的慢毒,九死还魂丹更是以烈火焚油之法强行催发生机。两毒相激,毒火早已窜入心脉膏肓。你们这不是救人,是催她速死。”

      陆沉舟脸色骤变,几乎要冲口而出,被谢惊澜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谢惊澜深吸一口气,对着寂真深深一揖:“先生所言甚是,是我等鲁莽,铸成大错。然而事已至此,殿下性命悬于一线,生机随时断绝。请先生看在医者仁心、救人一命的份上,施展回春妙手。无论需要何种药材、金针,或任何条件,只要我等能做到,必倾尽所有,绝不推辞。”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却也将“别无选择”的绝境赤裸裸地摆在寂真面前。

      寂真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回慕容昭灰败的脸上,又掠过她嘴角暗黑的血迹,以及锦被上那滩触目惊心的污渍。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似乎在权衡,在判断。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药材,火砂草三钱,百年老参切片含服,另需……”他终于开口,报出七八样药材,有些寻常,有些却极为生僻,“金针一套,要长三寸以上的,立刻准备热水、干净布巾。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谢惊澜,眼神锐利如刀,“老夫可以一试,但能不能活,一半看我的针与药,另一半,得看她自己。看她的命够不够硬,看她的心……有没有非要活下去不可的念想。若是心气先散了,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有!”陆沉舟脱口而出,声音嘶哑,“殿下她……绝不会放弃!”

      寂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示意他们准备东西。

      药材很快备齐,有些是府中常备,有些是容璎早年秘密囤积的珍品,恰好用上。金针是谢惊澜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套,精钢打造,寒光凛冽。热水和布巾迅速送来。

      寂真净了手,坐到床边。他先掰开慕容昭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又仔细诊了双手脉象,每次诊脉都耗时良久,眉头始终紧锁。最后,他取出一根最长的金针,在灯焰上燎过,对着慕容昭头顶百会穴,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针入极深,手法稳准。慕容昭毫无知觉的身体却骤然一颤。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金针陆续刺入她头顶、颈后、胸前要穴。寂真下针极快,手法繁复玄奥,时而捻转,时而轻弹针尾。随着针数增多,慕容昭原本微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痛苦呜咽,灰败的脸上再次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也开始无意识地痉挛、抽搐,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陆沉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那针不是扎在慕容昭身上,而是扎在他心上。谢惊澜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面沉如水,唯有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帕,默默擦拭着寂真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当最后一根针落在慕容昭心口附近时,她猛地弓起身,一口颜色更加暗沉、近乎墨黑的血沫从嘴角涌出。寂真迅速用布巾接住,看了一眼血沫的色泽,脸色稍缓,但手下动作更快,开始依次起针。每起一针,慕容昭的痉挛似乎就减轻一分,但呼吸也更加微弱,仿佛刚才的激烈反应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起针完毕,寂真将带血的布巾扔到一旁,示意谢惊澜将备好的汤药端来。那是用火砂草等几味猛药煎成的汤汁,颜色赤红,热气蒸腾,气味辛辣。寂真亲手扶起慕容昭,将药汁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喂药完毕,寂真将她放平,自己退开两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惫。他看向谢惊澜和陆沉舟,声音低沉:“针药之力已尽,毒血引出了一部分,但最深处的毒根,非一时可拔。接下来半个时辰最为关键。她的身体会本能地排斥余毒,过程……会很痛苦。能否扛过去,唤醒自身生机,就看现在了。”

      他话音未落,慕容昭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金针刺激时更甚。她开始无意识地挣扎,手指抓挠着身下的锦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额头颈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陆沉舟一步跨到床边,想按住她,又怕伤到她,手僵在半空,眼中赤红一片。

      谢惊澜却在这时转身,快步走到暖阁角落一个上锁的小柜前,取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旧书册;一张折叠整齐、盖着私印的契纸;一卷画着简易人形和标注的粗糙草图;还有一枚质地温润、雕刻着云纹的环形玉佩。

      他将这四样东西,一一放在慕容昭的枕边。旧书册是谢父生前批注的《治河疏》,扉页有谢父清峻的字迹“水患不除,民生何安”;契纸是她与萧执那份“对赌协议”的副本,墨迹犹新;草图是陆沉舟标注的“影刃”初期训练要点,线条刚硬;玉佩是容璎贴身之物,曾作为信物。

      然后,他俯身靠近慕容昭耳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穿透她痛苦的呻吟,一字一句地说着:“殿下,您听见了吗?柳承宗还在朝堂之上,他的党羽未清,构陷忠良的罪证还未昭告天下。沈帅仍在北疆苦寒之地,粮草军械被人刻意拖延,数万将士在等一个公道。南煜的萧执,生死未卜,你们之间的约定尚未完成。”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枕边那几样物品。“您答应过我,要还谢家一个清白,让我父亲毕生心血不致埋没。容璎姑娘为了今日,散尽家财,几乎断了所有明路。陆将军为带寂真先生回来,身中剧毒,此刻伤口还在渗血。”

      慕容昭的身体在颤抖,挣扎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那痛苦的呻吟里,仿佛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

      谢惊澜的声音更低,却更重,像钝器敲击在人心上:“我们都在这里,殿下。所有的路都还没走完,所有的账都还没算清,所有的人……都还在等您回来。您不能睡,不能放弃。想想您要做的事,想想那些等着您的人。”

      他的话语没有温言安慰,没有空泛鼓励,只有最赤裸的责任,最直接的牵挂,最不容回避的未竟之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向慕容昭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寂真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陆沉舟屏住了呼吸。

      慕容昭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但身体的颤抖依旧。她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声音。枕边,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似乎想要蜷曲,想要抓住什么。

      暖阁内,只有谢惊澜低沉却有力的声音在回荡,混合着慕容昭艰难的呼吸,和窗外终于响起的、遥远而清晰的鸡鸣。

      第一缕天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映在了窗棂上。

      生与死的角力,仍在无声而惨烈地进行。那几样静置枕边的物品,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沉默而执拗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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