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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濒死·一线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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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子府西院的暖阁内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将一切天光与窥探隔绝在外。几盏昏黄的纱灯勉强照亮室内,光影在昂贵的紫檀木家具和精致绣帷上缓慢游移,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与腐朽气息。浓烈的药味混杂着清苦的安神香,仍掩盖不住那丝从床榻方向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慕容昭躺在她惯常休憩的拔步床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云丝被。然而这一切舒适的陈设,此刻都成了对她生命急速流逝的残忍反衬。她的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死寂的青灰,嘴唇干裂发紫,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长得令人绝望,胸口许久才出现一次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仿佛下一次就会彻底停止。
谢惊澜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他已换上了一身府中低等文书先生常穿的靛青布袍,头发用同色布巾规整束起,面上做了些不易察觉的修饰。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惊才绝艳的谋士,而是沈帅从北疆旧部中特意寻来、略通医理文书、协助料理殿下病中事宜的“谢先生”。这个身份让他得以相对合理地留在这内室近旁。
他一动不动,目光沉沉锁在慕容昭脸上,仿佛要用视线拴住那即将飘散的生命。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下颌线条紧绷如石雕。他的坐姿依旧端正,唯有袍袖下紧握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暖阁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随即珠帘被轻轻拨开。陆沉舟走了进来,他肩头衣物有一道不起眼的裂口,边缘颜色略深,步伐却依旧沉稳。送走今日第三位束手无策的名医后,他脸上的疲惫与凝重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的目光触及床榻,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常态。行至谢惊澜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嘶哑紧绷:“寂真不在。山谷空寂,屋舍荒废已逾半载,毫无线索。”
他喉结滚动,继续道:“方才接到容璎递入的最后消息。西域火砂草已到手,但南煜那条线彻底断了。卖家毁约,解毒散无望,银钱亦恐难追回。”
话音落下,内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盆中银霜炭偶尔爆开的细响,以及床上那令人心焦的、漫长间隔后的微弱吸气声。
寂真无踪。南煜宫廷解毒散断绝。两条看似最可靠的路,在同一天被彻底堵死。
陆沉舟的拳头在身侧无声攥紧,肩头伤处布料洇开的暗色更深了些。他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人,那是沈帅郑重托付的职责,是他亲眼见证如何从绝境中挣扎崛起、令他心折并誓死追随的主君,此刻却在阴毒手段下生机渐灭。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与恐慌,如同冰锥刺穿肺腑。
就在这时,床上那如枯枝般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谢惊澜身形微震,立刻俯身贴近。
慕容昭的眼睫颤动如风中残蝶,极其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眸子此刻涣散无光,蒙着一层灰翳,空洞地对着绣满祥云的帐顶。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微弱气流。
谢惊澜立即侧耳贴近她唇边,屏息凝神。
破碎的词句终于逸出,气若游丝,几不可闻。
“外……祖……”
“萧……执……”
慕容昭涣散的视线无力凝聚。她用尽残存的全部意志,手指极其缓慢地移动,勉强勾住了谢惊澜垂落的袖角,力道轻如鸿羽。
“若……我不测……保全……自身……蛰伏……待……”
后面的话语终究未能成形。那点微弱的眸光彻底熄灭,眼睫沉重落下,勾住袖角的手指也随之无力滑脱。
陆沉舟一步抢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惊怒交加的震颤:“殿下。”
慕容昭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比先前更加微弱,几乎难以察觉。那短暂的清醒如同寒夜中最后一星余烬,明灭一瞬后便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谢惊澜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原地。袖角仿佛还残留着那点微弱的触感,耳畔回响着破碎却清晰的嘱托。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印,深深烫进他心底。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或哀鸣。那是她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前,凭借惊人意志挤出的、关乎全局的最后指令。
一股尖锐的痛楚刺穿谢惊澜强自维持的冷静。与此同时,一种更为冰冷坚硬的东西,在这痛楚的废墟中迅速凝结。
他缓缓直起身,动作有些滞涩。伸手轻轻握住慕容昭那只刚刚滑落、此刻已冰凉的手。他的手很稳,握住之后,仿佛连自己指尖那细微的颤抖也一并压住了。
“听到了吗。”谢惊澜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殿下要我们保全自身,蛰伏待机。”
陆沉舟抬起头,眼中赤红,混杂着痛苦与茫然。
“所以,”谢惊澜转过头看向他,“殿下绝不能有事。她若有事,保全自身便成了无本之木,蛰伏待机也失了方向。我们所有的坚持,都将失去意义。”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在说服对方,更像是在碾碎自己心中蔓延的绝望。
“寂真不见,南煜的药断了,路并未走绝。”谢惊澜的目光重新落回慕容昭灰败的脸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近乎冷酷的决断,“天下不会只有这两条路。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容璎那边,还有其他渠道可试。太医院、皇后、柳承宗……凡有一丝可能之处,我们都要去探,去争。”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这个素来谋定后动的男子眼中迸发出的、近乎偏执的决绝光芒。那光芒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浓稠的无力。是的,殿下要他们活着,要他们等待时机,那前提必须是殿下自己先挺过去。如果连她都保不住,他们这些人保全了自身,又能如何?蛰伏下去,还能等待什么?
他胸中那股灭顶的挫败感和痛苦,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迅速转化为一种更加悍然、更加不顾一切的力量。他猛地挺直脊背,肩头伤口传来刺痛,却浑不在意。
“先生此言在理。”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恢复了军人特有的沉稳定力,“殿下安危,关乎全局,绝不能放弃。接下来如何行事,请先生明示。凡所需人手、路径、或需冒险之处,沉舟即刻安排,必尽全力。”
谢惊澜紧握着慕容昭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脉动,一字一句道:“双管齐下。我即刻将所知所有可能触及南疆秘毒或偏门医术的线索尽数理出,无论正邪,无论代价,交由容璎设法联络。同时,必须查清寂真失踪的真正缘由,以及南煜卖家突然毁约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插手。这两件事绝不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准备动用我们最后的底牌。殿下这里,恐怕需要非常手段了。”
非常手段。这四个字让陆沉舟心头一凛,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明白。”
绝境依旧,希望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但这一刻,弥漫在这奢华却死寂的暖阁中的,不再仅仅是绝望的等待。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疯狂执念,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正在这两个男人心中猛烈燃烧、汇聚。
慕容昭的生命迹象似乎又微弱了一分,那呼吸的间隔长得令人心脏骤停。
谢惊澜与陆沉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资格放弃。
必须立刻行动,采取任何可能、哪怕看起来极端而危险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