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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室的颜料与藏在调色盘里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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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的午后,林微言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色彩理论基础》,站在艺术楼三层的画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混着松节油特有的清苦气息,像浸在深秋的阳光里。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周砚正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毛衣,袖口沾着团靛蓝色的颜料,像不小心落进秋天的一块天空。画架上绷着张半完成的油画,底色是雾蒙蒙的灰,角落里隐约能看出图书馆的尖顶,檐角挂着的冰棱闪着细碎的光。
“你来了。”周砚没回头,手里的画笔却停了下来。
林微言走到他身边,才发现画里藏着更细的细节:阅览室的窗台上,橘猫正蜷在一本摊开的书上打盹,书页边缘画着个小小的太阳,被一层薄雪半掩着。“这是……”
“去年冬天的图书馆。”周砚放下画笔,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调色盘里的颜料泛起涟漪。他的指尖沾着点赭石色,“上次说借你《美学原理》的笔记,忘在画室了。”
画室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画框,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速写本,最上层放着个褪色的铁皮盒。林微言的目光落在铁皮盒上时,周砚忽然有点不自然地挠了挠头:“那是管理员大叔留下的,里面全是他收集的旧书签。”
“可以看看吗?”林微言的手指轻轻拂过书架上的速写本,封面上大多画着校园里的角落:春天的紫藤花架,夏天的荷花池,秋天的银杏道,独独没有冬天。
周砚打开铁皮盒,里面果然整齐地码着十几张书签。有的是干枯的枫叶,有的是褪色的电影票根,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小周啊,画画的人眼里得有光,不然怎么照亮别人藏起来的心事。”
字迹苍劲有力,末尾画着个简笔画的太阳,和林微言笔记本上的那个很像。
“大叔以前是美术老师,”周砚拿起那张便签,指腹摩挲着纸面的褶皱,“退休后才来图书馆当管理员的。他总说,看书和画画是一回事,都得用心看。”
林微言想起那些画着小太阳的速写,想起应急灯下的热牛奶,忽然明白为什么周砚的画里总有种温柔的暖意——那是被人用时光和心意,一点点焐热的。
她低头翻起带来的《色彩理论基础》,刚翻开第一页,就看见夹着张便利贴,是周砚的字迹:“第三章的互补色原理,用赭石和群青调阴影会更自然。”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调色盘,两种颜色在盘里交融,晕出片沉静的灰。
“你怎么知道我要看第三章?”林微言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周砚的睫毛很长,阳光透过天窗落在上面,投下细碎的阴影,像停着只安静的蝶。
“猜的。”他移开视线,拿起画笔往调色盘里挤钛白,“你上次借的《美学原理》里,第三章的页脚有折痕。”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在第三章折了角,那是上周看课时,被里面关于“色彩与情感”的论述难住了。
“其实颜色和人一样,”周砚用刮刀把白色颜料混入刚才的赭石与群青里,“单独看可能刺眼,但配在一起,就会生出温柔的调子。”他调出来的灰色带着点暖意,不像单纯的黑白混合那样冰冷。
林微言看着他调色的手,忽然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处有块淡青色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树叶。“这里是怎么弄的?”她忍不住问。
周砚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眼疤痕,嘴角弯出个浅淡的弧度:“去年冬天,给你送热牛奶时,在楼梯间摔了一跤,手撑在碎玻璃上了。”
林微言愣住了。她想起去年十二月那个雪夜,应急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她抬头时看见门口闪过个浅灰色的影子,当时以为是保安,没放在心上。原来……
“大叔说,热牛奶凉了就不好喝了。”周砚把调好的颜料涂在画布的雪地上,灰色里透出的暖意,像真的有阳光落在上面,“他还说,有些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心里的雪,需要慢慢焐化。”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林微言看着画布上逐渐清晰的场景:雪后的图书馆,应急灯的暖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个长长的影子,影子的手里提着个保温杯。
“我当时总觉得,那个在应急灯下写论文的女生,像株被冻住的铃兰,”周砚放下画笔,转身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画布上的阳光还要亮,“需要点温度,才能开花。”
林微言的脸颊发烫,她低头翻开周砚的笔记,发现每一页的页边空白处,都画着小小的图案:有时候是朵铃兰,有时候是个太阳,还有次画着两只交叠的帆布鞋,一只系着蝴蝶结,另一只的鞋带沾着点颜料。
“这些是……”
“画顺手了。”周砚的耳朵有点红,他拿起一本速写本递给她,“给你的。”
速写本的第一页,画的是图书馆的书架,某一格的《叶芝诗选》旁,贴了张极小的便签,上面写着“十七个太阳”。往后翻,全是她:在食堂排队时低头看手机的侧脸,在教学楼前等车时踮脚张望的样子,甚至有次她在紫藤花架下看书,风吹起书页遮住了脸,他画下了露出的半只眼睛,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日期,画的是画室里的场景:穿深棕色毛衣的男生在调色,穿白衬衫的女生捧着笔记看得入神,阳光透过天窗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金色的网。画的右下角,用金色颜料写着行小字:“原来最温暖的颜色,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林微言合上书,指尖划过封面,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她低头看见周砚刚才调色的盘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点浅粉色的颜料,混着他调的暖灰色,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带着点花苞的甜。
“想试试吗?”周砚把一支干净的画笔递给她,“给画里的猫加个铃铛。”
林微言握着笔,蘸了点金色颜料,小心翼翼地在猫的脖子上画了个小小的铃铛。颜料落在画布上的瞬间,她感觉周砚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傍晚离开画室时,周砚把那盒管理员大叔的书签送给了她。“大叔说,书签是用来标记故事的,”他帮她把书签放进帆布包,“现在该轮到你了。”
林微言走出艺术楼,回头看见周砚站在画室的窗边,手里举着那个调色盘,夕阳的光落在盘里的暖灰色上,泛出温柔的金边。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速写本里看到的一句话,是周砚用铅笔写在页脚的:“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是因为怕把喜欢的颜色,调错了调子。”
风卷着银杏叶飘过肩头,林微言摸了摸帆布包里的书签,感觉有片枫叶的边缘有点硌手。她掏出来一看,枫叶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小字,是管理员大叔的笔迹:“小周的调色盘里,藏着比阳光更暖的东西哦。”
她抬头往画室的方向望去,窗边的人影还在,手里的调色盘在暮色里闪着微光。林微言忽然笑了,她知道那是什么——是藏在颜料里的心意,是混在光影里的喜欢,是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调出的温柔颜色。
远处的食堂飘来糖醋排骨的香味,林微言握紧帆布包,脚步轻快地往那边走去。她想,或许该请周砚吃顿饭,就当是……谢他的笔记,谢他的画,谢他调色盘里,那个只属于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