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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杏道的落叶与藏在围巾里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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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前的那场雨过后,校园里的银杏叶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盘,一夜之间全黄透了。林微言抱着从周砚那里借来的《西方现代艺术史》,走在铺满金箔似的银杏道上,每一步都踩出“沙沙”的轻响,像在跟季节说悄悄话。
上周在食堂请周砚吃饭时,他把那本厚厚的艺术史塞给她,说:“看懂了这些,你就知道我画里的光从哪里来。”当时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握着筷子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只剩下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在空气里弥漫。
林微言翻到夹着银杏叶书签的那一页,是关于印象派的论述,页边有周砚用红笔写的批注:“莫奈画睡莲时,眼里装着整个春天的阳光。”字迹旁边画着个小小的太阳,和她笔记本上的那个如出一辙。
“在看什么?”
薄荷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林微言吓了一跳,书“啪”地掉在地上。周砚弯腰去捡,浅灰色的围巾滑下来,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上面沾着片调皮的银杏叶。
“没、没什么。”林微言的脸颊发烫,看着他把书递过来,封面上多了个浅浅的指印,像是刚才他系鞋带时沾到的颜料。
周砚把围巾重新绕好,指尖在围巾的流苏上顿了顿:“今天下午有个小型画展,在艺术楼展厅,去看吗?”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好啊。”林微言点头时,一片银杏叶正好落在她的书页上,像个金黄的邀请。
画展下午三点开始,林微言提前十分钟到了展厅。墙上挂满了美术系学生的作品,大多是浓墨重彩的风景,只有角落里的一个画框前围着几个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她挤过去一看,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那是幅水彩画,画的是图书馆的应急灯下,穿白衬衫的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画的名字叫《守夜人》,署名是周砚。
“这幅画的光影处理绝了,”旁边有人小声说,“你看应急灯的暖光,刚好落在女生的发梢上,像在给她盖被子。”
“听说画里的女生是哲学系的系花呢,周砚追了好久了吧?”
林微言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正想悄悄退开,手腕却被轻轻拉住了。周砚站在她身后,围巾的流苏扫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
“喜欢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人。
林微言望着画里那个缩着肩膀的自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总在深夜冻得瑟瑟发抖,不知从哪天起,桌洞里会多出个暖手宝,第二天早上还带着余温。
“画里的暖手宝,”她转头看向周砚,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是你放的吧?”
周砚的耳尖红了,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大叔说,冬天的手要是冻僵了,就画不出太阳了。”
展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举着相机对着《守夜人》拍照,闪光灯在画面上明明灭灭。林微言忽然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细节——女生的帆布包露出一角,里面装着本《叶芝诗选》,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暖光里闪着微光。
那是她去年冬天总背着的书。
周砚忽然从帆布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她,是条米白色的围巾,边缘绣着朵小小的铃兰。“上次下雨,看你总往脖子里缩,”他的指尖有点抖,“就、就织了一条。”
林微言接过围巾,触手温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她想起上周在画室,看见他的速写本上画着各种围巾的样式,当时还以为是作业。
“织得不好,”周砚挠了挠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线总打结,拆了好几次……”
林微言把围巾围在脖子上,长度刚好到胸口,铃兰的刺绣贴在锁骨处,暖得像有团小火苗在燃烧。她抬头时,正好看见周砚的围巾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铃兰刺绣,只是颜色深了些,像是用靛蓝色的线绣的。
“你的围巾……”
“跟你的配对的。”周砚没等她说完就接了话,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大叔以前教过我刺绣,说重要的东西,要绣上彼此都认识的记号。”
展厅外的银杏叶还在落,像场金色的雨。林微言忽然想起那本《西方现代艺术史》里的话:“最好的作品,是能让人看见藏在色彩背后的心意。”
就像此刻,她看见周砚眼里的光,比画里的应急灯还要暖;看见他围巾上的铃兰,和她脖子上的那朵,在空气里悄悄牵起了手。
画展结束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围巾的流苏在地上交缠在一起,像两条不肯分开的小鱼。走到银杏道尽头时,周砚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片压平的银杏叶,叶面上用金色的颜料写着行小字:“冬天来了,要不要一起烤红薯?”
林微言想起去年冬天,图书馆门口总有人摆摊卖烤红薯,甜香能飘到阅览室。她总在闭馆后买一个,揣在怀里暖手,回到宿舍时,红薯还是热的,皮上沾着点泥土,像揣着个小小的太阳。
“好啊,”她接过银杏叶,夹进那本《西方现代艺术史》里,正好压在莫奈的睡莲图上,“不过要我请你,谢你织的围巾。”
周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里面盛着整个傍晚的霞光。“那我请你看雪,”他说,“去年的雪下得很大,你在应急灯下写论文时,外面的雪积了很厚,我在窗外画了一夜,画里全是你的影子。”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胀。她想起那些画满小太阳的速写,想起应急灯下的热牛奶,想起桌洞里的暖手宝,想起围巾上的铃兰刺绣——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就有个人,把她藏进了自己的时光里,用画笔和心意,一点点焐热了整个冬天。
风吹起两人的围巾,流苏在空中打了个结,又轻轻散开。林微言看着周砚脖子上的铃兰刺绣,忽然伸手碰了碰,触感粗糙却温暖,像他笨拙又认真的心意。
“周砚,”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风里,“去年的十七个太阳,我现在可以画给你看吗?”
周砚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他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递到她手里。
林微言翻开本子,在空白的一页上,画了个大大的太阳,旁边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戴着米白色围巾,一个戴着靛蓝色围巾,头顶上飘着两朵小小的铃兰。
画完后,她把本子递回去,看见周砚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在太阳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那个戴米白色围巾的小人,旁边写着:“我的太阳。”
银杏叶还在落,落在两人的围巾上,落在摊开的速写本上,落在彼此交握的手背上。林微言感觉脖子上的铃兰刺绣越来越暖,暖得她想笑,想把这个冬天,连同眼前的人,一起揣进怀里,像揣着个永远不会凉的烤红薯。
远处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甜香混着银杏叶的清苦,在空气里酿成了温柔的味道。周砚拉起她的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围巾的流苏在身后轻轻摆动,像在为这个刚刚说出口的秘密,打着欢快的节拍。
林微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指尖还沾着点颜料,蹭在她的手背上,像朵不会消失的小花开了。她忽然明白,有些温度,是围巾围不住的,要靠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才能捂热整个冬天。
就像此刻,她握着的,不只是一只手,还有一个藏在围巾里的承诺,一个关于烤红薯和小太阳的约定,一个属于他们的,刚刚开始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