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相依》楼玉宴

3、自作孽的人

　　陈子年给屁股和脖子放了假。

　　这俩部位生在他的身上，跟着他混可太遭罪，一年到头就没几天消停。现在好了，死到临头才想到爱惜。

　　他不管不顾埋头苦睡，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就啃点儿干面包。连续超过一周都没出门，期间他的beta邻居还以为他死家里了，鼓起勇气敲门问候，若再迟些回应，对方就报警了。

　　“靠，吓死个人！”邻居被他的鬼样子骇得连连后撤，拍着胸口惊疑不定：“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窝家里，这么见不得人？”

　　“是是是，我发情了的确见不得人，”陈子年欺负beta对omega的生理不够了解，大大咧咧脖子一歪，露出红肿的腺体，轻浮又做作：“要不你替我找俩alpha泄泄火？”

　　“神经病！”
　　邻居骂骂咧咧跑掉了。

　　晚上门口凭空多了一箱营养液，超市临期超低价促销款。

　　陈子年活成这吊样纯属自作孽，任何善意耗费在他身上都是一种浪费。他一脚将箱子踢到隔壁门口，啪地锁上门。

　　又一轮日升月落再日落月升，该死的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拉开窗帘恰好赶上一线余晖埋没天际。人刚睡醒时最无畏，意识尚且没能及时连上身躯，看什么都像还在做梦。

　　陈子年趴床边摸索掉到床底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三十六条未接来电，其中三十二条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眯着眼，一键清空所有未接来电。

　　睡了一天的被子还是冷邦邦的，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迟来的起床气驱使他踢开被子，里三层外三层手法暴躁地往身上套衣服。

　　卫生间的镜子右上方裂开蜘蛛网般的裂痕，最长的那条沿对角划破陈子年的脸，将其一分为二。

　　镜面映出一张凶巴巴的臭脸，一头乱毛肆意生长，好几撮桀骜不驯高高翘起，压下这边弹起另一边。

　　牙膏该买新的了，那条可怜的牙膏管被挤扁成卷尺，再也挤不出什么来。陈子年沿边缘剪开，榨干残余价值，然后低头用手捧着接水洗脸。

　　发尾湿答答滴着水，沿颈线流经坑坑洼洼遍布齿痕的腺体。

　　等他差不多捣腾完毕，力气也消耗得所剩无几。

　　昼伏夜出的动物不情不愿打开门，脑袋刚探出巢穴，很快被冷气劝退猛地缩回。

　　算了算了，要不还是等明天暖和些再去看医生？

　　这样的念头在这一周里反复发生不下十次。

　　陈子年很唯心地认为很多事只要自己不管它，忘记掉它，最终就会真的不存在。但后颈时不时的钝痛已到了难以忽略的程度，再三犹豫之下，他左腿拖着右腿出了门。

　　帝国一区，哪怕是最繁荣的帝都，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也有不见天日的下水道。紧挨地下城的街道鱼龙混杂，街边不少刚下工的廉价劳动力，他们大多是beta。有的边抽烟肩膀夹住手机跟家人通话，有的蹲在墙角狼吞虎咽扒盒饭。

　　政府为照顾经济困难的omega和部分beta，专门划了一片地方，出资建造不少廉租房。陈子年无亲无故，既没有正规的稳定的工作，又是优秀的A级omega，走完复杂繁琐的流程后总算申请到了一间落脚点。

　　站在街角的ATM机前，陈子年用手拢着遮挡输入键，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后快输入密码，将省下来的补贴和自己赚得的部分收入划分一笔，转入一个账户。

　　兜里还有何星落分他的赃款没数，陈子年极不情愿掏出来，揩点儿唾沫一张一张搓开。

　　区区几张千元大钞。

　　陈子年定了定神，全存进了自己卡里。

　　等几分钟汇款账户那边大概收到了以后，陈子年发了一条短信给那人【这个月的钱转你了】

　　就当还助学贷款，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对方又打来电话。

　　陈子年按掉，抖着手再补一条【见面免谈，我们早就结束了】

　　发完消息，对面总算安静。

　　他按住睡太久而不规律跳动的心脏，肚子久违地感到空落落地饥饿感。

　　妈的，阴魂不散。

　　陈子年把手机塞进口袋，拖着疲惫地步伐拐进旁边地便利店，对隔夜面包又一一评头论足一番——到头来还是买了一块。

　　隔夜面包配上加热过的巧克力牛奶，胃里可算舒服多了。

　　街上行人成双成对，称托他好像只阴沟的老鼠。陈子年偏过身子，想往人行道内侧躲，摩托车呼啸而过，骑车的情侣黏黏糊糊不看路，倒车镜与肩肘相撞，撞得他一个趔趄，袋子啪嗒掉地，牛奶全撒了。

　　他才喝一半。

　　“什么脏东西？”omega下巴搭在alpha肩头，夸张地擦拭溅到羽绒服袖子的奶渍，嫌弃嘀咕：“身上臭死了……”

　　不知指的牛奶，亦或是omega身上残留的不同的alpha的气味。

　　陈子年当作两者都有，他绷直脖子，朝骑远的两人高高竖起中指，破口大骂：“比你干净，dio子养的，赶紧投胎去吧你！”

　　该死的，他为什么就不能是辆泥头车？创死，把他们通通创死。

　　陈子年骑上单车，七拐八拐拐进老城区。诊所门前很长一段路正在翻修，这条狭窄的小巷，店铺开得五花八门，一眼望去大部分绝对没有营业执照。

　　鲜红得能滴血的“留春诊所”的招牌卡在亮着荧光绿的“盲人推拿”和桃粉色的“温柔乡宾馆”之间，竟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诊所只有三间诊室，陈子年走上楼，推开门上挂有医生姓名牌子的那间。

　　无证庸医余春迟正在嘬芋泥波波里的黑糖珍珠，眼神示意他再等会儿，从吸管变形程度可知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这家诊所，陈子年其实来过两次。

　　一次是上回，在另一家私人诊所做完检查，那边的主治医生推荐他来这里，余春迟先让他暂停几天性生活再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

　　“介意我碰腺体吗？”
　　医生需要触诊，但考虑到omega的私密性，余春迟总得例行公事问问。

　　陈子年低下脑袋，任他摸摸按按。

　　余春迟对照多项检查结果，提出相对保险的建议：“你这腺体已经部分坏死了，承受不起更多的临时标记，发情期非要标记，也最好找稳定的伴侣。”

　　“我是因为……才得病的吗？”

　　他说得太小声，余春迟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私生活不检点，”这回他换成了肯定句，嘴角扯起难看的微笑：“滥/交，这才得了病。”

　　他若不是天生水性杨花，怎会离开了那人就到处乱搞，靠卖屁股寡廉鲜耻地活到现在？可算遭报应了，总要遭报应的。

　　……

　　这话医生可接不了，只能尽量用客观数据劝慰道：“这病和性生活关系不大，更多是基因方面，遗传问题。”

　　“我这毛病如果不治，还能活多久？”
　　短短几个瞬息，病人很好地收敛了情绪。

　　余春迟微微讶然，作为医生，他当然是尽量劝病人积极治疗：“最好的方案是切除腺体，你就算到帝都第一医院去，那边的医生也会建议你手术。”

　　对方几乎脱口而出：“不能保守治疗吗？”

　　大部分omega都难以接受失去腺体这个选项，医生是beta，对此心情难以理解。他不认为有什么比命还重要，也略表同情，委婉道：“可以是可以，服药的话效果都不甚理想，国内目前还没有针对此病的特效药。”

　　“我再想想。”

　　抓着诊断单的双手无意识搓了搓，可怜的单子本就在口袋封存了大半个月，再受此蹉跎，折痕处泛起毛边。

　　和医生交换完联系方式，陈子年一刻也待不住，起身将消毒水味甩至脑后。穿过窄门，肩膀撞到了某人。

　　他抬起胳膊按住后颈。

　　何星落一脸意外，似乎没想过会在这里撞上他，两人谁也没打招呼，匆匆对视一眼便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