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夜问 刑侦支队在 ...
-
刑侦支队在城北,一栋灰白色的旧楼,门口挂着国徽,灯光惨白。
林深推门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女警,正在电脑前敲字。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林深先生?”
“是我。”
“请坐。”女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表格,“先填一下基本信息。”
林深接过表格,开始填。姓名,年龄,职业,失踪人信息,最后见面时间,可能去向……笔尖在纸上游走,每一个字都像在确认某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女警问。
“昨天,”林深顿了顿,“不对,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就不在了。最后一次看见她,是昨晚睡觉前。”
“昨晚她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林深想起古镇上那些细节,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但他犹豫了一下,只说:“没有,一切正常。”
女警点点头,继续问:“她最近有没有情绪低落、焦虑、或者提起过什么烦心事?”
“没有。”
“有没有和您或家人发生过争执?”
“没有。”
“经济方面有没有压力?”
“没有。”
女警在表格上勾勾画画,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她的社交关系,工作状况,平时喜欢去的地方。林深一一回答,答得机械,像是在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她最近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或者和什么人联系比较频繁?”
林深想了想:“她昨天给岳母打过电话,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平时就是和一些画友偶尔聚聚,没有什么特别密切的。”
女警记录完,抬起头:“您带了她的照片吗?”
林深掏出手机,翻出苏晓最近的一张——就是前天她拍的那盆墨菊,但人没在画面里。他又往前翻,找到一张两人的合照,递过去:“这张可以吗?”
女警看了一眼,点点头:“我们需要打印出来,发到各派出所和周边县市协查。另外,如果她有社交媒体账号,麻烦您提供一下。”
林深把她的微信号、微博账号都写了下来。女警录入电脑后,站起身:“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立案,我们会尽力寻找。您先回去,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如果她联系您了,也请立刻告知我们。”
“就这样?”林深问,声音有些涩。
“暂时只能这样,”女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很多手段还不能用。我们会先内部协查,调取她可能经过路段的监控。您回家等消息吧。”
林深站起来,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的宣传画褪了色,写着“人民公安为人民”。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出楼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林深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的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回家?那屋子空得让人心慌。去找?去哪儿找?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苏晓的号码。还是无人接听。肖邦的夜曲在画室里响了无数遍,大概早已没电关机了。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只是坐着。车窗外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有几只飞蛾绕着灯罩转,翅膀扑棱棱的。远处有警车驶过,警灯无声地闪烁,红蓝交错,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忽然震动,是文徵打来的。
“林深,”文徵的声音很急,“有消息吗?”
“还没有,”林深说,“我刚从刑侦支队出来,已经立案了。”
“立案了?”文徵的声音变了,“那……那说明真的出事了?”
“妈,您别急,”林深尽量让声音平稳,“只是常规流程。她可能只是去写生了,忘了时间,手机又没带……”
“可她从来没这样过,”文徵打断他,“晓晓这孩子,从小就细心,去哪儿都会说一声。她不会无缘无故不告而别的。”
林深沉默了。他知道文徵说得对。苏晓确实细心,每次出门都会告诉他去哪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连去巷口买酱油都会说一声。从不会像今天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会不会是……出车祸了?”文徵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看了新闻,今天城东有起车祸……”
“妈,”林深打断她,“我查过了,没有。您别乱想,先休息。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我睡不着,”文徵说,“她爸也睡不着,坐在客厅发呆。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能这样……”
林深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哽咽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挂断电话后,他又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清梧发来的消息:“有消息吗?”
他回复:“还没有。妈您先睡,有消息我马上说。”
沈清梧没再回。大概是在等,和他一样,盯着手机屏幕,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林深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街上很空,这个点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烧烤摊还在营业,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坐在矮凳上撸串喝酒。他路过他们,路过那些寻常的、热闹的、与他无关的夜晚。
回到家,推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那盏为他留的灯,今天却照不亮任何人了。
林深换了鞋,走进客厅。黑暗里,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像无数只摇晃的手。
他就这么坐着,坐到腿发麻,坐到月亮西斜,坐到手机屏幕始终没亮。
凌晨三点,他忽然站起身,快步上楼,走进画室。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银灰色。画架还支着,那幅没画完的墨菊还绷在画框上。他走到窗边,拿起苏晓的手机——果然没电了,按任何键都没反应。
他找了根充电线,插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充电中。等了几分钟,他按开机键,手机启动了。
未接来电:四十七通,全是他的。
未读信息:十几条,也是他的。
林深翻开相册,又找到那张石桥速写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照片信息,查看拍摄时间:14:37:22。
这个时间,正是他们在古镇的时候。她拍完这张照片后,大概过了半小时,就撕了那张画扔进溪里。
他继续翻相册,往前翻,往后翻,试图找到更多线索。但都是些寻常的照片,花,树,江景,偶尔有几张他的侧脸——她偷拍的。
翻到一个月前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自拍,苏晓对着镜子拍的,穿着睡衣,头发披散,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照片下方有时间戳: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这么晚,她为什么自拍?而且这张照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居家自拍。但林深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对——不是微笑,也不是放松,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在端详自己,又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他继续往后翻。两个月前,三个月前,半年前。越往前,照片里的她越自然,笑容越真实。而近半年来,她的自拍明显变少了,偶尔有几张,表情都有些……他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劲。
他又翻到四个月前——就是那份检查报告的日期附近。翻了几张,忽然看到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微信聊天记录,对方的名字被马赛克了,但能看到对话内容:
“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
“什么时候告诉他?”
“再等等。等我想好怎么开口。”
林深盯着这几行字,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考虑好了?告诉什么?她想告诉他什么?
他截图的日期是四个月前,正是她去做检查那天。难道她想说的是检查结果?可结果是良性的,为什么还需要“考虑好”?
他又往后翻,但再没有类似的截图了。
林深放下手机,坐在画室的椅子上。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画架上的墨菊轮廓在月光里格外清晰,那些未完成的线条,像是某种暗示。
“真相从来不会主动现身,它只是躲在无数细节背后,等你一个一个翻出来,拼成一把刀,然后亲手捅进自己心里。”
窗外传来鸡鸣声,远远的,一声又一声。天快亮了。
林深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院子里桂花树的轮廓渐渐清晰。露水很重,草叶都压弯了腰,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新消息——不是苏晓的,是文徵发的:“有消息吗?”
林深盯着那行字,心里的期待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回复:“还没有。”
放下手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苏晓出门时,穿了那件驼色风衣,背了帆布画袋。她没带手机,没带钥匙,身上应该只有一点零钱。能去哪儿?
古镇?江边?还是……
林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快步下楼,走出院子,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巷口早餐店。店门已经开了,老板娘正在门口支招牌,看见他,愣了愣:“小林?这么早?”
“张姨,”林深走过去,“我想问一下,昨天早上她来买早餐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任何细节都行。”
老板娘想了想:“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买了豆浆油条,我说今天这么早啊,她笑笑说嗯。然后说回家拿个东西,一会儿来店里吃。我就说好,给你留着座。”
“她当时……看起来正常吗?”
“正常啊,”老板娘说,“就是……好像有点心事,笑得没平时那么开。但我也没多想,谁还没点心事呢。”
林深点点头:“谢谢您。”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心事。她有心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四个月前?还是更早?
他想起昨晚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张截图:“再等等。等我想好怎么开口。”
她想开口说什么?
林深回到院子,站在桂花树下。晨光越来越亮,照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照在那些混进泥土的花瓣上。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泥土,想再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抬头看那棵桂花树。树很高,枝叶繁茂,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他忽然想起,这棵树是三年前搬进来时,苏晓执意要种的。她说,桂花香,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就像我们的生活。
当时他觉得这个比喻真好。
现在想来,桂花再香,也会落,也会烂进泥里,也会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就像某些东西。
林深转身进屋,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圈发黑,眼神涣散。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
今天要去哪儿找?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座机号。他接通:“喂?”
“林深先生吗?”是个男声,沉稳,“我是刑侦支队的老李,负责您爱人的案子。我们调取了她可能路段的监控,发现一些情况,需要您来确认一下。”
林深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您来了再说。方便现在过来吗?”
“方便。马上到。”
挂断电话,林深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推开门时,晨光迎面扑来,晃得他眯起眼。巷子里飘着早餐的香气,有人在招呼孩子上学,有人在倒垃圾,有人在遛狗——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嫉妒。
他快步走向巷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监控拍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