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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影 刑侦支队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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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支队白天比夜里更旧。
日光灯把走廊照得惨白,墙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林深跟着老李往里走,经过几间办公室,门都开着,有人打电话,有人翻档案,有人在泡茶,茶叶梗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老李四十来岁,寸头,脸上有熬夜的青灰色,说话慢吞吞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掂掂分量。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林深进去。
“坐。”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贴着几张照片,用磁铁压着。林深瞥了一眼,不是苏晓的。
老李在电脑前坐下,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起来。他调出一个文件夹,点开第一段视频。
“这是城南路的监控,”他说,“您爱人昨天早上六点三十七分出现在画面里。”
林深凑过去看。
画面是黑白的,有些糊,但能看清是城南路与建设路的交叉口。六点三十七分,画面右上角出现一个穿浅色衣服的身影,背着包,往南走。林深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苏晓,那件驼色风衣,那个帆布画袋,走路的姿态,都太熟悉了。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没什么目的,只是随便走走。走到画面中央时,她停了一下,转头往左边看,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画面。
“她看什么?”林深问。
老李没回答,把视频往回倒了一点,定格在她转头的那一帧,然后放大画面左边。
那里是一家店,门头很旧,招牌上的字糊了,看不清。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在阴影里,只能看出是个成年人的轮廓。
“认识这个人吗?”老李问。
林深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摇了摇头。那只是一个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特征,认不出来是谁。
“继续看。”老李说。
下一段视频是六点五十二分,城西老街的巷口。苏晓从画面右边走进来,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速度。她穿过巷口,走到画面中央时,又停下了。这次她没转头,而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老李点了播放,视频继续。苏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在跳动:六点五十三,六点五十四,六点五十五……一直站到六点五十八分,她才继续往前走。
“她在那儿站了快六分钟。”老李说,“您知道为什么吗?”
林深不知道。城西老街,那是他们很少去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老居民区,杂货店,修车铺,早点摊。她去那儿做什么?为什么站在巷口发呆?
“继续。”他说。
第三段视频是七点二十三分,城北的公交站台。苏晓坐在候车椅上,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但她没带手机。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坐了多久?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她七点二十三分坐下,七点四十三分站起来,上了那趟七点四十三分发车的3路公交车。
“3路往哪儿?”林深问。
“城北开发区,”老李说,“终点站是向阳村。但那趟车沿途站点很多,她可能在任何一个站下车。”
林深盯着屏幕,苏晓上车的画面被定格了。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车门,一只脚踏上台阶。脸看不清,但那件驼色风衣,那个帆布画袋,那走路的姿态,都是她的。
“之后呢?”他问。
老李又敲了几下键盘:“之后就没拍到了。开发区那边监控少,有几个路口还在修路,没有覆盖。我们调了所有可能的路线,暂时没发现她。”
林深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城南路,城西老街,城北公交站——她一大早绕了半个城,去那些他们平时根本不去的地方,做什么?
“她最近有没有提过城北开发区那边的事?”老李问。
“没有。”
“向阳村呢?有没有认识的人?”
“没有。我们从没去过那边。”
老李点点头,又调出一段视频:“这是七点五十八分,向阳村公交站拍的。”
画面里,3路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苏晓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她站在站台上,左右看了看,然后往村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朝公交车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车,是看车里?还是看车后?
“她在看什么?”林深问。
“不知道,”老李说,“那个角度,摄像头拍不到。”
视频继续。苏晓走进村子,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就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了。
老李关掉视频,转过身来:“向阳村是个老村子,本地人不多,租户多,人员复杂。没有监控的地方很多。我们现在正在走访村民,看有没有人见过她。”
林深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她站在巷口发呆,她坐在公交站低着头,她下车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看什么?她在等谁?她要去见谁?
“还有一段,”老李说,“不是监控,是行车记录仪拍的。我们发协查通告后,一个车主提供的。”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
画面是行车记录仪的视角,拍的是车前道路。时间是昨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地点是向阳村外的一条土路。画面里,路边的田埂上走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浅色衣服,背着包。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正是苏晓的脸,虽然有些糊,但能认出来。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驶来的车。不是看车,是看车里。隔着挡风玻璃,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玻璃,穿透了那个陌生车主的身体,在看别的什么。看了大概两秒,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进画面边缘,然后消失了。
“车主说,当时觉得这女的有点怪,”老李说,“站在田埂上发愣,但也没多想,就开过去了。”
林深盯着那个画面,一遍又一遍。苏晓的脸,苏晓的眼神,那个穿透一切的、空洞的眼神。那不是她平时看人的样子,不是她看他的样子。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老李说,“我们会继续查,但说实话,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她遭遇了不法侵害。她的活动轨迹虽然有些异常,但都是自己走、自己坐车、自己下车,没有任何被胁迫的迹象。”
林深听出了他没说出来的话:没有证据表明她遭遇了不法侵害,所以,可能是她自己想失踪的。
“她不会的。”林深说,声音有些硬。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调出另一段视频,是早上七点二十分,城西老街那个巷口——苏晓站了六分钟的地方。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指着巷口对面的一根电线杆。
“您看这个。”
林深凑近了看。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白底黑字,但太糊了,看不清内容。
“这是什么?”
“招租广告,”老李说,“我们同事去现场看了,是那栋楼的房东贴的,出租二楼的一间房。日期是三天前。”
林深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您爱人站在那儿六分钟,可能就是在看这张广告。”老李说,“当然,也可能只是发呆。但根据经验,一个人站在一个地方发呆六分钟,通常是因为那儿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去租房子?”林深觉得荒谬,“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她为什么要租房子?”
老李没回答。他调出下一段视频——公交站台上,苏晓低着头坐了二十分钟。他又放大了画面,指着她手的位置。
“您看,她低着头,但她的手指在动。”
林深盯着看。画面太糊了,但确实能看出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动,像是在画什么,或者写什么。
“可能是习惯,”老李说,“画画的人习惯用手比划。但也可能是别的。”
林深盯着那个画面,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起她画画时的样子,手指确实会无意识地动,但不是这样——这样有规律的、反复的、像是在重复某个动作的动法,不像她。
“你爱的人开始有了你无法解释的习惯,去了你无法理解的地方,露出你看不懂的表情——然后你才惊觉,你从未真正拥有过她,你只是恰好在那些年借用了她的时间。”
“林先生,”老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再想想,最近几个月,她有没有什么异常?哪怕是很小的细节。”
林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颤抖的手指,均匀得异常的语速,手腕上消失的红痕,说错的记忆,还有那个四个月前——那个她去做检查、却在便条上写着“如果只剩下一年”的日子。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老李看着他,目光有些深,但没追问。他站起身:“那先这样。您回去等消息,有进展我们第一时间通知。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林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李警官,”他问,“你们觉得……她是自己走的吗?”
老李沉默了几秒,说:“现在不好说。但她的行为确实有一些……异常。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林深走出刑侦支队,阳光刺眼,晃得他眯起眼。停车场的车被晒得发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方向盘烫手,但他没松手。
她去了向阳村。
那个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那个她没有任何理由去的地方。
她去见谁?她要做什么?
他想起那个站在巷口发呆的背影,想起那个低头坐着、手指轻轻动作的身影,想起那个站在田埂上回头看的、眼神空洞的女人。
那是苏晓吗?
那是他爱了七年的人吗?
手机响了,是沈清梧。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很急:“有消息吗?”
“有一点,”林深说,声音涩得厉害,“她去了城北一个村子,叫向阳村。监控拍到的。”
“向阳村?”沈清梧的声音变了,“她去那儿做什么?”
“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沈清梧才说:“那……找到了吗?”
“还在找。警方在走访。”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清梧说:“林深,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深心里一紧:“什么事?”
“前些天,”沈清梧的声音有些迟疑,“大概半个多月前,晓晓给我打过电话。问了些……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沈清梧顿了顿,“她问我,如果有一天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会不会原谅她。”
林深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沈清梧继续说,“就说,你能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她没说话,沉默了好久。我又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随便问问。然后就挂了。”
“还有呢?”
“还有,”沈清梧的声音更低了,“她还问过我,记不记得她小时候的事。说她有些事记不太清了,问我能不能讲讲。我以为她就是想听故事,就讲了一些。但她说,不是这些,是更早的,七八岁时候的。我说那太久远了,我也记不清了。她就说,哦,那算了。”
林深听着,心里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件一件浮上来:她说错的那件毛衣,她记混的往事,她偶尔看着某个地方发呆、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的样子。
“妈,”他问,“您觉得她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
沈清梧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觉得她不太像她。但这话我不敢说,怕你多想。”
不太像她。
林深挂了电话,坐在车里,阳光把车内晒成蒸笼,汗从额角滑下来,但他不觉得热。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想起了那个羽毛吊坠。想起了那个埋在院子里的链扣。想起了那道一夜之间消失的红痕。想起了她扔掉的那幅画。想起了她看着裱画老人时的眼神。想起了她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现在她真的不在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没有回家,而是往城北开。去向阳村。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车子驶过城南路,驶过城西老街,驶过那个她站了六分钟的巷口。他放慢速度,看了一眼那个电线杆——上面确实贴着一张招租广告,白纸黑字,已经被太阳晒得发黄。
他继续开。城北越来越近,路越来越破,两旁的高楼越来越少,矮房子越来越多。最后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再往外就是农田了。
向阳村的牌子出现在路边,木头的,漆成蓝色,字已经模糊。林深拐进去,路很窄,两旁是老式的平房,有些已经空了,门窗都用木板封着。有些还有人住,门口晾着衣服,或者堆着杂物。
他把车停在村口,下车往里走。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这个陌生人,都投来打量的目光。林深走到那个公交站台——就是视频里她下车的地方。站台很破,只有一个铁皮牌子,几张塑料凳子,地上有烟头和纸屑。
他站在她站过的地方,往村里看。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小伙子,找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深回头,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捆菜。
“阿姨,”林深走过去,“我想问一下,昨天早上,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的,穿驼色风衣,背帆布包,在这儿下的车?”
老太太眯着眼想了想:“驼色衣服……好像有。往村里走了。”
“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村里人不多,生面孔一眼就能看见。她往那边走了。”她指了指巷子深处。
林深道了谢,往那个方向走去。巷子很深,两旁是高高的墙,墙头长着枯草。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广场,破旧,地面是水泥的,有几条裂缝里长着杂草。广场周围是几栋老楼,三层高,外墙斑驳,窗户有些破了,用塑料布蒙着。
广场中央有个老人在晒太阳,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闭着眼睛。
林深走过去,蹲下身:“大爷,打扰一下。”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着他。
“您昨天早上,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的在这儿出现?穿驼色衣服,背帆布包的。”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开口,声音沙哑:“你是她什么人?”
林深心里一跳:“我是她丈夫。您见过她?”
老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浑浊,但似乎又很深。过了很久,他才说:“她来问我。”
“问您什么?”
老人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广场东边那栋楼的三楼:“问那间房,租不租。”
林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三楼,窗户用塑料布蒙着,窗台上落满灰尘。
“那间房……怎么了?”
“那间房,”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二十年前,有个女的租过。住了半年,跳了。”
林深愣住。
“她问的是那间房,”老人继续说,“我告诉她那间房不租,她说,她就看看。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那扇窗户,一动不动。”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又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扇破败的窗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看一间死过人的房子?她在看什么?
“有些地方不需要理由也会去,就像有些真相不需要证据也能感觉到——只是你一直不肯相信,直到某天,你站在她站过的地方,看着她看过的窗户,才终于明白,你从未认识过她。”
林深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广场,那栋楼,那扇窗户,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像一个不肯开口的秘密。
手机响了。是老李。
“林先生,”老李的声音有些沉,“我们找到她了。”
林深心脏猛地一缩:“在哪儿?”
“向阳村往东两公里,有个废弃的砖厂。今天下午有人在那边采蘑菇,发现……”老李顿了一下,“发现她坐在砖窑里,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村口,阳光刺眼,晃得他看不清任何东西。
“初步勘查,没有外伤,没有打斗痕迹。具体死因要等法医鉴定。”老李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您……来一趟吧。”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
林深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碎玻璃,划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蹲在那儿,蹲在那个她下车的地方,蹲在那些她走过的巷子口,蹲在阳光底下,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