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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井    从 ...


  •   从向阳村回来的第三天,林深去了法医中心。

      老李本来不让见,说尸体还要做进一步检查,家属最好别来。林深坚持,老李拗不过,最后同意了。只是叮嘱他,看了别激动。

      法医中心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挂着牌子,很普通,和医院没什么两样。林深按照地址找到那里,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出来接他。

      “林先生?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拐了几个弯,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医,戴着眼镜,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站起来,和林深握了握手。

      “我姓周,负责您爱人的遗体检验。”

      林深点点头,坐下。

      周法医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先生,”她终于开口,“有些情况,我需要告诉您。”

      林深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您爱人的遗体,我们做了全面检查。包括CT、核磁共振、组织切片、血液分析。结果……”她顿了顿,“不太寻常。”

      “我知道。”林深说,“血液是乳白色的。”

      周法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但这只是最表面的。更深层的……”

      她调出一张CT图像,指着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轮廓:“这是她的骨骼。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骨密度非常高,远超正常人类。我们测了三次,数据一致。”

      林深盯着那些图像,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来,那些骨头在屏幕上白得发亮,比旁边的参照物亮得多。

      “还有这个。”周法医又调出一张图像,是切片的显微照片,“这是她的皮肤组织。您看这些纤维的排列,非常整齐,非常规律,不像正常人的皮肤那样随机分布。这种排列方式,更像是……工程产物。”

      林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但他不敢往下想。

      “另外,”周法医顿了顿,“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疾病痕迹。没有炎症,没有病变,没有任何器官衰竭的迹象。她的身体非常‘干净’,干净得不像是活了三十年的样子。”

      “那她是怎么死的?”林深问。

      周法医沉默了几秒:“目前还无法确定。她的器官都在正常工作状态,但就是……不工作了。像是被突然切断电源一样。”

      切断电源。

      林深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电源。电器才需要电源。人不需要。

      “还有一件事,”周法医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我们在她的颅腔内,发现了一个小型装置。”

      林深心脏猛地一缩:“什么装置?”

      “还不确定是什么。位置在颅底,很小,大约一厘米见方。有金属外壳,有电路板的痕迹。我们请了电子专家来看,初步判断,是一种……信号接收器。”

      信号接收器。

      林深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声音涩得厉害。

      周法医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林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问。”

      “您和您爱人在一起这么多年,有没有发现过她有什么异常?比如不需要吃饭,不会生病,或者……”

      “她吃饭。”林深打断她,“她每天都吃饭。她做的饭很好吃。”

      周法医点点头,没再问。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停车场上,几辆车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盯着那些光,眼睛发酸,但他没眨眼。

      “我能看看她吗?”他问。

      周法医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深转过身,跟着她往外走。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冷气扑面而来。那是冷藏室,一排排不锈钢柜子,编号整齐。周法医走到其中一个柜子前,拉开把手,拉出担架。

      白布盖着她,只露出轮廓。周法医看了林深一眼,他点头。她掀开白布。

      她还是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都是他看了七年的样子。但颜色不对。皮肤是灰白的,嘴唇是灰紫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么长,但贴在灰白的皮肤上,显得太黑了。

      林深站在那儿,看着她。他想起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想起她生气的样子,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河豚;想起她画画时的样子,眉头微蹙,手腕轻轻转动。

      那些样子都没了。剩下的只是这张灰白的脸,这具躺在那儿的躯壳。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指尖快碰到皮肤时,他停住了。他想起周法医说的话:皮肤组织异常,骨骼密度超标,颅腔里有信号接收器。

      这只手摸到的,会是什么?

      他收回手,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死的时候,握着那个吊坠。”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周法医说,“那个吊坠,我们检查过了,背面刻着2009.7.15。”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吊坠,递给她:“您看看这个。”

      周法医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几秒,抬起头:“2012.7.15。两个一模一样,除了日期。”

      “我送她的那个,刻的是2012。”

      周法医盯着那两个吊坠,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林先生,”她轻声说,“您有没有想过,您爱的这个人,可能……”

      她没有说完。

      林深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想过。从拿到法医报告的那一刻就开始想。在向阳村的砖厂想,在灌溉渠边想,在回家的路上想,在睡不着觉的夜里想。

      但他不敢想下去。

      因为如果想了,就意味着那七年的每一天,都是假的。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一起吃的饭,那些一起看的夕阳,那些一起做的梦——全是假的。

      周法医把吊坠还给他。他接过,两个一起攥在手里,金属冰凉,硌着掌心。

      “她还有别的遗物吗?”他问。

      “她身上的衣物,还有那个画袋,都在我们这儿。您走的时候可以带走。”

      林深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张灰白的脸,那具躺在那儿的躯壳。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冷藏室,穿过走廊,走进那间办公室。

      周法医把苏晓的遗物装在一个袋子里,递给他。帆布画袋,那件驼色风衣,还有一双鞋。画袋还是那个画袋,口开着,里面空空的。

      “速写本呢?”他问。

      “什么速写本?”

      “她出门时带的速写本。”

      周法医摇摇头:“送来的时候就没有速写本。只有这个画袋,里面空的。”

      空的。

      林深想起那天在古镇,她画画,扔画,问他那些奇怪的问题。她带了速写本出门,但砖厂里没有,法医中心也没有。

      速写本去哪儿了?

      他拎着袋子走出法医中心,坐进车里。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那件驼色风衣从袋口露出一角,沾着灰,皱巴巴的。他伸手摸了摸,布料冰凉,没有温度。

      他发动车子,驶上马路。阳光照着挡风玻璃,晃眼。他漫无目的地开,不想回家,不知道去哪儿。

      开到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车。旁边是一所学校,正是放学时间,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孩子们从校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有的一头扎进家长怀里,有的拉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

      他盯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和他说过,以后要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长得像她就行。他说,像你肯定好看。她说,那你呢?他说,我就负责赚钱养家。她笑了,说,那我要教他画画。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雾。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开到一个公园门口,他把车停下。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几个年轻人在跑步。他下了车,走进公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袋子里还装着那两样东西。他把画袋拿出来,打开,把手伸进去摸。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摸到内层有个拉链,拉链头很小,藏得很深。他拉开,里面有一个折叠的小本子。

      不是速写本,是很小的笔记本,巴掌大,黑色封皮。他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再翻,也是空白的。翻到中间,终于看见字。

      是苏晓的笔迹。日期是四个月前,正是她做体检的那段时间。

      “今天做了一个决定。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但我没时间了。”

      林深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起来。他继续往后翻。

      “我该告诉他吗?告诉他之后,他会怎么看我?还会像以前一样爱我吗?”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爱的那个,一个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快撑不住了。”

      “昨天照镜子,忽然认不出自己。那张脸是我的吗?那些记忆是我的吗?我到底是谁?”

      “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他。他睡得那么安稳,那么信任。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林深握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翻。

      “今天去了那个地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二十年前,有个女的从那儿跳下来。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会找我吗?会找到吗?找到了又会怎样?”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吊坠有两枚。一枚是2012,一枚是2009。2009的那个,是我真正的生日。”

      林深合上笔记本,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2009。7月15日。

      那个吊坠上刻的日期,是她真正的生日。

      那他认识的那个苏晓,那个和他一起过了七年、每天睡在他身边、会说会笑会画画的苏晓,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发假。公园里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沙沙响。有人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风里飘荡。

      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心里反复转着那行字:

      “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风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痕。他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抬手擦脸,才摸到一手的湿。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笔记本,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那是她写的。但那个“她”,是哪一个她?

      是那个每天给他做早餐的她?是那个和他一起看江景的她?是那个靠在床头看书的她?

      还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最后去了砖厂再也没有回来的她?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爱的那个人,也许从来就不是那个人。

      而他以为的那些日子,也许从来就不是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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