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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纸 林深在客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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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在客厅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半杯水上,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光线一点点移动,从茶几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墙上,最后爬上楼梯,消失在一楼的天花板上。
他没有开灯,没有喝水,没有去卧室。就一直坐在那儿,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搅在一起。
手机响了很多次。他接了几次,文徵的声音,沈清梧的声音,都是哭着的,问着同样的问题:怎么会这样?查清楚了吗?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说,还在查,等通知,你们别来。
后来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世界就安静了。
第二天上午,老李打来电话——座机,他接了。老李说,法医初步结果出来了,需要他来一趟。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开车去刑侦支队。路上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光线从边缘漏进来,在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老李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几页纸,印着红头,盖着章。看见林深进来,他站起来,指了指椅子。
“坐。”
林深坐下,盯着那几页纸。纸很薄,能透过去看见底下的桌纹。
“法医报告出来了,”老李把纸推到他面前,“您看一下。”
林深低头看。字很多,专业术语,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有些词认得,有些词不认得。但看到某一处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体表无外伤,内脏器官完整,无器质性病变。”
“死亡时间推断为10月28日上午9时至11时之间。”
“毒理检测阴性,无常见毒物残留。”
“组织样本切片显示:皮下组织结构异常,胶原纤维排列与常人不同。”
“骨骼密度检测显示:数值超出正常范围约37%。”
“血液样本中未检测到红细胞及白细胞,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成分的乳白色液体。”
林深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也看着他,没说话。
林深又低下头,继续看。
“初步结论:死者体表特征与人类一致,但内部生理结构与人类存在显著差异。具体死因尚无法确定,需进一步送检。”
他看完最后一句话,把报告放下。手指按在那几行字上,指腹能感觉到纸的温热。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沙哑。
老李沉默了几秒,说:“我们也不确定。法医说,他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没见过什么样?”
“没见过这样的身体。”老李斟酌着措辞,“她说,那些组织……不像活人的。”
林深盯着那几页纸,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词:胶原纤维排列异常,骨骼密度超标,乳白色液体。
乳白色液体。
血呢?人的血应该是红的,为什么是乳白色的?
“会不会是……化验错了?”他问。
老李摇头:“送了两家机构,结果一样。”
林深不说话了。
老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证物袋,透明的,里面装着那个羽毛吊坠。银色的,小小的,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这个吊坠,我们查了一下,”老李说,“是银的,手工做的,有些年头了。但有意思的是,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字。”
他把证物袋翻过来,让林深看。
吊坠背面确实刻着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刻的是:“2009.7.15”。
林深认得这个日期。那是他和苏晓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高一军训,操场树荫下,他递给她一瓶水。后来他送她这个吊坠,特意让师傅在背面刻了这个日期。
但他送的那个,他记得很清楚,刻的是“2012.7.15”——那是她十八岁生日,他送吊坠的日子。
为什么这个是2009?
“您见过这个吊坠吗?”老李问。
林深沉默了很久,才说:“我送过她一个,一模一样的。但背面刻的是2012。”
老李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把证物袋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样东西。
“这个是在她口袋里发现的。”
林深低头看。那是一张纸条,对折着,有些皱。透过证物袋能看见上面的字迹——是苏晓的笔迹,他认得。
老李把袋子打开,取出纸条,递给他。
林深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找我,我已经回去了。——晓”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迹是她的,每个字都熟悉,每个笔画都是她写字的样子。但那些字拼在一起的意思,他不明白。
回去了?回哪儿去?
“笔迹鉴定过了,”老李说,“是她的。纸张也是普通的笔记本纸,没有特殊痕迹。”
林深把纸条放下,手指按着边角,怕它被风吹走。
“还有一件事,”老李说,“我们查了她的身份信息。”
他翻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张打印纸。
“她的身份证号是真实的,户籍信息也是真实的。但……”老李顿了顿,“我们调取了她小时候的照片,和现在的照片做了比对。骨骼结构有些差异。”
他抽出两张照片,放在林深面前。一张是黑白的,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笑着。另一张是苏晓的近照,也是笑着的。
“您看,”老李指着照片,“眉骨这里,鼻梁这里,下颌角。不是完全对不上,但有一些细微的差异。这种差异,不像是年龄增长造成的。”
林深盯着那两张照片。小女孩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苏晓也笑得很灿烂,眼睛也是月牙。但他看出来了——小女孩的鼻梁低一些,苏晓的鼻梁高一些。小女孩的脸颊圆一些,苏晓的脸颊瘦一些。
这可以是女大十八变。也可以不是。
“这能说明什么?”他问。
老李没直接回答。他把照片收回去,说:“我们现在能确定的,就是她的身体构造和正常人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一样,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您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任何细节都行。”
异常。
林深想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颤抖的手指,均匀得异常的语速,手腕上消失的红痕,说错的记忆,还有那个四个月前——那个她去做检查的日子。
他想起那张便条:“如果只剩下一年,我要怎么过?”
如果只剩下一年。
她当时说的“一年”,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那个相册里的截图:“你考虑好了吗?”“考虑好了。”“什么时候告诉他?”“再等等。”
她考虑好了什么?要告诉他什么?
还有那个吊坠。他口袋里的那个,背面刻着2012。她手里的那个,背面刻着2009。
为什么会有两个?
“林先生?”老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深抬起头,看着老李。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李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合上文件夹:“您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通知您。这个案子……可能比较复杂,需要时间。”
林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她的……身体,现在在哪儿?”
“在法医中心。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林深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旧,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墙上的宣传画褪了色。他往外走,经过值班室,经过接待台,经过那几个等着办事的人。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移开,没人多看一眼。
走出楼门,阳光刺眼,晃得他眯起眼。停车场的车被晒得发烫,他坐进去,没发动,只是坐着。
方向盘烫手,他没松手。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乳白色的液体,异常的骨骼密度,两张不太一样的照片,两个不同日期的吊坠,还有那行字——“我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
回哪儿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有一次他们去山里玩,路过一个村子,苏晓忽然说,这地方我来过。他问什么时候来的,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眼熟。当时他没在意,觉得可能是旅游节目看多了。
还有一次,她画画时画了一个老房子,画完盯着看了很久,说这房子我梦见过。他凑过去看,就是一个普通的老房子,白墙黑瓦,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想来,那些“眼熟”和“梦见”,会不会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文徵发来的消息:“有消息了吗?”
林深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怎么回。
他总不能说:她身体构造不正常,血液是乳白色的,照片对不上,有两个吊坠,她留了纸条说“回去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理解这些,怎么跟别人说?
他回了一句:“还在查。”
然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他没有回家,而是往城北开。去向阳村,去那个砖厂。
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地方。
车子开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还是那些收割完的稻田,光秃秃的稻茬戳在泥里。天很蓝,蓝得发假,像是一块巨大的背景布。
砖厂还是那个砖厂,红砖房子,荒草,烟囱。但警戒线撤了,警车也开走了,只剩下一片寂静。他把车停在门口,往里走。草茎刮着裤腿,沙沙响。走到那座砖窑前,他停下脚步。
窑门还是那个窑门,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她靠过的那面墙还在那儿,墙根有一小片被压平的灰,是她坐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看着那片灰。灰很细,是砖窑里积了多年的那种,混着碎砖渣。她靠在那儿的时候,风衣沾满了这种灰。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地面。灰是凉的,干涩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砖窑很空,除了砖就是灰,什么也没有。她为什么要来这儿?为什么偏偏是这儿?
他走出砖窑,绕着厂区走了一圈。荒草很高,有些比人还高,草叶枯黄,在风里沙沙响。他拨开草往前走,脚下是碎砖和瓦砾,偶尔有生锈的铁丝从草里冒出来,绊一下脚。
走到厂区后面,他看见一口井。井口用几块木板盖着,木板已经腐朽,缝隙里能看见下面的黑。他走过去,蹲下,掀开一块木板。
井很深,看不见底。井壁上长着青苔,黑绿色的,湿漉漉的。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井里涌上来,呛得他偏过头。
他盯着那口井,忽然想起苏晓画过的一幅画。那幅画画的就是一口井,也是这样的井口,这样的青苔,这样的深不见底。当时他问她为什么画井,她说,就是觉得有意思,井里藏着很多东西。
藏着什么东西?
他合上木板,站起来。风吹过来,荒草伏下去又站起来,一层一层的,像金色的波浪。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草,看着那些破败的砖房,看着那几根戳向天空的烟囱。
太阳很晒,晒得他头皮发麻。他站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脚边移到身后,又从身后拉得老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厂区,上了车,发动引擎,开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回城的路好像变长了,开也开不完。两旁的稻田一直向后倒退,收割过的,没收割过的,种着蔬菜的,荒着的,一块一块从车窗外滑过去。天还是那么蓝,蓝得发假,像谁在头顶扣了个塑料罩子。
开到半路,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路旁是一条灌溉渠,水很浅,流速很慢,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在轻轻摆动。他下了车,走到渠边,蹲下来。
水很凉,他把手伸进去,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带走掌心的温度。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动,扭曲,破碎,又重组。那张脸他认得,但好像又不太认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羽毛吊坠——他在江边捡的那个,背面刻着2012。银色的羽毛躺在掌心里,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又想起另一个吊坠,她握着的那一个,背面刻着2009。
两个吊坠,两个日期。一个是他们相遇的日子,一个是他们开始的日子。一个是他给的,一个是她留的。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只是属于不同的人?
他把吊坠攥在掌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渠水往远处流,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风吹过来,吹皱水面,吹乱他的头发,吹得眼睛发涩。
有些真相,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
有些问题,他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他只知道,他爱的那个人,躺在法医中心的冷柜里,身体里流着乳白色的液体,口袋里留着一张写着“回去了”的纸条。
而他自己,坐在一条灌溉渠边,手里握着一个银色的吊坠,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