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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生日 林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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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没有亮灯,那盏苏晓习惯为他留的玄关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亮了。他推开门,站在黑暗里,摸到开关按下去,灯没反应。可能是灯泡坏了,可能是线路断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去查,只是站在那儿,让黑暗裹着自己。
手里的笔记本还攥着,封面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翻开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那些话他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字字都像刀子。
“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往他胸口锤一拳。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迹:“吊坠有两枚。一枚是2012,一枚是2009。2009的那个,是我真正的生日。”
2009.7.15。
如果这是她真正的生日,那2012.7.15是什么?是他送她吊坠的日子,是他以为的她十八岁生日。但如果2009才是她出生的年份,那2012年她应该是三岁?还是二十三岁?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2009年到2023年,十四年。2023年减去2009,等于十四。
十四岁。
他爱的那个人,如果2009年出生,现在只有十四岁?
不可能。
他又算了一遍。2009到2023,确实是十四年。但苏晓身份证上写的是1994年出生,今年二十九岁。差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差距,意味着什么?
林深盯着手机屏幕,那些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冷光。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互相碰撞,谁也没法说服谁。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了他一跳。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号。他接起来。
“林深先生吗?”是个女声,很年轻,语气很平淡。
“是我。”
“我看了你爱人的新闻。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深心里一紧:“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爱人……不是第一个。”
“什么意思?”
“那个村子,向阳村。二十年前,也死过一个女的。也是年轻,也是莫名其妙死在那个砖厂。”
林深想起那个晒太阳的老人说的话:二十年前,有个女的租过那间房,住了半年,跳了。
“你是谁?”他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去查查当年的报纸就知道了。1999年,向阳砖厂,女尸,无名氏。”那边顿了顿,“还有,那个女的死的时候,手里也握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吊坠。和你爱人手里那个,一模一样。”
电话挂断了。
林深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他看着那片月光,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句话: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吊坠。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向阳砖厂女尸 1999”。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他一条一条点开,大多是些论坛上的老帖子,早就沉了底。有一条是本地新闻的存档,标题是:“向阳村砖厂发现无名女尸,死因不明”。
他点进去。
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1999年9月,向阳村废弃砖厂内发现一具女尸,年龄约20-25岁,死亡时间约一周,身上无证件,无外伤,死因不明。警方征集线索,无人认领。最后按无名尸处理,遗体火化。
新闻里没有提到吊坠。但最后有一句话:死者随身物品中有一件银饰,已移交警方保管。
林深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他又搜了一会儿,找到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2005年。标题是“向阳砖厂的悬案,有人还记得吗?”。
下面有几个回帖,都是些零碎的回忆。有一条说:“我小时候住那附近,听大人说那女的手里攥着个吊坠,银的,羽毛形状的。”
羽毛形状的。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他想起那个晒太阳的老人说的话,想起那个站在巷口发呆的苏晓,想起她看着那扇窗户的眼神。
她去看那间房,不是随便看看。她是去看那个二十年前死掉的女人。
或者说,她是去看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深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往下想。
如果二十年前死的那个女人,手里也握着一个羽毛吊坠,和苏晓手里那个一模一样,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两个吊坠,可能属于同一个人?还是属于同一批人?
他想起笔记本里那句话:“2009的那个,是我真正的生日。”
如果她真正的生日是2009年,那1999年她还没出生。但那个死掉的女人手里有同样的吊坠,说明吊坠不是她的专属,而是某种……标志?
他又想起法医说的那个信号接收器,那个藏在颅底的金属装置。
信号接收器。用来接收什么?接收谁的信号?
林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月光下的桂花树静静的,枝叶一动不动。他盯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苏晓非要种这棵树。她说,桂花香,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他去买的树苗,她挖的坑,两个人一起把树种下去。种完树,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说,以后每年秋天都能闻到桂花香了。
那时候他觉得她真可爱,一棵树都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现在他想:她为什么非要种这棵树?为什么偏偏是桂花树?为什么种在这个位置?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发白。他走到桂花树下,蹲下身,用手挖土。土很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不管,继续挖。挖了十几分钟,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凉的,不是石头。
他把那东西挖出来,捧在手里,对着月光看。
是个铁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边角已经烂了。他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他掰开盒盖——锈得太厉害,一使劲,整个盖子都掉了。
盒子里装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那棵树不是桂花树,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女人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林深盯着那张脸,手开始发抖。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苏晓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笑容。只是发型不一样,衣服不一样,背景不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
“1999年9月,摄于向阳村。我二十五岁。”
1999年。
二十五岁。
如果1999年她二十五岁,那现在她应该四十九岁。可他的苏晓,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林深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浑身发冷。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个笑着的女人脸上。那个笑容他看了七年,每天都能看见。
但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晓。
这是他认识的苏晓的脸,但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晓的年龄。
这是谁?
他想起笔记本里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爱的那个,一个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
真正的她是谁?是照片上这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还是那个每天给他做早餐的苏晓?
还是说,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
他想起法医说的那些:骨密度异常,皮肤组织异常,颅腔里的信号接收器。
信号接收器。
用来接收什么的?
用来接收指令?用来接收记忆?用来接收……灵魂?
林深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拿着照片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下,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个笑着的女人脸上。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像是被人拍下这个瞬间的时候,她真的很快乐。
那是1999年。二十四年前。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上幼儿园。他还不认识苏晓。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向阳村的地方,有一个叫苏晓的女人,会在二十四年后躺在他的身边,成为他的妻子。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还是那个年轻的女声,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查到了吗?”
“你是谁?”林深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等你。”
“等我?谁?”
“那个真正的她。”那边顿了顿,“你手里的照片,是她在1999年拍的。那一年她二十五岁,在向阳村租了一间房,住了半年,然后死了。”
“死了?”
“对。死了。但她的脸,你还天天看见。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深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你身边的那个苏晓,不是她。那是另一个人。或者说,那是另一个东西。她被造出来,就是为了替她活着。替她爱你,替她吃饭,替她画画,替她做一切她没来得及做的事。”
林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你知道为什么她这半年越来越奇怪吗?因为她在觉醒。她开始怀疑自己是谁,开始寻找自己的来源,开始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她去找那个房子,是因为那是‘她’死的地方。她想去看看,真正的自己,是怎么死的。”
“真正的自己……”林深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你爱的那个人,真正的她,死在1999年。你身边的这个,只是一个复制品。一个被灌入了她的记忆、她的容貌、她的习惯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知道是谁造的吗?”
林深没说话。
“是一个女人。姓吴。二十年前,她就开始做这个实验。把死人的记忆提取出来,移植到仿生人身上,让她们代替原主活着。你身边的苏晓,是她的作品之一。”
林深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话:“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个仿生人。一个被造出来代替死人的机器。一个有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记忆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实验快结束了。”那边说,“那个姓吴的女人,很快就会来找你。她需要你做最后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让你知道真相之后,你还愿不愿意爱她。”
电话挂断了。
林深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个笑着的女人脸上。
他爱的那个人,死在1999年。
而他身边的那个,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会做饭、会画画、会笑、会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的替身。
一个在他怀里睡了七年、每天早上给他煎溏心蛋、每天晚上靠在他肩上看书的替身。
一个最后握着吊坠、死在那个砖厂里、纸条上写着“我已经回去了”的替身。
她回去了。
回哪儿去?
回到那个真正的她死去的地方?还是回到那个制造她的人手里?
还是说,她只是……关机了?
林深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掌心很凉,照片的边角硌着额头,生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不知道该怎么信,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给他做了七年早餐的人,那个和他一起看江景的人,那个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的人,那个最后握着他的吊坠死在砖窑里的人——
不是苏晓。
但也不是“不是苏晓”。
她是另一个苏晓。一个被造出来替他爱人的苏晓。一个有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记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苏晓。
她最后写的那些话:“真正的我快撑不住了。”“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她知道自己是谁。至少最后知道了。
但她没告诉他。
她宁愿自己撑着,撑到撑不住了,去那个地方,握着那个吊坠,把自己关掉。
也不愿意让他知道真相。
窗外起风了,吹得桂花树沙沙响。那些残存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扑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落在泥土里。
林深抬起头,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晃动的手。
他想起她种树那天说的话:“以后每年秋天都能闻到桂花香了。”
现在还是秋天,桂花还在开,香味还在飘。
但那个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从来就不在。